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未来的路,你一个人走、实在太苦了啊……」
☆
段于渊站在山道口,望着山顶彷佛覆上一层薄纱的安乐庙。
他身上背着背包,怀间搁着法器,烛龙的护玉挂在他胸口。护玉热气已然褪去,和森林里的夜雾一般冰凉,也让段于渊的脑子稍事冷静下来。
他再三向宋叔和焰焰保证,说自己知道李以瑞的去处、必定带他回来,这才说服两人上了通往机场的专车。
酆岛大众运输工具落日即关门,公交车都停驶了。
段于渊向旅馆借了单车,犹如少年时期那般,冒着微雨,一路骑到酆岛火山下。
他从怀中摸出徐百罗留给他们的纸人,正想烧灭来引路。但还未动作,便感到有些不对劲。
前夜他们追赶杨晚成,一路匆忙,虽无暇仔细观察沿途道路,但依段于渊印象,这条路应当是笔直通向山腰上的乱葬岗,至少不像现在这样蜿延崎岖。
段于渊眯起眼睛,他确定不是睡眠不足造成的错觉,因为林间的石子道,竟像从水里看出去一般,在段于渊视界里荡漾扭曲起来。
「鬼打墙吗……?」
他凝起眉,在空中写了个「定」字,企图解除眼前的法术。
远处却传来孩童叫喊声。段于渊一惊回头,竟看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奔过他身侧。
段于渊微闭起眼,四下没有施法的痕迹,空气间也感受不到符咒或法力的波动。即使用天眼看去,男孩也是男孩的模样,不是什么鬼怪的化身。
段于渊一时茫然,这种如真似幻感觉,他彷佛在哪里体验过一次,但现下他却想不起来。
「百罗?」男孩的叫唤让段于渊吃了一惊。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形、竟不知何时变小了,变得和眼前的男孩等高。
山林里没有镜子,段于渊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但「百罗」这个名字,还有眼前似曾相识的五官,让段于渊隐隐猜测到这人的身分。
他不动声色,反问:「你是谁?」
男孩愣了一下,露出深思的表情。「你不是百罗?也是,和家人走散之前,百罗就在他们身边,母亲也不可能任由百罗一个人来找我。」
他面向段于渊。「你是山里的妖怪吗?装成百罗的样子、是为了接近我?」
段于渊愣在那里,眼前男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就是他与李以瑞相遇的年纪,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有条有理。
这让段于渊再无怀疑:「你是徐莫礼?」
男孩终于露出讶异:「你认识我?你是谁?」
段于渊沉默片刻,有些妖魔会以诈伪的方式,探问他人真名,藉以攫夺他人灵魂,段于渊不敢随透漏。
「你说你和家人走散、是哪些人?」段于渊问他。
「我大姊嘉莎、我二妹罗苹、么妹华笙,还有爸妈。」男孩口条清晰地说。
段于渊并不知道徐莫礼姊妹的名字。如此一来,可以确定这并非他自身的幻觉,而是外在加诸的某种幻境,段于渊默默分析着。
「你看起来很惊慌。」段于渊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人在追我。」小徐莫礼说。
「什么人?」段于渊问。
小徐莫礼说:「我没有看清楚,但我刚才迷路时,不小心闯进一个地方,在那里看到很可怕的东西,逃跑出来时被人发现了,他们就一直追着我。」
「什么地方?」他问。
小徐莫礼凝着眉头。「像是间庙、又像个洞窟,我记得我走过一个很多房间的走廊,最里头是个封闭的房间,里面有很多的床,上面铺着白布。」
「每个床上都躺了人,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有的比我还小。他们身上都画着像毛笔一样的图,歪歪扭扭的,很像电视上看到的鬼画符。」
九岁孩童语言组织能力惊人,但段于渊暂时没余裕赞叹。
「你说躺了人,大概有多少人?」段于渊问。
寻常小孩应该答不出来,但对方是徐莫礼,那就另当别论。
「我没来得及仔细算。」果然徐莫礼凝眉:「但石床是像棋盘一样排列的,直的有四排、横的看上去有三、四十排,乘起来应该是一百二到一百六之数。」
原来这世上真有天才儿童这种生物,段于渊心中感叹。
他刚要再问什么,却见徐莫礼望向他背后,神色一紧。
「小心后面!」
段于渊一惊回头。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但段于渊看见地上的树影竟斗然拔高,凝聚成巨大的人影。
这还罢了,这人影竟忽然从地上立起来,一手朝小徐莫礼站立的方向伸去,另一手则朝段于渊袭来。
段于渊笔尖朝前,在空中写了一串文字,文字化为绳索,扑向那个巨大的黑影,将黑影手部、脚部和脖子圈住。
黑影动作一时迟滞,段于渊在掌心写了个「火」字,将言灵点起的火往前送,对小徐莫礼说:
「你,跟着这团火走,不要回头。任何人叫你,都不要答应。」
小徐莫礼点点头,他踉跄站起,又回过头来看了段于渊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去跟我母亲说,让他回头谢谢你。」
段于渊犹豫片刻,这才缓缓开口:「我叫段于渊。」
他伸出手,想触碰徐莫礼的额发,但尚未触及,又收回了手。
「未来有一天、你会跟我见面的。」他说。
小徐莫礼瞧来似懂非懂,他眷恋地看了段于渊一眼,转身跑得不见踪影。
段于渊回过头来,黑影挣脱言灵束缚,右手又朝他胸口抓来。
段于渊侧身让开,他着地一滚,冷不防背后一阵劲风,他未及回头,只能往后制肘,肘心似乎击中什么物体,把对方掼了开去。
他这下知道黑影是能够触及的。段于渊更不打话,马步向前,单手扣住黑影的头脸,毛笔点在他眉心,脸如寒霜。
「破。」段于渊淡声说。黑影化成一团扭曲的烟雾,在段于渊掌间挣扎扭动。
此时背后的黑影又扑上前来,段于渊烦不胜烦,他回过身,伸出左手正要如法炮制,身后的黑影竟然开口说话了。
「小道士、小道士……喂!跟踪狂!变态跟踪狂!」
段于渊怔了怔,这口吻是如此熟悉。他顿住动作,只觉眼前的林木再一次模糊起来,黑影的五官渐次清晰、凝结成人的模样,两侧树林如潮水一般退去。
段于渊浑身冷汗,感觉自己脚踏实地,五感恢复机能。酆岛的海风从耳际略过,吹得他浑身一阵机伶。
段于渊抬起头来,那张英俊灵动的脸映入眼帘。
「是你……?」
段于渊右手高举毛笔,左手还扣在那人脸上,差一点便要点往他眉心。
他缓缓松开手掌,才有气力问:「……怎么回事?」
这人正是杨思存。段于渊看他脸色比平常苍白、喘着粗息,额上冷汗直流。
「我无法把你从情境中拉出来,你一直攻击我,还攻击旁边的树,我光是接你的招就应接不暇,连碰触你都没办法。」
杨思存喘着气说。段于渊回头一看,果见身后的树林几近夷为平地,树倒石碎、残根断垣。方才的密林、男孩,均已消失无踪,不禁骇然。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段于渊问他。
杨思存身上还穿着「忘川」的浴衣,前襟全是开的。大概方才与他过一场,连腰带都差点松开,而段于渊清楚看见这人下半身也是裸的。
「我从温泉池里逃出来,我爸守在饭店里,我无法回去拿随身物品。」
段于渊神色一紧。「杨若愚、在你面前现身吗?」
杨思存点了下头,神色有些懊悔。
段于渊沉下声,「……所以你、看着瑞瑞被杨若愚带走。」
「抱歉。」杨思存竟道了歉:「我乍见我爸,失了方寸,没能冷静行事,毕竟这是两百年来,我第一次见到我亲生父亲。」
段于渊反倒一怔,他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示弱的杨思存。这人从在花田出版社里相遇开始,便十分嚣张,他是杨家人、又是杨若愚的亲生儿子,兼之意图对李以瑞不轨,光是后者就罪无可逭。
但昨夜忘川那一席话,让段于渊不知为何无法再将他视为敌人。但也无法因此就将他视为伙伴,对方应该也是相同想法。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两人相对无语,直到段于渊先开了口。
「你不觉得,这感觉有点熟悉吗?」杨思存说。
段于渊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实品书店那时候?」
杨思存点头:「我的能力,是让被施术者本身产生幻觉,也因此幻境中的情报都是本人既有的,本人没经历过的、记忆不了的,就无法在幻境中出现。」
「但那个责任编辑不同,她能够直接将他人的心境、化成幻境。且幻境里的讯息是外加的,即使记不清书的内容,她也能将书里的场景强加在我们身上。」
「而且、与现实重迭。」段于渊说,杨思存又「嗯」了声。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我的幻术存乎人脑中,也因此幻术生效时,那个人就像做梦一样,肉身无法动作。但那人的能力,就像是在现实空间中、再多加一层虚幻的滤镜一样,使人在不知不觉间,将现实和幻觉混淆。」
「像是、AR那样?」段于渊思索。
「那是什么?」杨思存问。段于渊摇了摇头,他没信心用言语让两百岁的老人理解这些现代科技。
「但本人不在,能力也能施展?」段于渊又问。
「花田出版社时不也是这样吗?杨希声人明明不在实品书店里,但透过读者触摸书籍,就能将王晓君残存在书上的心境扩增成虚像。」
杨思存说:「你身上,应该有你方才看见那个人的物品,是吗?」
段于渊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从装毛笔的花布袋里摸了一下,取出一枚R城刑警的警徽。
「徐莫礼,我上司的。」段于渊解释道,段于渊当初把它搁在放毛笔的袋子里,和毛笔一块被双胞胎姊妹找了回来。
「所以这是、徐莫礼的心境吗?」
他喃喃说:「杨若愚,利用杨希声的能力,让我陷入幻境?」
「不,这恐怕是……那个花田出版社编辑本身的能力。这大概也是杨家让那个编辑附身在杨希声身上,收她为养子的原因之一。」杨思存说。
「但那编辑、已经过世了。」段于渊说。
「过世归过世,但她曾经待过杨希声的肉体,你忘了我爸的肉身,有什么样的特性吗?」杨思存说。
段于渊反应过来:「杨希声、也是百炼之体?」
传闻百炼之体,能够化附身魂魄的能力为己用,却没想到连魂魄本身死亡后,也能将对方的能力留存下来。
但据段于渊所知,百炼之体、千年一遇,就算有基因上的优势,杨家八百年来便出了两名,也弥足让人讶异了。
「杨希声……究竟是什么人?」段于渊喃喃问。
杨思存有点意外:「你不知道吗?她是杨家人、又拥有百炼之体,我以为她在阳世应该很有名。」
段于渊摇了摇头:「杨家族谱里,并没这个名字。」
对段家而言,杨家是宿敌,随时遇上了都是性命交关。也因此段在田在情报搜集上格外在意,要求段家人将杨家每个人的名字、长相、道法和特殊能力,都铭记在心,以备不时之需。
「我爸叫杨希声『姑姑』,她应该是杨家的长辈没错。」
杨思存沉吟着:「而且我爸说,她在杨希声的身上,刻了和在李以瑞一样的字印,以便借用她的肉身,可见两人并非毫无关系。」
段于渊沉默半晌:「杨若愚、还真信任你,跟你说了这许多。」
杨思存一哂。
「这是他的策略,他想要拉拢我。我娘也好我爹也好,都把我当成他们手里的棋子,我妈拿我来气她喜欢的人,我爸则是觊觎我身上的神力。」
他撇了下唇:「搞不好,我爸还盘算着要拿我来传宗接代,听我爸方才的讲法。毕竟他都可以为了生下神子迷奸我妈了,把我押去跟女人交配,这种事情他好像也不是做不出来。」
段于渊沉默片刻。「抱歉。」
「为什么道歉?因为你说我妈助纣为虐吗?」
杨思存一如往常敏锐至极。
「你不用道歉,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人,她还欠我、欠很多人一个道歉,你替我骂她,我还觉得快意。而且你利己主义也不是第一天的事,除了李以瑞,其他人的感受你根本不放在眼里,这我从跟你讲第一通电话时就明白了。」
段于渊低下头:「抱歉。」这回诚心诚意。
杨思存神色稍霁。「段家小道士,你要小心我爸。」
「虽然我和他第一天见面,但他是我至今见过,最难对付的凡人。他不是坏人,不,应该说,那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没有自己正在做坏事的自觉。」
「他思路清晰、做任何事都有理由,意志也很坚定,对人也不是完全无情,甚至比我那个凉薄的娘要有情多了。对朋友也有情有义,至少我家那只狐狸就挺怀念他的,整天叨念我爸的往事。」
「但就因为这样,他很容易让人对他失去戒心,即使他做的是坏事,也会让你觉得他所做所为情有可原、逐渐被他同理。」
段于渊不以为然:「他侵占瑞瑞肉身,不可原谅。」
杨思存神色复杂,他犹豫良久,才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关于李以瑞。」
段于渊一脸不解,杨思存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能带回李以瑞的,也就只有你了。」
段于渊见他转身往山下走,微微一愕:「你不跟来吗?」
杨思存回过头:「你希望我跟着你吗?」
段于渊心情复杂,感性上来讲,这人虽然看得出来禀性良善、又帮了他和李以瑞不少,但终究是杨家的人,还是魔头杨若愚的儿子。
段于渊身为段家准家督,段家对杨家的仇恨教育,是自小刻在骨子里的。便是段于渊自己、也亲眼看着祖父段勿用被杨无形的道法「深渊」所伤,痛苦折磨了近十年后殒亡的模样。
虽然从未见过杨若愚,段于渊早在心底,擅自替杨家前家督塑造了个万恶不赦的大魔王形象。
即便杨思存对他和李以瑞如此帮忙,在段于渊心底,仍有这人或许只是虚以委蛇、实则在伺机坑害他的想法。
「看起来是不大愿意了。」杨思存观察他的表情,笑了笑。
「我是很想跟你去找他,他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但是现在的我,还是不要太接近我爸比较好。」
段于渊又是一愣:「为什么……?」
「李以瑞在我爸苏醒前,问了我的感情状况。」
段于渊一脸不解,杨思存也不多解释。
「虽然我没有挑明讲,但我爸是个聪明人,很可能从我的话语里推敲出蛛丝马迹。万一他查出真相,利用我挟制地府、威胁阎罗王,就像……八百年前那样,那真是我最不愿见到的状况。」
杨思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又抬起头。
「在找到对付我父亲的方法前,我打算先把自己藏起来,至少让我爸抓不到我,就无法拿我来威胁任何人。」
段于渊见他走向自己,警戒地退了一步,杨思存却强势地执起他的手,唇角微微一勾。
「稍微信任我一点,这世界上不是只有李以瑞一个好人,好吗?」
说话间,杨思存法力贯注指尖,美目微阖,在段于渊的掌背写了些什么,再松开手时,段于渊的手背已多了个圆圈的印记。
「对方可能故计重施。这个印记能够助你分辨,你眼前的景象,究是实物还是虚像。若是实物,圆圈会显色、若是虚像,圆圈便会隐没。有所怀疑时,举手一看、便知虚实。」
段于渊怔了怔,犹豫半晌,艰难地说了声:「谢谢。」这才背稳身上的背包,往山道那头离去。
杨思存目送他的背影好半晌,悠悠叹了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