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旁,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段于渊二十六年人生中,从未有过这种清醒之后、发现枕边有个女人的经验,这让他脑袋空白、手脚僵硬,连翻身起床都做不到。
而且这女人还是裸的,下身盖着棉被。而段于渊觉得身体凉飕飕的,他低头一瞧,果不其然,他自己也一丝不挂。
他颤抖地往女人反方向挪了两寸,尽力拼凑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只记得,昨晚偷亲了搭档后,他便逃命似地离开了包厢。
他一个人回到房间,杨思存占了隔壁房,他与李以瑞不得不同住一间房。本来段于渊还十分忐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沙盘推演李以瑞回房后的状况。
杨思存说,李以瑞早知他的心意。
杨思存说,李以瑞对他有情,只是缺乏契机。
段于渊心头怦怦乱跳,完全无法冷静。在分局抱李以瑞时,段于渊本已彻底放弃了,搭档既然希望维持现状,段于渊只能尊重他。
但一但知道他与李以瑞间并非完全没可能,段于渊才惊觉自己压抑在心底的、几近将他逼疯的渴望。
他想要李以瑞。
他想要他。他想抱他、吻他、抚摸他、占有他、让那人身体每一处充满他的气味,让他为了他笑、为他而哭。让他这一辈子,都只看着他段于渊一个人。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即使会因此伤害到他……段于渊都无法放弃。
段于渊等到半夜,脑内模拟了各种妄想,李以瑞都没回房间。段于渊也觉得奇怪,下楼到包厢查看,李以瑞却已不在那里。
他想到浴池找人,但杨思存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你的人生,都绕着李以瑞在打转』。
段于渊心中烦燥,他咬住牙,转身回到二楼房间,坐在榻榻米中间打坐了半个时辰,又把剩的清酒拿出来,仰头一饮而尽,但烦燥感依然挥之不去。
朦胧间他一摸怀里,竟摸出了张纸条来。
纸条上写着英文名字「Jessica」和电话号码,段于渊怔愣了下,才想起那是在森罗饭店时,柜台小姐交给他的电话号码。
如同杨思存调侃他的,段于渊从未有过任何感情关系,从十三、四岁情窦初开起,段于渊的视线里,向来便只有那个人。
十五岁成年礼以来,他被长辈压着头相过无数次亲,甚至被设计过同床共衾,但就算对方主动宽衣解带,段于渊也心如止水。
他也试过看谜片,但片子里的人既非李以瑞,段于渊连生理反应都起不太来。
或许杨思存说的没错,他太执着于李以瑞。执着到他身为男人的魅力与本能,都埋葬在二十六年的单恋里,不见天日。
段于渊拨了纸条上的电话,他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电话那头的人喜出望外,段于渊说自己在「忘川」,对方便问了房号,说要马上过来。
那之后对方也依约进了他房间,段于渊记得那人好像脱了衣服、然后也脱了他的衣服,他被对方扑倒在床上,对方还吻了他的面颊、然后伸手摸向他不可告人之处……
然后……然后、然后段于渊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段于渊按着脑袋,从床上坐直起来。久违的宿醉让他头痛欲裂,而身边半梦半醒、陌生的裸女更让他头皮发麻。
「啊,你醒啦。」女子却是很豁达,看见段于渊清醒,也不避讳,就这样侧着身、支着侧颊,露出丰满白皙的胸前,满脸暧昧地望着段于渊。
「看你的反应,你该不会真的是第一次吧?真令人惊讶,明明条件这么好。」
段于渊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舌头在唇齿间发抖,好像做错事情的小孩那般。
女子看了他好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好啦,骗你的。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喔,你脱完衣服就醉倒了,迷奸有违我的原则,所以只好放过你。虽然我是趁机摸了两把,谁叫你……哎,你不要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啦,我真的没对你怎样好吗?」
大概是段于渊的表情越来越悲怆,女人忙安慰他,段于渊简直快哭出来。
「……没发生任何事?」他确认。
「没事,你现在一块肉都没少,我保证。」女人安抚。
她自行起身穿了衣服裙子、套上大衣,又说:「你是因为失恋,才打电话叫我来吧?昨晚一整夜都在叫前女友的名字。」
女人像是真觉得可惜似的,叹了口气。
「希望你跟那个『瑞瑞』早日复合。我要回去上班了,有一堆退房的旅客得处理,下次再失恋也可以找我,你的话我随时可以陪你喝酒,掰掰啰。」
女人还给了段于渊KISS GOODBYE。离开包厢时,恰巧撞见赶过来的焰焰和宋叔,两人都穿妥了衣物,焰焰还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小段,你有没有看到以瑞……呃?」
焰焰愣在房门口,原因是段于渊一丝不挂,除此之外,还有个女人衣衫凌乱地夺门而出。此情此景,焰焰他们再怎么难以置信,也只有一种解释。
「呃……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忙……」
焰焰以石化姿态倒退两步,后头的宋叔也眨了眨眼。
「以瑞呢?」宋叔探头进来张望了下,问道:「你们吵架了?」
段于渊总算稍微回过神来:「瑞瑞……没有去找你们?」
「嗯,约好要在大厅碰面不是吗?我和焰焰等半天等不到人,想说也不好打扰,但退房时间就快到了,我又担心你们两个昨晚太过火睡倒,就过来看看,我还以为以瑞在你房里。」
宋叔的话隐晦到不能再隐晦。
段于渊警觉起来,他随手抓了浴袍套在身上,往楼下浴池走,但里头空无一人,只有扑面蒸腾的热气。
段于渊伸出指尖,空气里残留着法力的气味,其中有属于杨思存的、还有其他其他陌生人的。
他思忖片刻,翻出毛笔,在手背上画了个圆,想召唤出李以瑞的分身来。
但火柴人没有回应他的召唤,任凭段于渊再催动法力也没用。
段于渊背脊沁汗。小犬咒是李以瑞十四岁那年投海自尽时,段于渊为了避免旧事重演,以当时尚嫌青涩的功力,花了将近半年研究术式,每晚潜入李以瑞的睡房,用法术迷昏止痛后,在李以瑞魂骨逐步刻下的。
凡人就算死亡,魂身也不会立即消灭,只要魂骨还在,就算李以瑞死了,黄泉路上也能相伴。
这术式集段于渊毕生言灵之大成,他实在想不透,有什么方法能让它在短时间内失去效力。
段于渊还在苦思,手机便传来震动声。他掏出来一看,发现竟是段在田。
「于渊,大事不妙。」
段于渊一按下接通键,便听见段在田着急的嗓音。
「以瑞在你身边吗?」
段于渊深呼吸。「瑞瑞他、不见了。」
「我想也是。于渊,我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段在田说:「杨家家督复生了。元亨一直在监控以瑞,你应该知道他的能力,他能与他人的术式产生连结,就像安装木马一样,进而知悉术式发动的状况。今晨元亨向我回报,说杨若愚终于启动了那个术式。」
段于渊一怔,隐隐明白了小犬咒失效的原因。
「杨若愚……侵占了瑞瑞的身体。」
他指尖发颤,握紧了手机。
「叔叔,你放心,我知道瑞瑞在哪,我会救他回来。」
但手机那头却沉默了片刻,段在田像在考虑什么,良久方道。
「于渊,你没有见过杨若愚。」段在田缓缓地说:「杨若愚他,是杨家末代的嫡长子,但他同时,也是杨家历代,资质最高的修道者。」
「他以杨家嫡长之尊,向天庭争取城隍的职位,一做便是两百年,威名远播,上至天官、下至妖魔,魑魅魍魉,皆有他的知交好友。」
「他不单道法修为高,脑子转得也快、可谓智勇双全,只要他插手的案件,没有解决不了的。同时他也工于心计,为人狡黠,极难对付。」
段在田的描述,不知为何让段于渊想起那个人,那个在安乐庙救了他和李以瑞一命的男人。
「若不是因为杨家先祖和地府结了梁子,导致杨家无后,杨若愚也因为肉身衰竭穷途末路,杨家决不只现在的势头,我们恐怕全会成为他的俎上肉。」
段于渊略感不安:「叔叔,你究竟、想说什么?」
「于渊,为什么我们当年发现以瑞身上的字印后,没有马上将他杀掉或封印,而是将他留在段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段于渊没有答话,段在田便继续说:「杨若愚既在他身上留了术式,有朝一日,便有可能借尸还魂,段家在等的,便是这一刻。」
段于渊打断了段在田的话头:「我会把瑞瑞的身体夺回来。」
他彷佛不愿多言,便要挂断电话。
但段在田又出声:「以瑞的魂炼,被人动过手脚。」
段于渊浑身一僵,段在田又说:「你爷爷当年死得突然,没留下什么遗言,关于李以瑞的身世、老爷子从哪抱了他来,我也不甚清楚。但他说过,以瑞的乩童体质,并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改造过的。」
段于渊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以瑞的身体,我在刚收养他时,就用各种道法探查过无数次,毕竟不能让危险的人进段家。虽然什么人、基于什么理由改造他身体,你爷爷绝口不提,但可以确定的是,改造他肉身时造成的魂炼损伤,并不这么容易复原。」
段在田显得语重心长。
「若是李以瑞始终维持原本的魂身也就罢了,如果再擅自更换魂身、耗损魂炼,只怕他的魂炼,距离混浊也不远了。」
段于渊力图让脑袋冷静,知道此时不宜意气用事。但在S国中天台上、目击洪理月凄绝尸身的光景,却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但你们、没有设防,还引诱杨若愚上瑞瑞的身。」
他近乎咬牙切齿。
「为了困住杨若愚,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瑞瑞,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于渊,早在成年礼那时,我就警告过你了。」
段在田说:「我说你会后悔。我告诉过你,李以瑞对你而言,是地狱、是深渊,但你偏不信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段于渊还拿着手机,远方的海潮映入眼帘,今天的海象不甚平稳,虽然是白日,天空却灰蒙蒙的,连带段于渊熟悉的大海,也变得一片漆黑。
「叔叔。」
段于渊忽然开口,嗓音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家督段在田。」
「段于渊!」
段在田叫住他,语气略显急切:「打从你曾祖父开始,我们就为了压制杨若愚费尽心思,那个男人是个怪物,他擅于操弄人心、颠倒是非。如果不是他操控杨无形、你祖父也不至于会死。」
「现在好不容易有杀他的机会,时机千载难逢,于渊,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背弃你的家族……」
段于渊挂断了电话。
他右手一挥,狠狠将手机扔往浴池,手机在水面沉浮片刻,冒出几许白沫,最终缓缓沉入池底。
他在手机沉没的方向看见一样物事,那物事悬浮在池水里,载沉载浮。
段于渊心中一惊,他俯下身,伸手捞住了那样物事。
那是烛龙赐与的护玉,段于渊刚刚才赠给李以瑞的。
段于渊看着被泉池浸透的护玉,心中一片茫然。半晌阖起双眸,将那枚护玉熨贴在胸口。
护玉被泉池浸得热烫,但段于渊的心脏,却无论如何再暖不起来了。
「瑞瑞……」
☆
「……不行。」
二十九岁的段在田看着眼前青涩的侄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叔叔,拜托你。」十四岁的少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持续跪直着双腿。
「不行就是不行。段家家督成年礼非同儿戏,于渊,你是知道的,说是成年礼,同时也是段家的守护神、八尺烛龙认主的仪式,怎么可能让外人来观礼?」段在田厉声。
「瑞瑞他、不是外人。」少年语气平板,态度坚决。
「他体内流着的不是段家的血,就是外人。就算你接受,也要问龙神是否接受,你想触怒守护神,祸延段家子孙吗?」段在田问。
少年没有退让。「父亲的成年礼,也有母亲观礼。」
「那是因为他们有婚约!于渊,你该知道,古来男子十五成年,段家的传统,本是成年时即定下媒妁,好确保道统传承,也因此烛龙认主,向来是认一双,段家继嗣之血、和继嗣的婚配。但你有这样的对象吗?」
少年这回没有说话,只那双纯黑色的眸子瞅着自家叔叔。
段在田瞪大了眼睛。「荒唐!难道你打算让烛龙、认你和李以瑞为主吗?」
少年深吸口气:「有何不可?」
他从背后拿了像是典籍一般的物事,在段在田面前摊开。
「我查过了,叔叔,千年前,段家先祖收伏烛龙时,便是两名男子。」
段于渊卖力解释着:「八尺烛龙力量匪浅、需两名阳血始得镇压。先祖即邀堂弟兄为道侣,两人合力、将龙神收归麾下。」
「因后世继嗣,道侣多为女修,才改成一阴一阳。」
段在田看着少年用笨拙的口舌,在古籍中比划,一时说不出话来。难怪最近少年这几日一放学,就往段家的藏经书库里跑,一窝就是一晚上。
「哪天你若有了喜欢的女修,但龙神已认他人为主,又该怎么办?」
段在田辩不过自家侄子,只好说。
少年依旧凝视着段在田,一句话没说。但段在田太了解自家侄子,段于渊的亲生父亲体弱多病、无暇顾及儿女,少年等于是他一手养大的。
也因此少年有多执着、多死心眼,段在田比任何人都心中雪亮。
「于渊。」段在田压抑住声线,尽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经验丰富的长辈。
「你听我说,你现在还年轻,对情爱所知有限,我也不打算迫你,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婚配之事,我也尽可能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意思。」
段在田深吸口气:「但李以瑞,不行。别说他是男子,于渊,七岁的时候,我带你去过穷奇降世的现场,你还记得吗?当时的光景、你都忘记了吗?」
「有朝一日,我会亲口对瑞瑞说。」
少年眼瞳依然澄澈,只内里添上几分忧愁。
「他若因此怪我,也是我该受的。」
「不单是这样。于渊,有些事情,现在还不便对你说。但我需得尽长辈责任告诉你,李以瑞这孩子,跟谁在一起都好,就是你不行,绝对不行。」
他又放软声音:「现在还来得及,于渊,你还小,情关纵使难过,也还不到生与死的程度,越早放下、痛苦越少。」
「叔叔。」段于渊说:「除了瑞瑞,我谁都不要。」
段在田怔在那里,少年这话简简单单,从头到尾不过九个字。
但段在田却像被雷击中一般,他知道少年拙于言词,但因为如此,少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血里拽出来,再钉在他心头上一般。
明明只是个毛发没长齐的晚辈,段在田却忽然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了。
「在田,由得于渊吧!」
两人身后传来苍老的嗓音,段在田回过头去,只见一位白发黑发相间,看不出真实年龄、但步履蹒跚的男人,从庭院山石后走了出来。
段在田忙低下首,段于渊也跟着低头。「父亲!您还不能起身……」
男人巍巍颠颠地走到段于渊身侧,段于渊抬起头,唤了声:「爷爷。」那人便低下头,对他微微一笑。
「你说的没错,要收伏龙神,本以童男阳血最为有效。重阳血,效果更佳。」
「父亲!」段在田叫道。但男子只是张着苍白的唇,乐呵呵地笑着。
「让那孩子参与成年礼、成为你的道侣吧!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段勿用用颤抖的手、抚着少年的顶发。而在少年的记忆里,那是自家爷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