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存说:「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段家的小道士,你让李以瑞太安心了,你应该至今为止,都没有跟李以瑞以外的人谈过感情吧?」
段于渊表情僵了僵,杨思存又继续说着。
「这就是了。你根本没让李以瑞有把你想成恋爱对象的机会,你一天到晚跟踪狂似地黏着他,他太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了就不会有紧张感。」
「要知道不安是感情最好的催化剂,你要先让他意识到,你不是理所当然会一辈子绕着他打转,想办法让他为你忧心、至少吃个醋,有刺激才会有火花,才能逼他重新思考。你们之间、也才可能有转机。」
段于渊闻言沉默良久,杨思存也不再打搅他思考,理了衣襟,走到段于渊身侧。
「还有,你最好注意一下李以瑞。」
段于渊一怔,杨思存神色严肃。
「我不知道你们在岛上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明显状态不对劲,他是那种会把所有情绪往内藏、不知道底限在哪里的人。」
杨思存叮嘱着,不等段于渊发问,便离开了。
段于渊看着依然伏在案上的李以瑞,后者似乎觉得冷,往段于渊盖上的外褂里缩了缩。
段于渊看着搭档后颈淡墨色的字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在他肌肤上。
李以瑞似乎微感不适,猫挠爪子般呻吟了声。
段于渊浑身一颤,杨思存的话像流水一样,冲刷过他的脑海,让段于渊的思绪也跟着混乱起来。
原本都、已经下定决心了……
段于渊腹诽着自己,却无法停下动作。
李以瑞的脸朝着海的方向,段于渊便凑近他耳后,犹豫片刻,在他的耳后根,落了个极轻、轻得连段于渊自己都不确定有无碰触到的吻。
但仅仅是这样轻如羽毛的碰触,段于渊已觉得经受不住。他唇瓣微颤,手心冒汗,眼眶周围全是热烫的酸液。
李以瑞仍旧没有醒来,但段于渊却巍巍颤颤地起身,逃命般地离开了包厢。
包厢里只剩青年一人。
夜风从漆黑的海上吹入室内,卷起一片落叶飞花。
青年的背上字印冒出红光,刺眼夺目。
李以瑞蓦地睁开双眼,凝视着黑暗的另一头。
眼瞳深邃、精亮。
☆
于渊侄儿亲启:
我现在要说的事情,你一定不乐意听,但我还是得跟你说。
你重伤方愈,确实不宜劳神。但这些事情,再不跟你说清楚,以后也没机会了,无论是身为家督、还是身为你叔叔,我都有义务传达给你。
你应该知道,四凶降世的事情。但四凶降世,还不是最要紧的。
四凶本源自于地府,你爷爷生前与地府交好,与阎王甚至喝过几杯水酒。据他所知,四凶虽名为凶兽,其实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地府的前任阎王、也就是吕安乐,是他的金丹所化成。
而杨家,这两百年来,一直在搜寻四凶的下落。
你该知道,我们在杨家有安插内应,如果他的消息可靠,四凶之中,杨家已然得其二者,分别为为东方饕餮、北方桃杌。
虽然不知道他们以什么样的方式豢养四凶,但可以推断的是,杨家的最终目的,是集齐所有四凶。
因此二十多年前,穷奇降世时,杨家才会这么快、甚至早于段家,出现在林瑞雪的家中。
好在穷奇狡猾,没有被杨家捕捉,虽然因此赔上林瑞雪半条性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次混沌下落不明,也不确定是否被杨家人捕捉。若是,那么四凶之中,就只余穷奇还逍遥在外,其余三凶,皆尽入杨家人之手。
现在还无法肯定,杨家集齐四凶的真正目的。但四凶既为吕安乐金丹所化,杨家若能得四凶,或许便能操控吕安乐、近而对抗地府。
操控生死,乃是杨家八百年来宿愿。一但达成,势必酿成巨祸。
而穷奇,是我们最后的防线。
于渊,我说了这么多,你能明白吗?穷奇已数百年不曾降世,唯一一次,便是爷爷交托给爱徒瑞雪的那个男孩。」
扣“群)二散0?六]酒/二>三酒六追更
那个男孩,掌握了一切的关键。若是无法控制住他,或让他为杨家所夺,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你对李以瑞有情,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也无可厚非。但在李以瑞的朋友之前,你首先是段家的继承人。
我从不曾管束你过什么,但就只有这一件,请暂时放下儿女私情,仔细思考利害。你若再对那男孩抱持天真的想法,到时大错铸成,再后悔便来不及了。
于渊,我言尽于此,是非屈直,你自己判断。
☆
杨思存在氤氲的温泉池里抬起头来,无奈地看着站在池边、浑身赤裸的男人。
他本来想在剧烈运动后、再泡一次澡的。深夜的浴场人少,能够享受独处的光阴,没想到总是有人让他不得闲。
「什么事?」杨思存背靠着温泉池壁、挑了下眉。
男人站在阴影里,此刻缓缓走了出来。杨思存不知为何,瞬间感受到了威胁,但那种感觉稍纵即逝,那人转眼又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没什么,我想找你聊聊,一起泡个澡,不行吗?」他问。
杨思存叹了口气。
「你去找你搭档不好吗?他应该更乐意跟你一起泡澡。」
来人笑了笑:「段于渊已经睡了。何况我是想跟你聊,不是跟他。」
杨思存看着青年解下下身的浴巾,先用足趾试了水温,跟着慢条斯理地下了水。温泉水淹过青年的胸口,将青年的五官包裹在白色的雾气里。
李以瑞仰着颈子,看着露天浴池上方的星空,温泉的热气袭上李以瑞蜜色胸膛,蒸得他那张线条分明的侧颊微微泛红。
「杨思存……」
「人生咨询、心理咨询、恋爱咨询,这些请另请高明。我在地府已经做得够多了,不想到阳间也得被你们这些凡人骚扰。」杨思存冷冷地说。
李以瑞笑起来。「……抱歉。」
他顿了下,又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找谁说这些事。」
「所以,你要跟我聊什么?我又不是月老,干嘛每个人都来找我商量恋爱问题?」
李以瑞一脸诧异,但他习惯杨思存的无所不知,也没多揪结。
「杨思存,你是喜欢男人吗?」他忽然问。
杨思存乜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唔,我也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
杨思存碎碎念了什么「令人讨厌的敏感鬼」之类的词,这才开口。
「我不知道,我从出生到现在,也只喜欢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男的?」
「嗯。」杨思存勉强点了头。「但我对其他男性没有感觉,就像现在你脱光光在我面前,我也没有任何袭击你的冲动。」
李以瑞莞尔。「所以那个人,也喜欢你吗?」
「现在是怎样?换你替我做恋爱咨询了吗?」
「是单恋吗?」李以瑞脸皮一如往常打不穿。
「不是,我们两情相悦。」杨思存有些不自在。
「他也在城隍庙吗?呃,我是说,他也是人吗?还是鬼?」
杨思存的神情,难得有几分落寞。「不,他没办法来阳世。他离不开地府。」
「这样,所以你们现在是远距离恋爱?啊、还是应该叫人鬼恋?」
李以瑞笑了笑:「难怪,你总是一副很寂寞的样子,好像身边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杨思存一怔。他听见青年清淡的笑声,回荡在只有两人的温泉池里,不禁簇起眉头。
「……你还好吧,李以瑞?」
他犹豫片刻,往青年靠近了一步。「出了什么事情?方才在安乐庙时,我听你提到你爸的尸体,你爸怎么了吗?」
对方良久没有出声。
「鬼宅之后,我受了很重的伤。」半晌,杨思存听见李以瑞的声音。
杨思存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稳。段叔叔来医院、探望了段于渊,他说,是我害段于渊受这么重的伤的,他还说要让段于渊辞了警察,好远离我。但我的伤、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以前也是这样,有悔姊……段家那些女孩子捉弄我,有时整个背上都是伤,躺平睡觉都没办法。段叔叔知道了,也只是骂骂她们,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意这些事,觉得是小孩子玩闹,反正弄不死我。」
「段家与我毫无关系,纯粹是出于好心才收留我,如果我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我不识相、我得寸进尺……我一直是这么以为,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很谨慎,我怕自己连呼吸,都会给段家带来困扰……」
杨思存刚要开口,李以瑞却抢在他前头。
「但搞了半天,却原来根本不是这样子……我的人生、最开始就是他们决定的。我养母所以会昏迷不醒、我养父所以会杀我,全是他们一手造成……」
杨思存看青年忽然矮下身,把半颗头浸到温暖的池水中,再伸手抹了下那张俊朗的脸。
「所以我……二十年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忍受这一切?杨思存,我真的、搞不懂了……」
「李以瑞。」
杨思存叫他的名字,即使他已然站到青年面前,对方却像是浑然无所觉似的,只是用黑得见不着底的瞳仁呆望着他。
杨思存叹了口气,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青年的额上。
「你先把眼睛闭起来、不要呼吸,屏气凝神听过吗?你现在状态有点危险,我会听你说,不管你要哭还是要胡闹,我都会陪着你,你安下心来,只听我的声音就好。」
青年深深吸了口气,却没有照杨思存说的闭上眼睛,他抬着头,透过潮湿的额发望着杨思存。
「段于渊他,在我面前哭了。」李以瑞说:「他哭着说担心我,我没有哭,他却先哭了。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是我的事情、明明痛苦的人是我,但他却抢在我前面先哭了。」
「看到他哭,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杨思存,真正该哭的人应该是我,不是吗?」
杨思存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开了口。
「因为他喜欢你。」他说:「不单是朋友、兄弟间的喜欢,所以你的痛苦,他感同身受。」
空气一时间静止,无论李以瑞或杨思存,都像是石雕塑像一般。
好半晌,李以瑞才笑起来。
「……啊,应该是这样吧。」
他越笑越是剧烈,在温暖的池水里打颤。
「他若不是对我有这种心思,也不可能对我这么好吧?那个三苗的女孩子说的没错,没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的,段家也是、段于渊也是。」
杨思存望着他:「你……果然都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究竟该知道什么。」
李以瑞用手遮着眼楮。「我本来以为,我这一生,至少有个一世人的好兄弟,他把我从鬼门关救回来、告诉我要好好活着,我也照他的话这么做了。」
「我以为就算我的人生乱七八糟,但至少有那么个人,是真心诚意地对我好的,那就值了。有段于渊在,其他人都不重要,我只要他一个人就好了。但却原来……」
李以瑞咬紧牙关,紧得发颤:「却原来、他对我好,只是为了……想对我做那种事吗?」
「李以瑞……」杨思存试图打断他,但李以瑞摇了摇头。
「杨思存,我很害怕。从鬼宅出来后,我就一直很怕……段于渊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如果我不能够给他,他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理我?是不是会就此离开我?」
他呜咽着尾音。「我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任何价值了?」
杨思存长叹一声。
「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是李以瑞,你这个人太顾虑旁人了。这不怪你,因为以你的环境,你得这样做、才能够活下去。」
「但是至少感情的事,你应该问问自己。不是那小道士怎么看你,而是『你』、这个叫李以瑞的人,问问你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是可以舍弃的、什么是牺牲一切,都该抓在手里牢牢不放的。」
「这些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你决定。」
杨思存伸出手,犹豫片刻,用指尖点了点他赤裸的胸口。
「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李以瑞。」
李以瑞始终用手遮着脸,好半晌没有回应。杨思存难得有些不安,想再说上几句话,李以瑞却忽然开口了。
「……这是你的个人经验吗?」
李以瑞的嗓音陡然变了、变得沉稳而柔和。
「你曾为了什么后悔过吗……孟娘的儿子?」
杨思存忽然警醒过来,他食指还停在李以瑞胸口金丹处。但他未及抽离,李以瑞的手便伸手扣住了他,防他逃离。
「你……」
浴池里仍旧雾气蒸腾,让杨思存看不清青年的五官,只见那双黑色大眼依然,但眼神却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位阳光警察。
「什么时候……?」杨思存问。两人距离极近,杨思存这才发现,青年那坠满字印的背脊,此刻竟冒着红光。
他方才满心都在注意李以瑞的精神状况,竟忽略了这一点。杨思存懊悔不已。
「你别误会,直到刚才为止,跟你说话的人都是李以瑞本人。我到方才那瞬间、才突破他身上的言灵,转移到他身上来。」
杨思存唇舌发起抖来。「你、是……」他难得结巴。
「孟娘把你养得很好,你很有你娘的风骨,魂身的感觉也很像她,真令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