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以瑞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背影,但却完全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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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果然没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公主没有死!”
韩焰焰手上拿着《勇者,你为什么咬在魔王唇上》第四集 新书,在秘书椅上转了一圈,快速掀着书页。
那是宋叔请小女孩的姊姊拿来分局的证物,既然知道书籍和坠楼事件有关,就不能再冒险让书留在坠楼民众家中。
其他试读的书,宋叔也让警备队的人依照花田给的名单逐一联络,好在书是用寄送的,至少都有地址,但要把书找回来着实花了一段时间,其中也有不愿意配合的读者,只好由宋叔耐心地一个个电话联络。
但发表会迫在眉梢,恐吓信的事情却毫无进展。李以瑞虽然对小组的事抱持疑虑,但这若是他们第一个案子,这小组还真是前途多舛。
“我就说吧,跳崖的人就是不会死啊!不过公主也真是够心机的,因为知道做了陷害魔王的事,勇者绝不会原谅她,所以就故意自杀让勇者心生愧疚”
宋叔和吕立威还在茶水间叙旧,焰焰一边翻书、一边评论着。
“而且更没想到的是,原来魔王和公主是串通好的,魔王想要逃离勇者,所以把药下在自己身上,再假藉公主的手把他送进男人堆里,引起勇者情绪失控、失去防备,最后着了魔王的道。啧啧,这故事里的人怎么心机都这么重啊!”
“奇怪,之前的三集,看不出来公主的心机原来有这么重啊……”
李以瑞说,他把第四集 从焰焰手里那过来,同样在手中翻着。
他利用这几天空档,终于把这个系列前三集读完了。平心而论,这故事写得还挺不错的。李以瑞本来是以工作心态勉强把它看完,还想说把里面的男人都想成女性就好了。
但实际阅读之后,虽然对男人和男人谈恋爱这点,李以瑞还是略感别扭,但书里的角色却出乎意料吸引他。
整部小说就四个主要角色:魔王希尔、勇者阿瑟,还有一看就是炮灰的瑟费萝公主,以及第二集 后半才出场的,勇者的弟弟亚德里亚。
但即使是炮灰公主,作者对公主的性格也刻画得很深入,关于她的童年、发现勇者和魔王有一腿时的震惊,时不时作者还会自开吐嘈,突显公主对性事上纯洁和心机婊间的矛盾感。
作为主角的勇者和魔王就更精彩。故事里两个人从小就认识,但魔族人设定是永生不死,也因此魔王和勇者相遇时,魔王实际年龄已经两百多岁,勇者还是个屁孩。
勇者因为幼时被送到魔王城里当人质,因而认识魔王。魔王一开始用看小孩的心态对待勇者,而勇者却在与魔王相处的过程中,无法自拔地爱上了魔王。
作者对两个角色的刻画也很细腻。魔王看似安静阴沉,但其实是个情感纤细的人,很容易受伤,而且迟钝,明明心里已爱上勇者,却还说服自己只是错觉。
勇者乍看之下正气凛然,是个菁英教育下的杰出青年,但其实内心一直有病态的妄想,对魔王抱持的爱恋之情近乎偏执,床上床下反差很大。
在魔界长大的经历,也让勇者的自我认同产生严重扭曲,经常在人类与魔族间游移,这方面作者也刻画得很精彩。
里面的配角虽然不多,但也都描写得有血有肉。像是只是想要获得民众支持、事实上对人民是否被魔族凌虐毫不关心的国王,一脸大义凛然、却在神殿里豢养魔族淫虐为乐的大神官,还有甘草角色魔王的宠物魔兽“饼干”等等。
虽然李以瑞对于书里随时随地、不分场合都能打炮这点有点微词。解毒固然用打炮解决、传输魔力也打炮、洗个澡也在浴场里打炮,就连魔王生病发烧,勇者也用打炮方式替他治疗,说什么输魔力会退烧之类的鬼话。
不过李以瑞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和男人间是这么打炮的。书里对于性爱的描写颇为巨细靡遗,连怎么前戏、怎么润滑,哪里插哪里都写得很详细。
有时候看多了,李以瑞还会发现自己起反应。应该是作者文笔太好的缘故。
除去这点,这系列的书还真的满好看的,可以理解为何会这么红,要是魔王或勇者其中一个是女的话,李以瑞觉得他愿意掏钱买。
“对了,之前不是去调花田出版社的监视器了,结果呢?”李以瑞问。
“宋叔调回来了,请鉴识科的人看了,但是没看到人。”焰焰答。
“没看到人?”
“嗯,花田出版社大厅只有一台监视器,是对着大门外的。但信箱是在电梯旁,所以只能看到有没有怪人进大厅,没办法真的拍到有没有人放信。”
焰焰说明着:“花田出版社的庶务发现恐吓信,是上周五晚上八点,而庶务每天中午十二点都会收一次信,因此合理推断恐吓信是在周四中午十二点后到周五晚间八点间被放进信箱里的。”
李以瑞点了下头,时间段这么长,还真是辛苦鉴识人员了。他们分局的鉴识组长,是个警专毕业的眼镜仔,李以瑞他们都叫他“眼镜许”,他最讨厌做的事就是有人叫他看监视器。
“花田出版社在那栋楼的二、三楼,四楼以上是租给运动中心,运动中心另有自己的出入口。许哥有确认过,这个时间段进出大厅的,除了花田自己的人,就是警卫、外卖,还有来花田洽公的人,没看到什么可疑人士。”
“洽公?”一直在旁的段于渊忽然出声了。
“对啊,毕竟是出版社嘛,印刷厂的人有来过一次,和花田合作的影视公司负责人也来过一次,其他就是漫画家和小说家,都是本来就会去花田的人。”
“影视公司?为什么影视公司的人会去出版社?”李以瑞发问。
“喔,就是IP化,你知道吧?最近的小朋友都不看书了,小说这种东西要真热起来,都得靠翻拍成戏剧或动画。据说《勇者,你为什么骑在魔王身上》因为大红,花田出版社已经预定要跟动画公司合作,推出十集的动画。”
“好厉害。”
李以瑞感叹道,虽然他与创作完全无缘。以前中小学写作文,都是悲剧收场,段于渊的文笔就比他好得多,而且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嗯,但其实捻草惹草已经写很久了,好像从国中就开始写作,但一直不红,之前还曾经因为出了点事,沉寂了一阵子。”
“出了点事?”这回是段于渊问。
焰焰是分局里的资讯工程王,也很擅长操作社群网站和通讯软件。
李以瑞听不负责任的八卦说,焰焰在推特有个破五万人追踪的账号,专门分享美妆、穿搭和运势,是个不折不扣的网红。
先前有个内衣贼的案件,都是靠焰焰出动大量推特账号,在网络上一人分饰多角,才把嫌犯引蛇出洞。
李以瑞一直觉得他在交通队可惜了,如果不是因为对“外表”的坚持,李以瑞看着焰焰水手服百折裙下交错的腿,他觉得焰焰的办案能力未必会输给段于渊。
“嗯,详情因为事情过太久,有些网站的资料已经删除了,查库存网页也找不到,但大致上是有人说她抄袭啦!”
焰焰托着腮,李以瑞发现他今天画了深紫色的唇膏,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焰焰这么盛装打扮。
“抄袭……?”李以瑞问。
“是啊,你和小段都很少在文创网站逛吧,抄袭这种指控,只要是有作家的地方都会有啦,闹上法院的也不少。但『捻草惹草』的情况比较特别,她不是被说抄袭,而是被说『借梗』。”
“借梗?”段于渊挑了下眉。
“对啊,这么说吧,抄袭大家都懂?就是把别人故事里的桥段,直接照搬到自己故事里,最多改几个人物、改几个字、文句改动一下,这我们叫抄袭。”
焰焰说明着。
“但网络上说的『借梗』,是指把别的作家想出来的『点子』,比如像是『主角跳崖之后,在不明洞窟里邂逅仙人,向其习得绝世武功』这样子的桥段,用自己的笔法、自己的角色演绎,化用成故事的一部分。”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那还是他写的啊!”李以瑞不解。
“如果是上面这个例子当然没问题,因为是被用到烂的点子,都可以说是样版了。但有些点子比较特殊,以捻草惹草的故事为例好了,如果有另一个作家写某国的王子有只魔法宠物,喜欢吃甜食,特别爱吃蛋糕,王子都叫他『蛋糕』,你会不会有种即视感?”
李以瑞明白过来,《勇者,你为什么骑在魔王身上》系列中,魔王那只忠心耿耿的魔兽『饼干』,就因为很喜欢吃饼干而被命名。
“的确,如果是这样的话,看上去还真有点不舒服。”李以瑞说。
“但借点子麻烦的地方在于,法律上无法处理,点子的着作权很难证明,如果对方完全以自己的文字化用,那就更难说对方抄袭。而且捻草惹草因为先前在网络上不红、声量不高,所以也没有引起太大的讨论,之前他封笔半年后,也没人再提起,真的闹起来的是这次的事件。”
焰焰点着鼠标,打开其中一个网页。李以瑞和段于渊都凑过去看,那是个看起来像讨论版的网站,每个人的ID都是一串数字,连昵称都没有。
“这是网站”Kamico“,俗称K屿,里面以匿名版为主,是个让人匿名讨论各种专题的网站,其中又以电影、动漫、戏剧那些文创产业为主。”
焰焰介绍着,李以瑞和段于渊都是一脸见到新宇宙的表情,特别是网页一卷过去,李以瑞至少看到十则可以办散布猥亵物品罪的动图。
“这几则都是在讨论捻草惹草,我大致研究了一下,好像在说《勇者,你为什么骑在魔王身上》系列里,有个角色的设定完全照搬另一个作家在五年前写的故事内容,而且那个作家也是写BL,这就很尴尬了。”
“哪个角色?”李以瑞问。
“勇者的弟弟,就是那个亚德里亚。”焰焰说。
李以瑞有点意外,这角色他其实还满喜欢的,虽然到第二集 后半才出场,但做为勇者家培育的暗杀者,李以瑞觉得这角色还挺有趣的。
他最有感触的,是第三集 开头有一幕,亚德里亚替勇者找来治疗魔王伤口的稀有草药,勇者感谢之余,问了亚德里亚一句话:
『亚德里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勇者一直不知道亚德里亚心意,而亚德里亚听到这个问题,眼眶还红了,强忍着告退,除了这种书中场景十分动人以外,李以瑞还有点私人因素。
“怎么个照搬法?”李以瑞问焰焰。
“依据网络上匿名爆料的内容,有个叫『汁液型男』的作家,五年前发表了一本《哥哥不要,爸爸会看到》的BL作品,只有出版电子书,里头故名思义就是在讲一个家族里哥哥、弟弟和爸爸数不清道不尽的复杂关系。”
李以瑞咳了一声,焰焰又继续说。
“里头的哥哥是家族继承人,和弟弟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和《勇者,你为什么骑在魔王身上》系列里一样,弟弟从小被当成哥哥贴成护卫,对哥哥抱有情愫,但同时又对爸爸的偏心感到愤怒,心底深处嫉妒着哥哥。”
李以瑞点点头,这的确是很像“亚德里亚”这个角色的状况。
“不过,光是这样……”
“光是这样当然还不会引起争议。你应该记得吧?第三集 里,有个亚德里亚回忆的桥段,小时候勇者和亚德里亚在神圣森林里游玩,意外被闯入的魔兽攻击,亚德里亚为保护勇者,受了重伤,被魔兽挖去一只眼睛,性命垂危。”
李以瑞又点头,故事里描写小勇者他们遇见的魔兽,是有十八只触手、一大堆眼睛的奇妙生物。
虽然明明写的是少年们对抗魔兽,但因为那些触手又缠又钻又分泌黏液什么的,李以瑞在看描述时,不知为何有点害羞。
勇者发现自己害亚德里亚受伤,急得大哭,他把亚德李亚抱到神圣森林的“圣树”下,对着受伤喘息、被触手魔兽撕得衣衫尽裂的亚德里亚,终于激发出勇者家传的潜能——圣光治疗术。
而这故事里疗伤的方式就只有那一千零一种。圣光治疗术最好的方式是直接用嘴巴碰触患部,于是就用唇亲吻、用舌头舔亚德里亚的眼窝。
虽然李以瑞是不太懂,一个男人舔另一个男人眼睛有何浪漫之处。
但好像亚德里亚就因为这样,对勇者有了兄弟以外的情感,从此无法自拔。
“在《哥哥不要,爸爸会看到》里,那对兄弟也是因为被爸爸丢进峡谷里训练时,被妖怪刺伤眼睛,那故事里的哥哥有吸血鬼血统,用口水就可以疗伤,所以就舔了弟弟的眼睛。而这也成了弟弟爱上哥哥的契机,书里也一样是用回忆的方式处理这个桥段,所以才会被认为是『借点子』。”
李以瑞双手抱臂,“唔嗯……有点微妙。”
“就算事实上还有讨论余地,但网络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但被认定是嫌犯,不需要法官判,网民就可以自行决定有罪无罪了。”
焰焰反过身来,把头靠在秘书椅上,两条大腿夹着椅背。
“而且捻草惹草爆红之后,本来就有很多争议,这个借点子风波有点像是火上加油,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啦!”
“什么样的争议?”段于渊问道。
“很多耶,像是有人说他开分身去推荐自己的小说啦、还有说她带风向去攻击其他创作勇者题材的作者,害其他作者被疯狂粉丝攻击……诸如此类。”
焰焰打了个响指。“喔!对了,之前还有人发了长文,批评作者歧视女性,说把公主写成心机婊根本是刻板印象,那串在K屿战了几千则,有人还写了『论BL小说中的厌女现象』之类的小论文,很有趣。”
焰焰旋转着秘书椅说,李以瑞觉得他绝对有参加笔战。他不禁感叹现代人还真有闲情逸致,他有时回家半夜十一、二点,连洗澡都没气力便倒头就睡。
李以瑞没有脸书、也很少在网络上发文,有时间在网络上和不认识的人笔战,他宁可拿来睡觉。
段于渊应该也是如此。他看了身边面无表情的男人一眼,这人惜字如金,从不多讲废话,李以瑞很难想象他自拍或是发美食心得的样子。
“怎么?”大概是李以瑞的笑意太明显,段于渊敏感地望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