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叔望着海湾分局的办公室外绵绵不绝的细雨,浅浅叹了口气。
最近海湾分局的气氛十分低迷,不单是连日下雨的缘故。分局里望过去,到处都是垂头丧气的警员,宋叔和焰焰这一区格外严重。
原因无他,就在五月中旬,幅员广大的海湾分局,一下子少了两名成员。
正确来讲应该是三名。他们的顶头上司、一直像佛祖一样罩着他们光顶的副座,徐莫礼徐副局长,在他们乌局长再三挽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拜托下,仍然飒爽递了辞呈,自此从警界离去。
原因无他,正是五月初发生的绑架案件。
因为做为R城两大财团的徐家,疑似涉入军火走私案,传闻与军火商分赃不均,导致徐家的次子被不明人士绑架,关在第三码头的仓库里,整整一周。
这案件让总局颜面尽失,徐家形象重创。
虽然后来徐莫礼平安无事、总局也因为这个案子,被R城议会紧迫盯人,务要查出胆敢绑架副局长的幕后黑手来。
但经过将近半月的追查,绑匪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反倒是徐莫礼身为调查局副局长的兄长徐百罗,似乎也因为被查出涉嫌非法走私枪枝,被迫请辞,和徐莫礼一同回归徐家。
整个五月,新闻和名嘴几乎都不离徐家,分局的同仁也只能从电视上看见他们的副座。
而不单是他们副座,海湾驰名警界的两名年轻帅哥、徐莫礼钦点的机动小组成员,段于渊和李以瑞侦查佐,也在同一起事件过后,双双离开了分局。
段于渊向乌局长递了辞呈,但被局长以「要问过徐莫礼的意见」为由扣下了。段于渊请辞不成,索性就请了长假,自此再没有踏进分局一步。
而让段于渊请假的原因,没有悬念的便是另一个人。
「以瑞……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吗?」焰焰抱着臂、嘟着嘴、坐在秘书椅上说。
宋叔把新作的「黯然销魂芝麻核果养生精力果醋」搁在桌上,习惯使然,他在厨房做了四杯。
他看着空余的两杯饮料,一时也怔怔地出神。
「专勤队和消防总局都倾巢去酆岛搜索了,看那个样子,只差没把地皮翻过来,如果以瑞还在酆岛上,早就被找到了吧?」
宋叔看着大群组的LINE说道,眼神又微微一黯。
「……就算是死了,也该找到尸体。但酆岛警察也好、专勤队也好,他们连海上都捞过了,没见着就是没见着。」
「以瑞才不会死呢!」焰焰硬着脖子说:「那家伙,就算是被逼到墙角,都会翻墙逃跑的类型,我最了解他了。」他说着,眼眶微微涨红。
宋叔也苦笑起来,警方遍寻不到李以瑞,因李以瑞名义上是段家养子,警方也请示过段家家长的意见。
段在田不愿警方界入,只说段家自己会想办法找人。但就连神通广大的段家,找了近一个月,也找不回他们分局的阳光小猛男。
宋叔看了眼LINE的群组,警专毕业后,他与几个学生时代交好的同仁设了个群组,虽说时隔二十多年,多数死的死、散的散,但就他和吕立威,平常还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但就在他们共同协助徐莫礼伪装绑架案后,吕立威便忽然音讯全无,不单LINE不读不回,宋叔打电话给他,却发现手机已成了空号。
他放不下心,到吕立威家去找他。吕立威退休后在上城区买了高级住宅,和妻子、一对儿女住在那,过着令人艳羡的退休生涯。
吕立威的太太以前也是警察,宋叔和他熟识,问起吕立威的下落,妻子却一脸疑惑:『他说要和朋友去欧州旅游两个月,之前他就常这样,退休后我也没在管他,怎么了,有急事要找他吗?』
太太一派悠闲,回头又和上城区的贵妇朋友喝茶聊天起来,宋叔也只能作罢。
除了李以瑞和吕立威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也不见了。那便是李以瑞二十年来、始终在市立医院安宁病房的母亲,林瑞雪女士。
宋叔他们本来不知道这事,只知道李以瑞有亲人住院,也因此经常经济佶倨,李以瑞以前还数次向焰焰寻问特种行业的挣钱管道,但总在关键时刻被他的搭档拦俎。
林瑞雪从医院失踪,医院联络不到李以瑞本人、也联络不到被李以瑞当成紧急联络人的吕立威,便打来李以瑞工作的分局,被宋叔接到电话。
医院说,林瑞雪在今年的五月四日忽然苏醒,但因为长期昏迷,肌肉失去气力,无法自主行走,人也迷迷糊糊。
而就在清醒的当天深夜,值班的护理师依例到安宁病房巡房,却发现病床上人去楼空,仪器全数摘除,林瑞雪也不见踪影。
宋叔他们对李以瑞的私事所知有限,但也知道这一连串人间蒸发,必不是偶然发生,恐怕和日前在酆岛发生的事有关。
五月四日,酆岛上发生大型爆炸案。
阎王古庙安乐庙所在的火山山腹,不知被谁装设了大量的燃药型爆裂物,导致整座山头起火燃烧,还引发了森林大火。
海岛上引水救援不易,火势延烧了整整一周才灭除。也因此山腹中的物事几乎烧毁殆尽,据消防队冒险进山回报,里头似乎是个废弃实验室,但因为烧得面目全非,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宋叔和焰焰是在机场等搭机时听见消息的。从海边的机场往回看去,山头上熊熊烈焰,爆炸声隆隆,整个酆岛都为之震动。
他们自然是立刻就赶了回去,但还没进入山道,就被警消人员挡在外面。
最后他们没有办法,只得先跟着疏散人群离开酆岛。
段于渊被从山腹中救出、毫发无伤的消息,两人也都是事后平安抵达R城,才辗转从同仁那里听说。
他们俩联络过一次段于渊,但据说段于渊递辞呈后,就回段家本家去了,除了家督指派的公务,大半时间都闭关修练。
别说外人,连家人都拒不见面,手机当然也打不通。
「最痛苦的人……应该就是小段吧?」焰焰说:「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到岛上渡假,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个。」
宋叔看着空荡荡的办公桌上,乏人问津的两杯饮料,幽幽叹了口长气。
「小段、以瑞,快点回来吧!别让老人家操心啊……」
☆
「小渊,我把晚膳放在这里。」
段家本家地处山林间,五月的梅雨季,更是连日剧雨,下得连驻守段家思过室的弟子,心情都蒙上了一层灰。
但让他们心情不佳的原因,还不只是雨的缘故。而是思过室里待的人。
他们少主、准段家家督段于渊,自五月初忽然返家开始,就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思过室里,至今已将近一个月。
段家的思过室久未启用,原是古来家督拿来责罚犯禁的弟子或家族成员用的。但一来时代演进、现在连学校老师都不体罚了,段家虽然古板,也不至于用肉刑来控制自家人。
据闻杨家的思过室便门庭若市,家督杨无形继任后还自设惩戒室,里头各式光怪陆离的刑具。哪怕是打翻汤水之类的小错,都能惹上一顿好打。
段家没有这种惩戒制度,也因此思过室平常是不用的,看守弟子也只是虚应故事而已。但因为少主进驻,警备变得紧张,现在他日夜都得守在这儿,还得担心被段于渊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着。
送饭来的是名女子,红衣黑裙,长发束成高马尾,一派剽悍之色,正是段家长女段有悔。
「大小姐。」弟子忙恭敬地垂下首。
但段有悔却没看他一眼,她神色不善地望向紧闭的思过室,还有思过室前一寸没动过的托盘。
「……你现在是怎样?打算绝食抗议吗?」
段有悔对着思过室紧闭的门说道。
「已经十五天了,你不吃饭就算了、连滴水都没喝,段小渊,你是特地跑回家里来自杀给我们看的吗?」
思过室内没有回应,段有悔从半尺见方的玻璃窗里,看见跪坐在斗室内、身着净衣的高大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搞清楚,我们谁也没迫你回家,你就这么跟男人私奔,我和叔叔还比较轻松。明明是你突然回来的,现在却在那里闹脾气,身为继承人这么不成材,也难怪瑞瑞会不想理你。」
「瑞瑞」二字似乎稍微唤起思过室里的人注意,段于渊总算开了口。
「我没有、闹脾气。」他嗓音沙哑:「……我是真的、吃不下。」
段有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瑞瑞不见,我们姊妹也都很担心。」段有悔说:「若若还特地从韩本家回来,就为了问清楚状况,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关心瑞瑞。少把自己演得像悲剧女主角一样。」
段于渊沉默无语,他十多日滴米未进,身心都有些恍惚。他十四岁习练辟谷,最高纪录曾五十多天不吃不喝,但那是在有段在田法力护持的前题下。
但现在段在田不可能会替他护法,自他回家以来,段在田一句话也没和他说上,他自请家督交办公案,段在田也都透过弟子传达。
当初段在田在段于渊挂他电话时,便已派弟子连夜赶赴酆岛,意图强行带回继承人。
但弟子们连段于渊的脸都还没见着,就发生了大爆炸。那些段家弟子吓得魂飞魄散,忙向段在田禀报,段在田便命段有悔亲自到岛上来,经过一日一夜的搜索,最终在安乐庙后方的密室通道内,找到了昏迷的段于渊。
段于渊被锁在两扇气阀门间,也因此没被爆炸伤着。
只是那地方极为隐密,段于渊又没有以任何方式求救,段有悔是靠着双胞胎姊妹的能力找到人的。消防队救出他时,段于渊已呈现轻微缺氧状态,且双手鲜血淋漓,掌心烫得通红,指甲也剥落一半。
好在全是皮肉伤,紧急送医之后,并无大碍。
但麻烦的是在清醒后。段于渊发了疯似地要回去安乐庙,连段有悔的戒律绳都拦不住,最后镇定剂、安神符双管齐下,才终于让段于渊安静下来。
段有悔这才知道,李以瑞还留在那个爆炸的山腹里。
本来段家人都以为,李以瑞只怕是凶多吉少,连葬仪用品都准备好了。
但灭火后,消防队偕同警方进入被烧得断垣残壁的实验室,彻头彻尾搜索了一遍,都没有搜到任何看起来像尸体的东西,连人的骨骼或牙齿都没找着。
这消息让原本已然半发狂状态的段于渊,一瞬间死灰复燃。
他坚持要回酆岛一趟、亲眼确认实验室里的状况。段在田的指示是「由得他」,段于渊便在元亨陪同下,重回酆岛火山山腹内。
「我不懂,你既然这么不爽叔叔,干什么特意要回来?」
段有悔终于撂了狠话。「你不如就像之前一样,逃到外头、逃避你的职责、逃开你的家人,一辈子逃到底算了。看你这副鬼样子,反而更令人心烦。」
再次从酆岛回来的段于渊,变得异常安静。警大以来,段于渊便不曾回本家居住过,却主动表示要搬回来。
不单如此,因为他追随李以瑞、当了警察,段家繁重的事务,段在田只好自己揽了,管理子弟的工作则由段有悔一肩扛起、双胞胎姊妹帮衬着,就连公案,段于渊成年以来也没主责过几次。
但这回段于渊却自请接案,虽说多数公案不需继承人出马,但段于渊既然愿意做,段在田也照样派案给他。段于渊回家近月,已处理掉五、六件难案。
就连段于渊母亲安排他相亲,段于渊也没有回绝。
段家合家上下都额手称庆,说是继承人转性、长大懂事了,段家后继有望了。
段于渊跪坐在思过室里,望着漆黑的彼方。
「因为他、叫我回家。」段于渊说:「……我不回家,会让他为难。」
他望着两手还包着绷带,那是被李以瑞关进通道后,段于渊不顾热烫、敲着扳着铁门留下的。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情景像是影片倒带一样,格外鲜明地在他眼前回放。
他记得自己声嘶力竭、不断叫着搭档的名字,无奈不论用蛮力、动用道法,那道门都纹丝不动。
门板那头不断传来令人撕心裂肺的爆炸声,听得段于渊心胆俱寒。最后他甚至希望自己早点失去意识,这样才无需醒着承受这种心爱之人就在一扇门板后、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你……和瑞瑞,发生了什么事吗?」段有悔问。
段于渊垂首良久。「……我对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你终于强奸了李以瑞吗?」段有悔平静地问。
「……」
「抱歉,如果我讲得太直白,我道歉。」段有悔一本正经:「但我和若若都觉得,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发生,还讨论过到时候该怎么处理的问题。」
「……不到那种程度。」
「但你还是做了什么吧?多半是强奸未遂、不然至少有强吻他吧!否则不会这样神经病一样的自虐。」
段有悔一针见血,段于渊忍不住闭起眼睛。
在安乐庙里,他用道法制伏李以瑞、冲动告白,还强吻了搭档。事后冷静下来,段于渊只想抱着头仰天大叫三声。
长达二十年的隐忍、这么多明着暗着的水磨功夫,就毁在一念之间。
段于渊简直悔青了肠子。李以瑞推开他、说出藏了二十年的抱怨时,段于渊连想死的念头都有了,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从此再不见世人。
「……话说,你不会以为,在你强上人家之后,只要听他的话、乖乖当段家家督,他就会回来你身边吧?」
段有悔语带讽刺,段于渊咬着牙没回话,段有悔便又开口。
「我从很早以前就想说了,你放过他吧!小渊,我虽然喜欢瑞瑞,也想和他做真正的姊弟。但我看得出来,他在我们家并不快乐,在田叔叔也不是真心待他。他再待在你身边,也只是让你、让你们两个都痛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