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一间风景不错、可以看到海岬另一头的咖啡厅,如果你不太急着替李以瑞搬家的话,可以借点时间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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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莫礼开了车来载他。段于渊还是头一回坐在副驾驶席上,认真想起来,除了李以瑞,他并没有能一起开车出游的朋友。
从下城开车到上城途中,徐莫礼和他聊了不少。
「以瑞他……还是没有跟你联络吗?」徐莫礼劈头就聊了他最不想提的话题。
段于渊「嗯」了一声,徐莫礼又说:「我辞职回家后,试了很多渠道,想找以瑞的下落,但无论是尸体还是活人,都找不到,我想你们段家方法应该更多。」
段于渊沉着脸,半晌才说:「……瑞瑞他、很可能在躲我。」
他近乎自虐地说着,在看过李以瑞的公寓后,段于渊也无法再自欺欺人。
「告白不顺利,是吗?」徐莫礼反应也很快:「你对他做了什么吗?」
副驾上的男人脸上越发黑沉,徐莫礼又更进一步。
「……是到犯罪程度的事吗?」他问:「有需要我帮你请律师吗?」
「不必。」段于渊斩钉截铁地说。
徐莫礼感受到满溢在车内的排拒氛围,只得放弃这个话题。
徐莫礼说,他辞去警察职务后,便一直赋闲在家。
说是「赋闲」,徐家也没余裕让他当个太平少爷,以往由长姊和母亲一肩扛起的徐家业务,便全落到了号称失业的徐莫礼头上。
「那真是地狱。」徐莫礼苦笑道。
段于渊也颇有所感,听李以瑞的话回段家之后,段于渊才明白过去段在田为他扛了多少,包括段有悔在内,所有人都在分担本来属于他的工作。段于渊生平第一次对家人感到歉意。
徐莫礼还说,徐百罗经总局调查后,被解除了调查局职务,最近行政惩戒也下来,让徐百罗留职停薪,静候司法调查。
徐家将徐百罗切割得很干净,引导舆论往批判徐百罗父亲的方向,也因此徐家没有想象中遭受重创。
徐莫礼演了那出大戏,也没原本想的受到家人非难,且依照徐莫礼的说法,母亲对他的计策还颇为赞赏,有意重新重用他。
「我妈一直觉得我脑袋不灵光、不如姊姊。」
徐莫礼苦笑,段于渊想如果徐莫礼脑袋叫不灵光,他和李以瑞都智能不足了。
徐百罗被查获后也格外坦然,对于提供枪枝作为诱拐他人工具的事,对检调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R城总局也因此彻查了全 R城过去二十多年来所有失踪人口,从过去现场遗留的残迹看来,与徐百罗提供的军火有关、也就是与杨家有关的,高达千人之数,还不算上没有动用武器、或未遗留迹证的。
「酆岛山腹、容纳不了那么多人。」段于渊说。
「嗯,可能受害的人中,只有部分送到酆岛。」
徐莫礼边开车、边分析道:「之所以会选在酆岛,无非是那里海关松散、取得武器容易,也因此会安排在该处的,恐怕是那组织觉得有触碰武器资格的,比较像训练营,我所看见的景像也是那样。」
段于渊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观沉吟,他想起在酆岛山上时,遇见幼时徐莫礼的情景。他现在终于明白,徐莫礼为何会说好像曾经见过他,那种三流言情小说里才会听见的话了。
「你在酆岛、见到那些孩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段于渊问他,徐莫礼脸露意外之色。「……你想起来了?」
徐莫礼别过视线,耳根竟微微泛红。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记起来了。」他喃喃说着。
段于渊没有答话,与其说「想起来」,不如说「发生了」。直到现在,段于渊还摸不清杨责编、也就是王晓君能力的虚实,王晓君能透过物品,将他人拉入心境里,且他人进入某个心境时,会对应既存的某个角色。
心境可以是完全虚拟的、例如书中情节,但也可以是曾经存在的、例如他人的记忆。
在他人记忆的情况,照现在看来,竟有实际改变他人过往记忆的效果。
「我今年三十五岁,那是我岁前后发生的事。」
徐莫礼一如预期脑袋清晰。「算起来,是二十四年前的事。」
二十四年前,段于渊他们今年将满二十七岁,二十四年前,就是他和李以瑞三岁多时的事,和李干文所说李以瑞被收养的年龄相符。
「除了那些孩子,你还有遇到什么人吗?」段于渊问。
徐莫礼望了他一眼,他打了方向灯,咖啡馆近在眼前。
「这就是我找你来喝咖啡的原因之一。走吧!他们应该等得不耐烦了。」
徐莫礼领着段于渊走近一家岬角上的咖啡厅。一进去满面的落地玻璃,四下都是绿色的盆栽花卉,天顶爬着藤蔓,藤蔓上还长得嫣红的花朵,光是穿梭其间,便能闻到优雅的花香。
「这里的老板手艺很好、园艺功夫也一流。以前学生时代,我心情不好时,都会到这里来,边读书、边看海。」
徐莫礼一派悠闲地说着。但段于渊心中忐忑,徐莫礼多次提到「他们」,显然除了他,他还约了什么人在这里会面。
果然徐莫礼领着他走到户外座席,才刚推开玻璃门,段于渊便听到熟悉的唤声。
「啊!副座、小段!这里这里这里这里!」
那人兴奋地挥着手,声量大到唯恐其他人不注目他的程度。
而坐在他身侧的男子则抱臂坐沉在靠垫里,朝段于渊露出令人心安的笑容。
「小段,好久不见。」
段于渊露出讶异的神色。坐在桌边的,正是睽违一个月不见的焰焰和宋叔。
两人都身着便服、神态轻松,焰焰是一袭媲美玛莉莲梦露的纯白色洋装,搭上卷发和绑带高根鞋。
宋叔则已然穿上夏季T恤和短裤,T恤上还写着「R城消波块供货商」之类奇妙的字眼。
「怎么,就算我们不是以瑞,你也不用失望得这么明显吧?」
焰焰立即看出虚实,没好气地说道,走过来替他拉了椅子。
「天呀!小段,你是去减肥吗?这也瘦太多了吧!肌肉都不见了、还有你的眼窝,你是几天没睡吗?简直跟僵尸没两样,吓死我了,段家伙食这么差吗?」
焰焰忙递菜单给他,宋叔则推了下桌上的饮料。
「榛果风味焦糖肉桂木熏香冰滴咖啡。」
他看着段于渊略显讶异的目光,笑说:「老板和我熟识,我跟他借吧台做的。」
段于渊看见宋叔身侧多了把椅子,桌上也放了杯一模一样的饮料。
似曾相识的场景、唯独少了那个人,段于渊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跟着眼前的大海景致起了波澜。
徐莫礼似乎知他心情,在他肩上按了下,在一旁的位置上落坐。
他拿了杯宋叔咖啡,又向服务生加点了意大利面和肉桂苹果派,还替每个人点了千层蛋糕,一时桌上全是食物的香气。
段于渊从回到段家开始,几乎滴米未进、滴水未沾。连睡眠都浑浑噩噩,往往都是实在撑不住了,才窝在思过室里小睡一会儿。
即使睡着,也是恶梦连连,一下子梦见李以瑞回来寻他,他欣喜若狂地抱住对方。一下子又梦到李以瑞在他面前被炸成碎片,他撕心裂肺地恸哭,在绝望中惊醒,如此往复。
他用叉子叉起面条,送进口里,食物的气味唤醒他的味蕾,连带也唤醒他身为人的五感。
灰黑色的视觉重新有了颜色,连海潮的声音也变得明晰起来。
「副座,小段也来了,你可以告诉我们是什么事了吧?」焰焰问道。
「是找到以瑞下落了吗,副座?」宋叔问。
徐莫礼笑了笑,他从背后拿了个似曾相识的文件夹,搁在桌上。
「我说过,我已经不是你们副座了。」徐莫礼说:「我也不会再当警察了、也没有那个资格,这次和你们见面,纯粹是以朋友的身分,是我徐莫礼个人,对你们几个人最后的请托。」
段于渊等人都低头看去,只见卷宗左上角写着熟悉的流水编号:「AE210174,File004」,而右侧案件名称则写着「酆岛徐莫礼绑架事件」,一时静默下来。
「我本来的计划是,在绑架案结束后,就解散一七四小组。而做出这种事来的我,也会从警界离开。」
徐莫礼把指尖搁在案卷上,将案卷往前一推,十指交扣。
「但在追查百罗贩卖军武的过程中,我发现有另一件与此事有关、但更为骇然听闻的案件。这个案件,你们在警界应当也耳闻过,太祖当年甚至参与过一部分,某些方面,这案件也影响了太祖和某些警察的人生。」
宋叔启唇:「是……孤儿院那个案子吗?」
段于渊望了宋叔一眼,想起在酆岛「忘川」时,宋叔提到的那起失踪案件。
当时李以瑞还在他身边,他和宋叔确实讨论了什么。
但段于渊一想起那人的神态、那张总是积极乐观、彷佛发生什么事也打不倒的笑脸,浑身便像被万剑穿过一般,从心脏开始痛得不成样子。连带两人究竟聊了些什么,段于渊也回想不起来。
「二十四年前,黎氏财团执行长黎拓日,以当时刚病逝不久的爱妻为名义,设立了R市规模最大的慈善孤儿院。孤儿院收容三岁到十五岁、符合孤儿条件的幼童,由黎氏基金会提供资金,供那些孩童吃住,甚至读书。」
「当时这个善举在R城搏得美名,黎拓日也因此接受R城市长的表扬。孤儿院由黎拓日亲自题名为「诗雨」,是他早逝发妻的名字。」
徐莫礼从桌子下拿了迭数据,在桌上一字排开。
「当时黎氏提供资金,本意是想让黎家的子女来担任,但一来当年黎家子女都还小,长子当年也才刚满十八岁,也因此是由执行长另外找人来担任。」
徐莫礼又往下掀了一页:「由于孤儿院烧失时,所有档案都随之灭失,但依照当时孤儿院成立时的新闻资料,初代院长是女性,当时他还带了两名老师,一名是男老师、另一名是女老师。」
「院长、叫什么名字?」段于渊插口问。
徐莫礼摇了下头,「我查了所有报导,都没有记载院长的名字。」
「有照片吗?」焰焰问。
「也没有,我找了很久,只找到二十四年前新闻旧照,而且是剪彩仪式时的合照,但即使是剪彩仪式,也没把院长拍进去。」
徐莫礼从卷宗中抽出了一迭剪报,指着其中一张放大的照片。只见站在中间的,是个五官略显锐利、但笑容和煦的中年男子,正是段于渊在新闻里看过许多次的、黎家的前执行长黎拓日。
他身侧还站着两个身着围裙的男女,一个是身材微胖的女性,另一个是戴着眼镜、身材细瘦的男性,两人都满面笑容,料想就是徐莫礼说的孤儿院老师,但果然不见院长的身影。
「欸,孤儿院就只有三个工作人员吗?」
焰焰问道,他翻看着资料。
「新闻不是说,收容孩童的员额最大高达一百五十名,就算连院长也加进去,一个人要照顾五十个孩子,根本忙不过来吧?」
「孤儿院没有产值,完全倚靠慈善基金的运作,也因此光应付院童的生活开销,那个金额就吓人的庞大,要多请人也难。」
徐莫礼解说着:「不过韩巡官说的没错,那个孤儿院运作没多久,便出现不少弊端。与孤儿院合作的伙食供货商,收了基金会的钱、却提供极差的食物、连床位也不足。」
「二十四年前,网络不发达、也没有智能型手机,要封锁什么信息,都比现在容易吧?」
焰焰说道,他拿着手机摆弄。
「这个孤儿院,网络上有不少传闻耶,八卦论坛上有也不少情报。」
「情报?」宋叔问。
「嗯嗯,有人自称是资深八卦报记者,说他以前曾经探查过这间孤儿院的事,本来是要挖院方收回扣的事,但没想到却意外翻出了有趣的八卦。」
焰焰看着手机说:「那个记者说,他访问过里头几个孩子,发现这孤儿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大量孩子被人领养走,领养率远高出一般孤儿院。」
焰焰说,当时那记者觉得奇怪,想跟院方借被领养孩童的数据,想追踪孩童的下落,但当然是吃了闭门羹。
他又访问其他孩子,有没有人和被领养的孩童交好的、跟他们后续有联络的。
但一来孤儿院的孩子都还小,说不出个所以然。且就像焰焰说的,二十多年前,根本没有通讯软件这种东西,联络人本来难度就高。
有个八岁女院童说,被领养的院童是她朋友,寄放了一箱玩具在她那,说好等在养家安顿好后便会回来拿,但始终没消没息。
「院童只有纸本资料、全权由院方掌管。」徐莫礼沉吟着:「若是被领养的孩子,实际上出了事,也只能从事后的尸体发现。但若连尸体也没有,那真的就神不知鬼不觉。」
「啊,记者文章里还有提到,传说被领养走的小孩,有个共同点,就是都不超过十岁。」
「十岁……?」宋叔插了口,用手抚着下颚。
「那有点怪,一般善心人士领养孩童,都会从年纪小的开始,像是两、三岁不晓事的那种最好,也比较能融入养家。再不就是十四、五岁的大孩子,多半就是领去当家庭劳动力的。像这种领十岁前后的,并不多见。」
宋叔经验老地道说,他当年领养仁宗,着实下了不少功夫。
「嗯,那个记者也说,明明是收三岁到十五岁的院童,但那整间孤儿院里,却看不见十岁以上的小孩。」
焰焰又补充:「记者对这点本来兴致勃勃,想再追踪做专题报导。但后来就发生院童间的霸凌事件,再之后就是失踪事件,报导当然就无疾而终。」
「霸凌?」段于渊抓到关键词。
但以往这种时候,李以瑞肯定会先帮他问出疑点,不需要他动口。
段于渊实在无法再多想那个人,只怕还没讨论完案情,他自己便先支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