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抱着双臂、咧唇一笑:「初次见面……该这么说吗?我的儿子。」
杨思存总算能够开口:「但你、为什么……」
「这么晚才醒来吗?这说来话长,我的魂身已经无法役使原本的身体,本来以为百炼之体恢复无望。没想到你如此有心,竟透过轮转台转生的方式,让这个身体再次恢复机能。」
青年双目放光:「我一直想和你说说话,但你对百炼之体的操作不熟练,我碰触不到你,只能换到别的肉身上,再与你见面。」
「但、你是什么时候对李以瑞……」
「打从你第一次和这孩子接触,我就曾尝试过转移到他身上了。但一来被你本身的魂身占先,二来你也知道,这孩子身上,有最棘手的言灵。」
「当年段勿用最擅长的就是言灵,他的继承人也不遑多让。言灵这种术式,考验的是人的意志,这孩子和段家的羁绊太深,只要他全心全意信任、依赖言灵的施术者,我就无法趁虚而入。」
青年笑了笑,伸手触了下胸口。
「但看来我那些小小的把戏还是有点效果的。人与人之间便是如此,信任一但有了缺口,就会在不知不觉间产生裂痕,终至难以修补……我也才能像这样跟你见面,儿子。」
杨思存怔怔望着青年,一时有许多话想说,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只能浓缩成一个字句,一个百年以来,杨思存从未想过会形诸于口的称呼。
「爸爸……」
青年在温泉池里笑起来。他似乎也有几分憾动,眼角冒着微光。
「好、很好。」他嗓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听不到人这样叫我了,我活了将近三百个年头,尝试了无数次、辜负了许多女子,本以为没有希望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天道,还是站在杨家这里的。」
青年用李以瑞的指尖,伸向杨思存的面颊,却没有触及。
「孟娘的金丹,完整转移到你身上了,孟娘她……已经不在了吗?」
杨思存略咬了下唇。「啊,她……魂飞魄散了。」
「什么时候的事?」杨若愚问他。
「以阳世的时间算,差不多八、九年吧。」
「这样。」杨若愚说,听不出悲喜:「孟娘一手把你扶养长大吗?真是苦了你们了。」
「不,我九岁那年,她就失踪了,之后两百年来,我都不曾见过她一面,我是被地府的人养大的。」杨思存淡淡说。
杨若愚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多加追究,又问:「你叫『思存』吗?是孟娘给你取的名字?啊,难道是取『匪我思存』之意?这可真让人有点受伤,我是真心喜欢你娘,才会跟她生下你的。」
「喜欢到不顾她意愿、也要让她怀上你的孩子吗?」杨思存看着泉池说。
杨若愚怔了下,随即一笑。
「是孟娘跟你说的?那日我们不过喝多了酒,彼此都有些神智不清,那也不是我们头一回发生关系,我们是两情相悦,怎会说不顾她意愿?」
杨思存没有说话,杨若愚也不等他再发问,便说:「跟我回家吧,好吗?思存,无形也好、晚成也好,看到你都会很高兴的,你是我们杨家的希望。」
「……但杨家派人追杀我。」
杨思存仍旧没有动。「我差点死在我叔公手里,就是你说的晚成。」
杨若愚笑起来。「无形做起事来,是激烈了点。他不知道我已经回来,他急于夺回我的肉身,手段才这么粗暴,并不是针对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清醒的事?」杨思存皱眉问道。
杨若愚难得神色复杂。
「无形出生后,我和无形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祖父母,就陷入沉眠。他跟你一样,是在没有长辈教导的环境中成长,性格难免特殊一些。」
「无形那孩子本性不坏,他视为我为唯一的亲人,对我敬爱有加。也是我不好,没有跟他画清界线,以致于他……对我有些过度的期待。」
「期待?」杨思存挑眉。
「嗯,我最后一次和他说上话,是我要去城隍庙见你母亲,而他试图把我打昏,用他的能力把我监禁在他身边的时候。」
杨思存难掩骇然,没想到他家不但父母特别,连叔叔都一门英烈。
「我现在用希声姑姑的身分在他身边活动,但总觉得就快被戳穿了,得赶快想个办法才行。」杨若愚又笑笑。
「所以李以瑞的肉身,你不打算还了吗?」杨思存又问。
「你说这个凡人孩子?」杨若愚表情讶异:「还给谁?」
「李以瑞有他的朋友、他的家人、恋人,有他自己的人生。你擅自动用他的肉身,短时间也就罢了,但看来你并不只是想占用一、两天。」
杨若愚失笑:「寻常凡人寿命,不过七、八十载,转眼即过,肉身不过皮囊而已,你既自幼在地府长大,应该最清楚不过。奈何桥每天成千上万过客,我们不过借其中几具用用,何罪之有?」
杨思存闻言咬了咬牙。
「杨家这些年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杨思存问:「那些在公交车上、魂炼混浊的凡人……和追杀我的人,虽然很微弱,但有着相似的法力反应。」
「你猜呢?」杨若愚不答反问:「你是我儿子,应该有点基本智商。即使线索有限,你应该也推敲得出来吧?」
「……你方才说,你的父母陷入沉眠。」
杨思存似乎招架不住对方戏谑的眼神,微微别开脸。
「杨家不老不死,但不灭的是魂身,肉身还是会衰竭,所以你才急于寻找新的肉身。但大量杀人,会引起地府关切,引来鬼差、甚至阎王,所以你们索性抓了活人来,让那些活人凡人分化出复数魂炼,再让魂魄附在上头。」
「但你们担心会出问题,毕竟八百年来没人这么干过,所以你们招来孤魂野鬼作实验,让他们代替你们附在肉身上,直到找出万无一失的方法。」
「你还利用那些死而复生的亡魂、收他们为义子、驱策他们为你做事。亡魂担心再次失去肉身,自然对杨家言听计从,你们就利用那些死人,四处替你们搜集身体、以便为杨家复生做准备,是吗?」
他一口气说完,期间杨若愚一直静静望着他,半晌竟笑了。
「你真的、很像孟娘。」他柔声说:「聪慧而善良,这也是我喜欢你娘的地方。」
杨思存的五官扭曲了下。
「这种作法,迟早会出问题。地府虽然办事效率慢了点,但鬼差还是会到阳间定期搜捕未报到的亡魂,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们利用无辜亡魂的事。」
「知道了,又如何?」杨若愚淡淡说:「地府八百年前便拿杨家莫可奈何,八百年后呢?」
「那些活人也好、魂魄也好,都是活生生的人。你说的没错,肉身只是皮囊,但是人对皮囊还是会有感情。人也好、鬼也好,甚至是神,轻视人与人间的情感,迟早会后悔莫及。」杨思存瞪着他。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办,思存?」杨若愚的嗓音依旧柔和。
「让杨家就这样灭亡?就像你知道的,我们是无法回归地府的,肉身毁灭,魂身就只能滞留在阳间,成为孤魂野鬼、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叔公、姨婆、爷爷、奶奶……乃至于你唯一的父亲,全都会从世上消失,杨家会自历史上除名,一个都不留。」
杨思存微微一颤,杨若愚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靠回温泉池壁。
「如何?如果这样也无所谓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我现在就把肉身还给这个孩子,回去和无形一起等死。」
他柔声说:「魂飞魄散前,能够见你一面,我很庆幸,儿子。」
他说着,竟当真垂下手、闭上眼睛。
青年再次睁开了眼,这回是杨思存熟悉的清澈眸子。
「杨思存?我怎么……」李以瑞显得不知所措。
杨思存咬住了牙,双拳紧握,直到浑身发抖。
「……慢着。」杨思存说,无视李以瑞茫然的眼神。
「我知道了,我不跟你说教。你回来,把话说清楚……爸爸。」
李以瑞的眼瞳再次物换星移,唇角勾出弧度。
「你果真是个善良的孩子,思存。」杨若愚轻轻说。
「这些日子来,你都待在哪里?你并不在这具百炼之体里,是吗?」杨思存挑眉问他。
「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前,我做了很多准备。」杨若愚说:「为了能够在肉身停机后自由活动,我在复数的肉体上留下了同样的术式,这孩子是第一个、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个,方便我在不同肉身上移动。」
「……所以鬼宅里的女人,是你。」
杨思存想起在鬼宅里看见的杨希声,「你是因为这样,才故意装死,好让自己瞒过地府自由行动。并不是因为被我娘困住,是吗?」
「孟娘确实是想困住我。」
杨若愚笑了笑:「她发现我想做的事,她到底是地府的人,她认为我的所做所为,会对地府、对阎王造成威胁,所以企图把我封印起来。」
「你想做什么事?光是找凡人更换肉身,以我娘的个性,根本不会插手。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不惜在金丹衰竭后,还动用这么大量的法力,只为了把你困住?」
他望着似笑非笑的杨若愚,半晌缓缓瞠大眼睛。
「莫非你……」
「你真的……很像孟娘。」杨若愚忽然感慨起来:「聪明的地方也是、死心眼的地方也是。」
「你们想对付地府。」杨思存喃喃说:「所以杨家才捕捉凶兽,吕安乐身为前阎王,拥有与地府同等的力量,你们想要反过来控制他、进而控制地府。」
「就像我向无形说过的,地府既对我们无情,我们也无需对他们有义。」杨若愚淡淡说。
「太天真了。」杨思存冷冷说:「就算吕安乐复生,也赢不了现在的阎王。你们对地府一无所知,你们太小看地府、也太小看王爷了。」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听见你说『我们』。」
杨若愚叹了口气,又笑笑。
「我本来是对地府一无所知没错,但现在不同了,杨家有个在地府长大的孩子,还是我的嫡长子。」
「所以我说,你是我们杨家的希望,思存。」杨若愚轻轻说。
杨思存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想拿搁在水池旁的折扇。但杨若愚只轻轻举手,折扇便像是认得主人一样,倏地往杨若愚掌中飞去。
杨若愚一甩手,轻而易举地张开折扇,温泉烟雾中,「大智若愚」这几字格外醒目,随杨若愚煽风的动作若隐若现。
「好久没见到这把扇子了,多谢你帮我把他找回来。」
杨思存更不废话,他涉水拉近距离,伸手想触碰属于李以瑞的额头。但杨若愚微微一笑,望着杨思存的眼神满是感慨。
「你现在的表情,和二十年前的孟娘,简直一模一样呢!」
说话间,杨若愚右手一挥,扇子随他动作在泉池烟雾间开展,在温泉池水上掀起一片浪花,直击杨思存的胸口。
「唔……!」杨思存猝不及防,只能紧急潜进水底。但扇风造成的涟漪波淘汹涌,一层接着一层,杨思存避得了第一波、避不过第二次,被热浪击侧身,往泉池另一端摔去。
杨若愚又勾了下扇子,泉池竟被他煽起了高浪,水在他持扇的手边撩绕,浪随意转,又朝杨思存袭去,这回将他的腰肢卷了起来。
「你似乎不太熟悉这法器的用法。」杨若愚的声音传进水底:「这扇有阴阳两面,晚成袭击你时,你开的是阴面『大智若愚』,阴面能解消他人法力,将任何道法归于虚无,只是同时也会耗损自身大量法力。」
杨若愚身形不动,又卷动扇子,热泉便涌上杨思存的背,将他打回池底。
「阳面『难得胡涂』,能以法力操控气流,就是古人所称的御风,媒介和晚成的除煞伞有点类似,但更为细致。透过气流,水、砂石甚至是人,都能随心意操弄,前提是你有足够驾御它的法力。」
杨若愚像是要证明这点似的,扇骨微勾,热泉掀起了巨浪便推着杨思存的背,将他送到自己跟前。
数次的冲击似乎让杨思存神智晕迷,看向杨若愚的眼神也模糊不清。
「你不用灰心,等你跟我回家,我会从头慢慢教你……」他挥动扇骨,将杨思存引带到池畔。
但眼前的杨思存却忽然睁开了眼睛,杨若愚一怔,因为杨思存的五官竟渐次变形,转化成另一张令杨若愚难以忘怀的脸。
「孟娘……?」杨若愚吃了一惊。
泉池里的女子面容姣好、巧笑嫣然,和杨若愚记忆中那张女神的脸全然一致。
女神咧开唇角,竟朝自己微笑:「城隍爷,你还记得我吗……?」
女子的嗓音隆隆、萦绕在杨若愚耳边,如在梦中。
杨若愚思路敏捷,他很快反应过来:「幻术……?」
他咬住牙,朝空翻了扇骨,扇柄再落回手上时,已翻成了阴面。
他持着「大智若愚」的扇面,猛然朝女子的幻影一扇,既有的法力瞬间清空,泉池恢复原先的模样,女子的身形也不见踪影。
杨若愚持扇喘息,只见池面飘散着几朵彼岸花,显是杨思存法力遗痕,但杨思存的身影早已不在浴场里。
「是碰触我的落发吗?」杨若愚喃喃自语:「不可能,有了晚成的经验,我一开始便用法力覆盖周身,避免他与我的肉身有所接触,那究竟是……唔,难道是最开始的时候?」
杨若愚眨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浴池思索起来。
「最开始那凡人抓着他、魂身切换成我的瞬间,他就施了幻术吗?真令人惊讶,是因为经历晚成的事,知道我们对接触一事有防备,所以在能够接触的时候就先入侵了我的意识吗?但他那时候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啊……」
「……所以他不是针对我,而是查觉有人侵占这具肉身的瞬间,便迅速判断敌我、预作准备,然后待在安全的地方,操控幻境与我对话、进而搜集情报……好机伶啊!这孩子,真不愧是我的种。」
杨若愚自顾自地赞叹着。
「不过最后那个孟娘,应该是在知道我是谁的前题下,所制造出来的幻影,那么代表至少他在最后那刻,人还在浴池附近……要追吗?不,就算我不追,只要占着这个肉身,他迟早会自己找上我吧?」
杨若愚往浴场外张望了下,又望了眼自己一丝不挂的身躯,唇角逐渐上扬。
「你还真是、留了一个最棒的宝物给我们杨家啊,孟娘……」
☆
段于渊从榻榻米上惊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忘川」的天花板,段于渊却不大记得自己为何会置身此处。
他听见旁边有人的声音,恍惚间还以为是搭档:「瑞瑞……」
但他往旁边一看,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