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再这样抱下去,我肋骨都要断了。」他苦笑。
段于渊抹了下脸:「杨若愚呢……?」
他挪开李以瑞一寸。「杨若愚他、还在你体内?」
李以瑞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我醒过来时,人就在这里了。」他含糊地说。
段于渊凝起眉头,李以瑞身上有杨若愚专属的印记,杨若愚能够随时移转到李以瑞体内、也能随时离去。
这也代表,即使现在在眼前的人确实是李以瑞,但可能随时切换成杨若愚。
段于渊随即想到,段在田那番让他胆颤心寒的话。
他用两手握住李以瑞的肩膀,像是要检视他的状态,但魂炼是否混浊,凡人也无从知悉,但至少搭档的身体表面目前并无异状。
李以瑞身上套着忘川的浴衣,料想是杨若愚离开浴池、随手套上的。他不由分说、让他背向自己,脱了李以瑞上身衣物,检视他的背,李以瑞背后的术式完整、就连他的小犬咒,也都好好地待在他魂骨上。
段于渊心觉奇怪,按照杨思存的说法,杨若愚设计这一连串闹剧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得到搭档的肉身。
但现在杨若愚、却如此轻易地让李以瑞取回身体主导权。若是段于渊再在李以瑞身上下咒、或是把李以瑞带回段家监禁,杨若愚只怕前功尽弃。
他方才乍见搭档平安无事,脑袋一团热,未及细思。现在思虑既定,段于渊心中顿时疑云四起。
「杨若愚,有跟你说什么吗?」他看着李以瑞的眼睛。
但李以瑞的视线却不和他对上,只是轻轻挣开他的双臂。
「我找到小月学姊她们,被监禁的地方了。」李以瑞说。
段于渊一惊,李以瑞转过身,虚像既去,安乐庙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段于渊见洞窟后方,竟还有一大片空间,尽头处有个像防空壕的气阀门,门上安着生了锈铁的转盘,看来有段时日未有人动过。
李以瑞走向那个气阀门,他一脚踏在石壁上,双手使力转动转盘。
转盘似乎绞得死紧,以李以瑞的气力,一个人也无法轻易扭动。段于渊忙上前,抓住转盘另一侧,和李以瑞一同扭开了气阀门。阀门向外弹开,露出个仅容一人委身进入的通道来。
「走吧,我带你进去看看。」
李以瑞钻进通道,段于渊心中纵使不安,也只能跟在李以瑞身后。
通道十分狭窄,两人都胸宽肩厚,得侧身才能进出。而通道的另一侧也是气阀门,只是没有转盘,看来是在另一侧。
通道里的人只能请另一侧的人开启气阀,才能进入其中,足见戒备森严。
好在内侧的气阀并未上栓,李以瑞推开内门,眼前豁然开朗。里头竟像座防空洞一般,型制方圆,穹顶高耸,有点像亚州南方常见的圆楼建筑。
圆楼上下有四、五层,每层圆楼都有走道,走道后是一整圈厚重的铁门。
李以瑞开了其中一扇门,只见里头是个房间,房间没有窗、里头设有三层铁床,还有些生活用品。但形制简陋,看上去很像是他们警大一年级的宿舍。
「很像我们警大男宿,对吗?」李以瑞打趣地说。
「洪理月她们、住这里?」段于渊皱了下眉。
「嗯,应该是换身体的时候吧?要把失踪人口秘密送进来、还得把用坏的身体处理掉,这种行为万一被人目击,就算是在警察失能的酆岛上,恐怕也会出大问题。」
李以瑞又领着段于渊看了几间房,每间房子摆设几乎都相同,里头虽没有人,但可以窥见有人住过的痕迹。
段于渊在其中一间房的墙上,看到有人刻着正字,彷佛在计算日子。
而在某一面墙上,还看见遗书一般的文字,写着:『若有人看到这行字,请替我告诉我太太○○○,我爱她,我到最后一刻仍想着她』。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小月学姊他们一样、能够到外面去执行任务。」
李以瑞说:「大部分人应该都是被关在这里,直到死亡……不,那些亡魂本来就死了。应该说,直到魂炼混浊、灵肉崩坏为止。」
「但那些人?」段于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这房间的总数,少说也有上百人,但现在这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不知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都没遇到。恐怕他们早已撤离了,那些被利用的亡魂,只怕也都被他们处理掉了。」
「那个乱葬岗?」
段于渊想起杨晚成追杀他们那夜,还有那些状态明显异常的尸身。
李以瑞「嗯」了一声,段于渊默然无语。那些亡魂被做为实验品,死前、死后都尝尽痛苦,最后还被当成走尸驱使,实在令人无法不同情。
「但他们、放弃了吗……?」段于渊沉吟。
「又或者是,找到其他更好的方法。」李以瑞说:「对杨家来讲,他们的目的只是实验,除了那些有特殊能力、被冠上杨姓的『养子』,其他人对杨家而言毫无价值,丢了也不可惜。」
段于渊看着李以瑞的侧影,那种不对劲感又涌上心来。他心跳加快。
「瑞瑞。」他唤着:「杨若愚、果然跟你说了什么,是吗?」
李以瑞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不管他们想用什么方法,都是建立在牺牲小月学姊、牺牲我爸的前题上,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段于渊问:「那你想、怎么做?」
「我有我的方法,必要的时候,我会请杨思存帮忙。」
「跟在田叔叔说,他或许有对策。」段于渊说。
「不,这件事情,不会劳烦到段家。」
李以瑞说:「也不会劳烦到你,段于渊。」
段于渊怔愣了下,李以瑞又说:「在解决这件事之前,我也不会回海湾分局,杨家的眼线太多、他能利用我父亲的事,就能利用其他人,越少人参与,越能确保大家的安全。」
「瑞瑞……」
「段于渊,我们别再见面了,从今天开始。」李以瑞说。
这话彷佛重锤一般,敲在段于渊的脑门上,让他一时懵住了。
「什么……?」
李以瑞背对着他,嗓音平静,竟不起半丝波澜。
「你回去吧!回段家、好好做你的段家家主。在田叔叔一直很操心你,你爸妈也是,你们家好不容易才盼你这个继承人出来,他们扶养你长大、供你吃住,你就算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该这样说走就走。」
李以瑞压抑住声线。
「我一直怕你离开我,我太依赖你了。所以明知道不对、明明知道叔叔们有多操心,也知道我们这样不正常,还是放任你这样对我,心底还觉得暗自窃喜,有虚荣感,因为有你这样一个优秀的人跟在我身边。」
李以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线破碎。
「但是这样不对,段于渊,你应该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从今往后。」
段于渊终于开口了,嗓音酸涩:「杨若愚、到底对你说了什么?瑞瑞……」
「和旁人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李以瑞深吸口气,仰起颈子。
「这些日子以来,谢谢你的照顾,段于渊。」
段于渊终于忍耐不住,他三两步上前,扳住了李以瑞的手腕。
但李以瑞像是早知他有这些动作,侧身闪过段于渊的抓握。两人都是搏击高手,段于渊反掌去扭李以瑞另一只手,李以瑞矮身躲开,段于渊便顺势攻往他腰间,跟着脚下一踩。
李以瑞脚背中伏,脚下一个踉跄,被搭档等在腰间的手接个正着。
两人交手不知几百次,练习也好、比赛也好,李以瑞太清楚段于渊的招数。
他不等段于渊钳制他,单脚蹬地,借着反作用力弹起身,避开了段于渊的手,在与段于渊对撞之际身子一歪,肩头撞向他腋窝,将他往墙上掼去。
段于渊背靠上墙,一时吃痛,他双手使力,想把李以瑞推离。
但李以瑞并不恋战,他向后跳开,径直往通道方向奔去。
「李以瑞,站住!」
他忽然唤搭档的全名,法力自段于渊丹田涌现,直贯喉口。
他极少以言说方式使用言灵。本来言灵的本质便是言语,段于渊平日以书写方式为之,乃是提高准确率、却降低了威力。
此时回归本质、威力惊人。李以瑞立即定住脚步,连四肢末梢都动弹不得。
「停在那里、不准动。」段于渊又下令道,李以瑞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屈服。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段于渊慢慢走到他身后。
李以瑞脸露惊恐之色,段于渊从未对他使用过道法,对全然没有法力的他而言,段于渊动根指头便能将他操弄于股掌间。
从前被段有悔她们用道法追得走投无路的恐惧,顿时涌上心来,李以瑞听着喘着粗息、从背后揽住他的段于渊,心头陡然一寒:「不、不要……」
看出搭档的惊惧,段于渊神色复杂。「……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伸手抚向李以瑞胸口气海,在那里书写了什么,解除了定身。
他担心李以瑞再跑,另一手仍抵在他背心上。但李以瑞像是被吓住似的,没再逃跑,但也没有出声。
段于渊唇齿僵硬,他本来便不擅于说话,刚才一连串冲击下来,更把他的语言能力都蚀夺了去。
他不禁有点痛恨幼时段家对他的寡言训练,以致他现在千言万语,却没有一个字能形诸于言语。
段于渊感觉李以瑞的背心剧烈起伏,似也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犹豫片刻,伸指触往李以瑞的背,指尖触及搭档的肌肤时,段于渊才发现,原来李以瑞和他一样,全身都在颤抖,完全止不住。
他动了指尖:『我喜欢你。』
他写道,对方没有反应,段于渊便用颤抖潮湿的指尖,再写了一回。
『我喜欢你,瑞瑞。』
搭档没有回头,此时深深吸了口气。
「先把人制服住,再告白。」李以瑞失笑:「还真像你会做的事,段于渊。」
段于渊觉得有什么始终藏在两人之间、摁得死紧的东西,从李以瑞这句话里,一下子全破开了,酸甜苦辣散成了一团,将两人都刺得眼角发酸。
「……结果你还是说出来了,不对,是『写』出来了。」
李以瑞苦笑了下,「我都已经、这样暗示你了,在公寓前。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对你……」
段于渊心里酸苦,他没等搭档把话说完,扳过他的肩,在搭档来得及反抗前,伸手扣住他后颈,蓦地把唇贴到他唇上。
李以瑞「唔」地一声,他瞪大了眼,本能地挣扎。但段于渊两手捧住他后脑,不让他逃离,李以瑞往后退,段于渊便欺上去,唇依然紧贴在李以瑞唇瓣上。
两人体温都极高,李以瑞的背撞上圆楼的墙,段于渊俯身下来,用舌撬开李以瑞的唇瓣,将湿热的舌尖深入,和李以瑞的唇齿相碰。就和以往无数次、无数夜,他躺在这人身边幻想的一样。
以致于此时此刻,段于渊竟一时分不清,现在被他压在墙头上吻的,究竟是真的李以瑞、还是他发疯看见的虚像了。
李以瑞被吻得无法呼吸,他眼角沁泪,用手推了两、三次,但段于渊手劲向来奇大,最终李以瑞用上手肘,才终于把搭档顶开。
「哈……」李以瑞手支着墙面,俯身喘着息。唾液自他唇瓣淌下,唇上全是段于渊咬下的齿痕,看上去狼狈得很。
段于渊也不惶多让,虽然只是短短数秒的吻,两人都像在旷野相遇的野兽一样,气喘吁吁、两败俱伤。
「你……老是这个样子。」
段于渊本以为搭档会痛揍他,或至少煽他一巴掌,这他都有心理准备,是他该受的。
但李以瑞反而笑了,他用手背压着红肿的唇、喘息着。
「段于渊、你真的,很不会察颜观色,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李以瑞闭了下眼。
「我寄人篱下,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但你老是去找叔叔、找爷爷替我抱不平,一下说我吃得不够好、鬼仆欺负我,一下又说有悔姊他们打我,搞到最后你们全家都认为是我跟你碎嘴,仗着继承人喜欢我作威作福。」
「我好几次暗示你,你都听不懂,我只能默默躲你,不让你看见我半点不愉快,即使痛得要死,在你面前也只能笑。」
段于渊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李以瑞不让他插嘴。
「我本来以为你长大点、会懂事一些,但还是一样。你明知道自己备受家里期待,我也不只一次跟你说,要你多回家、多听家人的话。」
「但你还是坚持己见,你知道你跟着我搭公交车、跟着我去打工,我多尴尬,你来便利商店,段叔叔都得派鬼仆保护你,弄得浩浩荡荡,店长都问我你是我什么人。后来我每次打工,都只好骗你是跟同学去读书。」
「其他事情也不用说了,为了你念警校的事,我被段叔叔缠了整整一年,你妈一哭二闹三上吊全用上了,我只好搬出段家,看会不会让你回心转意。」
段于渊怔怔站在那里,方才虚像里的种种掠过脑海,像是回放的录像带一样,每一个画面,都刺得他心口涩一阵、疼一阵。
「你还说,要为了我,背弃段家、甚至废丹?别傻了,段于渊,他们是……你的家人啊!在田叔叔、有悔大姊、利见姊、利贞姊、夕若姊,甚至元亨叔……二十年来,我有多希望他们是我真正的家人、就有多为你可惜。」
李以瑞咬住牙。
「段于渊,你知道甩子、最后为什么会背叛吕安乐吗?因为他再也受不了了,他无法看着拥有他所期望一切的人,不停自我放弃、最终把自己逼进死局。」
李以瑞彷佛不忍看他神情,别过头,又笑笑。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这样真心对我好,我该觉得感恩,不应该怪你、数落你,我也没那个资格。所以很多小事情,我都忍住了。」
「但是现在你连最后的空间都不给我了吗?我被你们段家利用了半辈子,现在连我自己,也得照着你的心意、符合你的期待吗?」
段于渊终于挤出一点声音:「不是这样、瑞瑞……」
「那是怎么样?」李以瑞眼眶涨红,「我如果不答应你,你是不是从此就不会理我……就不要我了?」
他嗓音呜咽,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段于渊的眼眶也是红的,此时也隐忍不住,跟着他眼眶发湿。
他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搭档,就像在海湾分局那晚、那个清心寡欲的拥抱一样。
而令他意外的是,李以瑞竟回应了他,他回搂着段于渊,掌心在段于渊颀长的背脊上挪动着,最终收紧在心口的高度。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良久、良久,直到李以瑞先开了口。
「……段于渊,你回家去吧!」
李以瑞把脸埋在他胸口上,嗓音模糊、但坚定。
「我好像时间不多了。如果我和小月学姊一样,会因为魂炼混浊而死,我想在我有限的生命里,至少多做几件有意义的事。」
段于渊闻言一惊,他低下头,看着李以瑞,果见搭档双眸精亮,以带着觉悟的眼神直视着他。
「你已经知道了吗?」段于渊呢喃:「魂炼的事……?」
他警醒过来:「杨若愚、查觉你魂炼的事,才放过你的肉身?」
李以瑞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松开搂着段于渊的手。
「段于渊,我真的不恨段家。」他缓缓说着,这回格外心平静气。
「叔叔虽然利用我,但也养大了我,段家包括你在内,有悔姊她们全都是好人,虽然有些不愉快,但都过去了,你们家对我,恩过相抵,我还是喜欢你们多一些。」
李以瑞笑起来,这回是发自内心的。
「但杨思存说,要我仅此一次问问自己、不要顾虑任何人,问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打算在人生最后,任性一次。」
「段于渊,我很对不起你,你对我这么好的心意、这么长时间的照顾,我却无法响应你的感情。」
他拉着段于渊的手,低着头、搓揉着他的掌心,彷佛要藉此平复搭档已然溃不成样的心绪。
「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的命,是你从海里捞起来的,如果你比我早死,我即使魂飞魄散也不会放过你,明白吗,段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