李以瑞忙接过手机:「喂,吕老师?我是以瑞,怎么了?」
段于渊早靠过来他身后,李以瑞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吕立威低沉的嗓音。
「以瑞,你们还在酆岛吗?」他问。
李以瑞忙说:「我和段于渊都还在。吕老师,我妈怎么了吗?」
段于渊靠过来倾听,吕立威吐了口长气。
「今天早上,我接到市立医院的通知。因为医院一直联络不到你,当初你除了小段,还填了我做联络人,他们就直接联络我了。」
吕立威说:「医院说,你母亲醒来了。」
李以瑞瞪大了眼,段于渊也难得露出讶异的神色。
「详细状况我不清楚,你不在,我也不好单独去探望你母亲,只说找到你后再处理。但医院方面说,她醒过来一次,但因为昏迷了二十几年,身体还很虚弱,过不久又睡过去,现在医院还在调理。」
李以瑞抓着手机的指尖不住颤抖,段于渊从旁望着他,伸手搭在他肩头,但李以瑞却彷佛浑然无所觉。
「听说你母亲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叫你的旧名『宜瑞』。」
吕立威说,他顿了下:「等你出勤回来,就赶紧过来看她吧,和小段一起。」
李以瑞唇瓣哆唆,艰难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他顿了下,又说:「谢谢你,吕老师。」
吕立威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没什么好谢的,应该的。我是看着你这孩子一路长大的人,打从见到你母亲躺在血泊里那刻起,我们的缘份便注定了,能看到你母亲有生之年重新和你见面,我也觉得高兴。」
李以瑞又道了声谢,神色复杂地挂了电话。
段于渊的手仍然搁在他肩上,问道:「要回去吗?」
但李以瑞摇了摇头。
「我妈有医院照顾,出不了什么大事,她刚复原,也需要休息。」
他顿了下,又说:「何况,好不容易才得知害死小月学姊的凶手,不能就此放弃。」
宋叔扛着焰焰回去房间。夜色越益深沉,李以瑞却坐在矮桌旁,良久没动弹。
段于渊滴酒未沾,他跪坐在李以瑞身边,看着李以瑞又自己斟了杯酒,对着「忘川」的庭园景致独酌,一杯接一杯。
段于渊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刚知道这人不是自己亲生母亲,这人却从长达二十年的长眠中苏醒了。
李以瑞没有七岁以前的记忆,被段家强行消除了。也因此林瑞雪对李以瑞而言,原本便只有血缘这层牵系。
现在没了血缘,两人几与陌生人无异。
即使如此,段于渊二十年来,仍然感受得到李以瑞对母亲的执着。
无数次的探望、无数次的床边啜泣,这些段于渊都看在眼里。与其说对林瑞雪这个人有感情,不如说李以瑞对「母亲」这个碉堡形象,有着无限的眷恋。
从即使知道真相,李以瑞对林瑞雪的称呼仍没有改变这点,便可窥知一二。
「段于渊。」
李以瑞彷佛知道段于渊心中所思。他忽然搁下酒杯,开口唤他。
「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要针对我?」
「那个人?」段于渊问。
「嗯,就是……把我们绑来酆岛上、还利用我父亲肉身,讲了那一堆混账话的人。」
李以瑞语气含糊、醉眼迷蒙。
「他知道我心底的愿望……段于渊,他用我父亲的身体说,要跟我、跟妈妈一起生活。他知道我想要有个家,一个真正的家。但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连你也不曾。」
李以瑞没有看向他,只是把下颚支在矮桌上,眼神迷茫地看着远方的海潮。
「为什么他会知道呢?为什么、他会这么懂我呢……?」
☆
李以瑞就这样在矮桌上趴了一阵,有时睁眼呢喃、有时阖目假寐,最终完全阖上了眼,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段于渊始终在他身后看着,此时才直起身。
他犹豫半晌,把身上的外褂解下来,覆在李以瑞的肩头。
李以瑞吐息平稳、唇瓣微启,双睫轻触、更显绵长。
段于渊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俯身往李以瑞的鼻尖移动,但又在触及倾刻缩了回来。
他两手抓紧膝头,微闭了下眼,像在平复什么情绪。
「你想亲、就亲下去啊,顾虑这么多做什么?」
段于渊的身后传来讪笑的嗓音,把段家少主吓得从榻榻米上蹦起来。
他回头一看,杨思存穿着白色的单衣,不知何时已附手站在他身后。而且感觉已站了一阵子,段于渊自觉愧对多年修行。
方才宴会小组四人闹腾得厉害,段于渊便有感觉这人从廊上经过,但终究没有加入他们,只是静静离去,没想这时候才折回来。
杨思存头发滴着水,感觉刚洗过澡,肌肤冒着热气,脸颊微微泛红。和这人见面以来,段于渊始终担心他会对李以瑞不轨,也因此戒慎恐惧,从未好好看过杨思存这个人。
却见他双目清澈、睫毛颀长,在月色里直勾勾地望着段于渊,月光折射在他净白的锁骨上,更添几分出尘空灵感。
他不自觉别过头,移离李以瑞两寸:「你不懂。」
「你喜欢他,但又没有被拒绝的勇气,所以一直耗在那里,不就是这种小学生程度的恋爱问题?」杨思存哼了声。
段于渊闭了闭眼:「我已经、下过决心了。」
「什么决心?只当朋友的决心?」杨思存说:「你没胆子戳破,就说服自己退而求其次,只要能在他身边就好、只要守在他身边就好,用这种得过且过的心态安慰自己,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其他选择。」
段于渊被杨思存这番话撩起些微情绪,只能强自压抑。
「瑞瑞说了,他……不想失去我、想维持原本的关系。」
段于渊深吸口气:「……我、不想让他为难。」
「说是为了他,其实最终还是考虑到自己吧?」
段于渊身体一僵。杨思存又说:「他这么想要家庭,若他未来找个女人结婚、和他生儿育女,你打算怎么办?你受得了吗?受不了吧。要是真不想让他为难,你就不会像印鱼一样二十四小时黏在他身边、见人就当情敌了。」
段于渊一语不发,他跪坐在榻榻米上,把脸别了开去,唇角绷得死紧,紧到微微抽慉。
看他这模样,杨思存也不忍再逼,只得叹了口气。
「……说到底,李以瑞跟你同年、你们又从小一起长大,他孤苦无依,只有你这根浮木可抓,你们又是同学、同事……这么多有利的条件,怎么会搞了二十年还搞不定啊?」
段于渊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眼瞳深处闪过一丝深沉的哀伤。
「不过,我能够理解啦。李以瑞这人,看似天然没什么心机,其实心理比谁都雪亮,这种人最是难办。」
段于渊轻轻一颤,视线总算往杨思存一瞥。
「他对人际关系的触感太过敏锐了,是最棘手的类型之一,对你而言。」
杨思存用一种股票分析师的口吻说着,段于渊忍不住转过身。
「那我该、怎么办……?」段于渊问:「我该跟他说清楚吗?」
「在我看来,李以瑞根本早知你的心意。」
杨思存的话,让段于渊又是一颤。
「只是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所以他在自己心理另外设定了你与他之间的关系,你不说破、他就装作不知道。不、不是『装作』,他是用尽全力在说服自己,你们只是朋友关系。」
「就像你害怕被他拒绝,他也害怕会失去你,一但戳破这层假象,你们两个都会崩溃,而且李以瑞会崩溃得比你更彻底。」
「果然、还是应该维持现状就好吗……」段于渊喃喃。
「李以瑞很在乎你,在乎到超越自己的生命,虽然你们两人对此都没什么自觉就是了,一辈子能得一个人这样待你,已经很足够了。某些方面来讲,我还有点羡慕你。」
杨思存悠悠叹息:「除非你真的很想把你的阳具塞进他屁眼里,否则维持现状,也不失一个选项。」
「你……」段于渊一时气窒,用一种难以致信的目光瞪着杨思存。
「我有说错吗?况且你对李以瑞的性幻想、应该远不止于此吧?」
杨思存若无其事地说:「不过确实,你们之间最难处理的就是性欲。除了这个以外,你们相处方式已经和情侣差不多了,虽然这点你们也没有自觉就是了。」
段于渊沉默片刻,不知不觉间,他已在杨思存身侧坐了下来。
「你不懂。」他又说了一次:「我喜欢他、太久了。」
杨思存嗤之以鼻。
「我怎么会不懂?你了不起就单恋个二十多年,就一副全世界都该可怜你的样子,我单恋的时间可是你的十倍。」
段于渊眨了眨眼:「……你到底、几岁?」
杨思存略过段于渊失礼的问题。
「不过你也不是毫无希望,虽然很微小,但李以瑞对你并非完全无情,只是缺乏契机。」
段于渊这下目光亮起来,但他不愿在此人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只能抿了抿唇。
「什么……契机?」
杨思存微微一笑:「我跟你说的话,你能够跟你家人沟通,停止再用我的真名扎我的替身、在背后监控我吗?」
段于渊的表情像吞了只鹈鹕。「你怎么……」
「在恢复李以瑞记忆时,我就有心理准备了。就算我再怎么耳题面命,那个道术白痴还是不会懂真名的重要性,他都可以在凶兽面前喊我全名了,怎么可能不告诉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杨思存面露无奈之色,又说:「你们查我也没用,我跟杨家没有任何勾结。杨家人没人知道我,杨若愚说是我父亲,于我而言和陌生人无异,若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不会姑息。」
「那为什么、用杨若愚的肉身投胎?」他问。
「我爸的身体,被我妈用幻术封印在城隍庙地底。」杨思存说。
段于渊一怔,「孟婆神吗?」
「嗯,我为了救他,跟天庭申请项目,让我转生到我爸肉身上。使用地府转轮台投胎的话,具有更新魂炼的效果,即使肉身衰老、甚至腐化,都能救得起来。」
杨思存说着神话一般的故事。
「但我本来以为,我妈死了、幻术解除,我爸迟早会清醒,到时候我就把肉身还给他、自己再另想办法,但我爸的魂魄却至今没有动静。」
「我想过我爸会不会是因为我妈的事,打击过大、才将自己封闭起来。但这些日子在阳间,我也调查了不少杨家的事情,多少知道杨若愚这人的背景,感觉他不像是会为了儿女私情自伤的人。再加上……」
他看了段于渊一眼。
「再加上你说,我爸是为了不受地府控制,才故意跟我娘生下我。姑且不论这话在当事人面前说出来有多失礼,但我觉得你说的不无可能。」
段于渊的眼神流露出丁点歉意,杨思存又说。
「如果他从这么早以前就处心机虑、留下子嗣,那么他不肯清醒,很可能也与此有关……我对于百炼之体所知太少了,很难判断。」
「传闻百炼之体,能容纳复数魂魄,并将其纳为己用。」
段于渊问:「杨若愚现在……在你体内、吗?」
杨思存歪了下头:「应该是吧,我也不是很确定。」
段于渊挑了下眉:「不确定……?」
杨思存叹了口气。
「我本来也跟你一样,以为百炼之体,就有点像自助餐吧台一样。肉身的主控者想夹哪盘菜、就夹哪盘菜,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段于渊没有插口,杨思存便续道:「百炼之体,就像是个魂魄的森林一样,里头有无数魂炼,像是有无数巢穴一般。魂魄收入体内之后,使用哪条魂炼、进入哪个巢穴,我既无法控制、也无法感知。」
「……那如何纳为己用?」
「我也不清楚我爸如何办到的,或许他自有一套方法,能够和藏在森林里的魂魄沟通,甚至加以控制。」
杨思存说着:「但我没有办法,就连混沌藏在我身体里这件事,也是他主动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段于渊表情错愕。「凶兽在……你的、体内?」
「嗯,从鬼宅之后一直待着。」杨思存叹息着。鬼宅事件都过去把月了,混沌还经常在梦境中骚扰他的意识。
「那是杨晚成、追杀你的原因?」段于渊问。
杨思存看了他一眼:「他叫『杨晚成』吗?他是杨家的什么人?」
段于渊挑眉:「你不认识?」
「杨家不受生死簿所辖,我在地府查不到任何杨家人的信息。」杨思存说。
段于渊照实说了,杨思存眨着眼,喃喃道:「所以他是我爸的长辈?那就等于我的叔公……吗?」
段于渊从杨思存眼楮间,看到一丝难以解读的眷恋之情,但杨思存很快又咳了两声。
「你实在太在意李以瑞了,你的人生,至今为止几乎都绕着他打转。」
杨思存绕回了先前的正题。
「我说得没错吧?像是道术,你好歹是道术大家的继承人,以你的资质,本该不只有这点修为,但你却把你的得天独厚,全用在跟李以瑞相关的旁门左道上。别说修道之人心有旁骛,本就不容易有大成,你根本接近走火入魔了。」
「还有警察,你八成是因为李以瑞想当、所以才陪着他入行吧?枉费李以瑞这么认真把你当办案搭档,你却满心只想着旁的。」
段于渊的表情越发不自在。「提这些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李以瑞接受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