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绵三日,R城的天空,也像蒙上层灰布一样,变得黯淡无光泽。
而这间位于上城区近海的民宅,此刻也彷佛受天气影响般,发出了抑郁令人心折的恸哭声。
「夫人,请你节哀顺变……」
女子穿着丧服,抱着一名三岁大小的男孩,跪坐在灵堂前。而灵堂上搁着数人的遗像。
其中放在最中央的,是貌似女子丈夫的肖像。那人年纪看上去与女子相仿、生得十分俊朗,对着镜头露出阳光的笑容,生前想来是个个性爽朗的男子。
而在男子遗像旁的,竟是三名女童的照片。孩童眉目大多与男子相像,俱都眉清目秀,让人光是看着遗照,便不由自主地感叹英年早逝。
女子用手绢抹着眼角,声嘶力竭地哭泣着,连嗓子都哑了。
「我怎能、怎能不难过?我早就知道,他对我占有欲太强,一定不会放我一个人在世上安生,如今他走了,我早有心理准备,但我本来想,他带走我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孩子……」
女子抿紧唇,看着灵堂上三个孩子的脸容,又更泣不成声。
「所以说,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含泪回头,望着在身着道服、在她身后跪坐着的道士。
「还剩下小勇,至少小勇、他是我赌命生下的儿子,无论如何,都请你务必袱除我先生,保住这个孩子的命啊……」
男孩在女人怀里睁大着眼,一脸惊恐地看着哭泣的母亲、还有身后面面相觑的道士们。
「段家历史优久、道法造诣高绝,所以才托了知人请你们来帮忙,但没想到连你们段家,也拿我那个恶魔丈夫没有办法吗……?」
几个跪坐的段家道士年纪尚轻,闻言都低下了头,神色十分愧疚。
「夫人,十分抱歉,你丈夫是那三个孩子的血亲,又是直系。一般道法上,直系血亲尊亲,只要孩子没有抗拒,本就容易取得孩子的性命。甚至只要叫唤真名,就能够将孩童的魂魄勾去。」
段家道士低下头。
「毕竟孩子的生命是父母给予的,传统也认为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就是这般道理。虽说在现代已不符常情,但像这种亲生父亲、死后还要孩子命的案子,实在不多见……」
女人闻言悲鸣一声,段家道士忙又安抚。
「但夫人,您别操心,我们已经报请本家派人前来支持。我们只是段家辖下道观旁支的子弟,若是本家道长亲自出马,一定能够镇住你老公的。」
段家弟子话音刚落,忙外就传来引擎声。几个跪坐的弟子纷纷直起身来。
「看来是到了。夫人,请您稍待一会儿。」
为首的段家弟子从灵堂前起身,领着身后三名弟子,齐齐往灵堂外迎去。
只见漫天灰雨里驶来一台黑头车。黑头车在灵堂正前方的道路上停下,司机先下了车,打起一把黑伞,绕到后座为来人开了车门。
见到司机的脸容,段家弟子不禁吓了一跳:「元亨大人……?」
他瞠目结舌,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都噤起声。即使只是旁支弟子,但无人不知鬼仆元亨,是段家家督段在田身边服侍最久、同时能力也最强的鬼仆,自拜入段家门下开始,他也只远远在上元大典中见过这位大人一次。
但这人竟然被当成司机?段家弟子心里泛起不祥的预感。
元亨开了后车门,将黑伞恭敬地罩在车门顶上。车里的人似乎凝视灰雨一会儿,跟着踏出了车门。
那人身形高大、四肢修长,穿着段家本家的道服,胸口系着道结,脚下穿的却是轻便的球鞋。虽是如此,这人举手投足,却自有股难以近犯的气势。
女人仍跪坐在灵堂里,怔然地看着从黑头车上走下的人,只因这人面容十分英俊、身材近乎完美,是任何女人见了都会多看两眼、移不开目光的类型。若不是身着道服,女人还以为是哪来的时装男模。
但那些段家弟子却没有余裕欣赏,为首的那位差点跪倒下来。
「少、少、少……于渊少主?」段家弟子连嗓音都分岔了。
来人神色冷漠,他连视线也未和弟子对上。元亨替他撑着伞,他便转向鬼仆。
「你回车上休息、这里我来。」他淡淡说。
元亨望了段家少主一眼,便领命退去。
段家少主往灵堂方向走了两步,段家弟子一个个胆颤心寒,忙踉跄跟在身后。
「少、少主?为什么、会是您……」
这么说来,先前确实听说段家少主辞了警察工作,回来接掌家业的事。
段于渊朝那弟子望了一眼,弟子的血液瞬间冻结。只因少爷的眼神里,毫无半点温度,彷佛内里灵魂已然死绝,只余行尸走肉那般。
「本家接获通报,此处需要支持,不是吗?」段于渊淡淡说。
「是……是,但我们没想到会是少主您亲自……亲自……」
弟子几乎要咬着舌头,连指尖都是抖的。类似这种民众请托的公案,会通报本家家堂,本是万不得已的办法,毕竟死了三个孩童,弟子才不敢怠慢。
本家通常会派段家人的直传弟子,例如段家长女、女修段有悔的子弟,目前在道术界风头正盛,若是更困难的案件,也可能由家督指派直传弟子参与。
但段家那几个姑娘少爷,对段家子弟而言,都是天人一般的人物,出手便能夷平半座城的程度,更别提这位准家督。弟子吓得连段于渊脸都不敢直视。
但段于渊也没有多与他谈话的意愿,径自走向灵堂。细雨打在他黑色的道袍上,将他发鬓濡的半湿,更添几分阴沉感。
弟子们这时也反应过来,忙跟在段于渊身后。
「承蒙少主驾临,这案件本来并不难办,案主是寻常的男性凡人,只是他每次勾走自己小孩的魂魄后,便都躲得不见踪影,我们几次派人用阵逼他现身,都不得其法,才会袱除不了……」
段于渊一句话没说,只是在那白衣丧服的女人面前站定。
「啊,这位道长……」女人刚开了口,就看见段于渊快若闪电地出了手。竟是去抓女人怀中的三岁孩童。
他动作干净利落,女人醒觉过来时,孩子已握在段于渊手中。
「道、道长想做什么?」女人惊慌失措,一旁弟子也目瞪口呆。
只见段于渊骨感修长的五指扣着男童的头脸,把他整个人抓在空中。男童似乎也吓坏了,用惊惧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不多时唇瓣颤抖,哇哇大哭起来。
「少主!」
弟子唤了一声。但准家督做什么,他们连插嘴都不敢,更别提插手。
但段于渊直视着孩童,半晌启唇:「出来。」
他盯着泪流不止的男童。
「现在出来、不伤你本魄。否则、后果自负。」
女人和那些弟子都是一愣。只见那男童神色惶然地望着段于渊,彷佛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女人究竟担心自己的独苗,虽然段于渊周身寒气逼人,她还是勉力扑了上去。
「把、把孩子还给我!」女人说。
但段于渊只往右移了半步,女人便突失段于渊踪影,不单扑了个空,整个人还跌倒在地,被同样慌张的段家弟子们扶起。
段于渊自道服袖内取了笔,也不蘸墨,径点往男童眉心。
只见笔尖触及男童的顷刻,男童忽然有了动作。他从段于渊手中弹跳起来,一个三岁不到男童,动作竟比动作还敏捷,一下子拔高又窜低,四肢不住抽搐挥舞,吓得灵堂前的女人惊呼连连。
但段于渊像是早料到对方有此一着,他笔尖不停,也不知在男童眉心写了什么,男童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身体剧烈颤抖,像在承受什么巨大苦痛。
「啊——啊——!」
那些段家弟子俱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男童扭动片刻,半晌半张开口、眼神翻白,唾液淌下,口中吐出像是烟雾一般的事物。
弟子中不少有阴阳眼,此时张大了口。
「是、是那个厉鬼……」
段于渊的右手依然扣着男童的头脸,足趾在灵堂沙地上横移,画了个四方空间,又在里头画了个圆。
说也奇妙,那烟雾一般的事物,触及段于渊绘制的线条边缘,便像是撞到什么无形的墙一般,怎么都离不开。
段于渊右手一松,把男童扔给了身旁呆若木鸡的段家弟子,弟子忙手忙脚乱地接住,男童已昏迷过去。
他望着结界之内,逐渐成形的男性鬼魄。只见他身着西装、脖子上领带半解,一副刚从公司下班的模样,唇角淌着鲜血,似乎被段于渊刚才那一招拉纤所伤。眉目算得上英俊,只是印堂一丝黑气,眼神更是充满怨毒。
「老、老公……?」女人满面惊恐,道出鬼魂的身分。
他瞪视着结界内的段于渊,张开染血的齿间:「为什么……知道……」
「被害三名孩童,没有抵抗痕迹、神色安祥。」
段于渊淡淡说:「尊驾尊容,孩童很难不怕。」
「但也……不会知道……是小勇……」
男性鬼魂嗓音含糊,但声量却极大,回荡在灵堂间。
周围的亲眷早就吓得四散奔逃,灵堂里阴风惨惨,女子早已抱回男童,软倒在地上,只段于渊一个人站得笔直。
「孩童陈尸处所,不是沙坑、便是游戏室。」
段于渊彷如缟木死灰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属于人的怜悯:「多半是、与同龄孩子玩耍途中,无预警被你噬魂。」
厉鬼颜色越发浓重,手脚成形、脚踏实地。他忌惮段于渊,紧贴着结界边缘不敢动,苦于无法脱出,只能眼睁睁看着朝他走近的段家少主。
「我没有做错……她爱我、没有我在她身边,她根本活不下去,她的孩子也是,我既走了、她们也得跟着我走……她们无法照顾自己,非我待在她们身边不可……」
厉鬼的唇舌越来越清晰,彷佛蓄积了所有实力,要与段于渊一较雌雄。浓重的阴气逼得那几个旁支弟子睁不开眼,连呼吸都有困难。
「是吗?」段于渊似在与鬼魂对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鬼魂又说:「你……不懂,我们从小、就一起在孤儿院长大,做什么都在一起。她很依赖我……很爱我,除了我以外,她在世上、根本没有其他依靠……」
段于渊望了眼跪坐在灵堂前,脸色惨白、不断发抖的女人。
「我懂。」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量说着。
那男鬼尚未反应过来,段于渊的法器已再次伸向他。
男鬼感受到对方压倒性的实力,即使是鬼,也知道怕死,他脸露惊恐之色。
「慢、慢着,我愿意投降!我……我不会再来这里作乱,会乖乖等鬼差,我会投胎、我会带着孩子们投胎,再回到她身边照顾她……」
段于渊的笔尖触及在他眉心,那男鬼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段于渊的笔尖自上而下,无形的墨渖渗入他鼻尖、一路划下他人中、咽喉、胸膛、肚腹、髋骨,竟是在他鬼体正中央划了道笔直的线。
「我说过、自行出来,不伤你本魄。」
段于渊淡淡说:「但你、心存侥幸。」
「不、对不起,请、请饶了我,我还想见小娟、我还想跟她……啊啊啊啊!」
男鬼的话音才到半途,便转为凄烈的惨叫声。鲜血从段于渊绘成的直线内喷涌而出,溅湿了灵堂地面、也溅上段家少主的脸容,而后竟像利刃一般,硬生生将男鬼剖成两半。
魂身左右分离、委顿在地,黑气涌出断面,宛如抽丝。黑丝越抽越缓、越抽越稀薄,最终完全消散在结界里。
段于渊轻摆足趾,抹去地面画的天圆地方,结界消除,灵堂内厉气也随之平复。
细雨在灵堂棚外纷沓而下,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少、少主……」为首的弟子呆若木鸡。
一般道士收伏厉鬼,要嘛镇其魂、有本事一点的收其魄,再等待地府鬼差来拘。这是业界常态,多数凡人道士也仅有这样的能耐。
像这样直接灭杀他人魂身,非但技术上极难,也有越俎代庖、干涉天道的疑虑,但段家少主竟这样毫不犹豫地做了。
以前听说段家嫡亲子女、个个都是怪物,此时亲见,果真名不虚传。
段于渊又走向女人怀抱中的男童,他已然沉沉睡去。段于渊伸手触他后颈,女人有了方才的惊魂,忙抱紧自家儿子。
「你……」她惊疑不定地望着段于渊。段家少主苍白的脸上,还留着男鬼魂身溅上的鲜血,白晰的肤色衬上艳红的鲜血,那模样令人打从心底胆寒。
「尊夫能在令郎存活下,附在他身上。」
段于渊淡然望着女人惊恐的目光。
「这代表令公子,不单有一条魂炼。」段于渊说。
「什、什么魂炼?」女人已然惊慌得语无伦次。
「夫人,少、少主的意思是说,你儿子有乩童体质。如果不即早处理,恐怕有损他的心性。」
一旁的段家弟子终于回过神来,代段于渊解说道。
「乩童……?」女人怔然:「但是不可能啊,我和我老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怎么可能会……啊……」
女人呆坐在灵堂里,他望向怀里好梦正酣的男童,唇瓣抖得不成样子。
「令郎,于你有血脉之缘。于他,并没有。」
段于渊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似在嘲人、又似自嘲。
「……可怜他到死,都还以为你离了他、无法独活。」他喃喃说。
段于渊抬起头,看着灵堂外的五月细雨,雨越下越密,遮掩了半片天空。段于渊却已转过了身,朝灵堂外走去。
「啊,少主……」
为首的段家弟子唤了声,想替他打伞。但段于渊脚步极快,转眼已冒着雨、塌着肩,走回黑头车旁,在鬼仆元亨的服侍下进了座车。
雨、仍旧持续不断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