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形在养子服侍下套上里衣,跨出浴盆,身上还淌着洗澡水的热气。
「还以为,会是像吕安乐一样的年轻帅哥呢,真无趣。」他听见杨无形懒洋洋地说着。
吕立威一怔,还没来得及回话,杨家家督已转向一旁服侍他的养子。
「我不是说了,进出门时,不许走在我前头吗?」他冷冷地说。
那人是个外貌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闻言连忙跪伏在地:「抱歉,家督恕罪、小侄不是故意的……」
他话未说完,只见那养子身下黑影翻起,吕立威还没看清是什么打了那青年,青年已翻了两圈。但他竟然不喊痛,转过身来再次跪伏在地,全身觳觫。
「晚成,不守尊卑礼节,要怎么罚?」杨无形问道。
杨晚成在一旁机械式地答:「家法二十。」
杨无形「啧」了一声,「这么轻?便宜你了。」
他说着,也不再看那个青年一眼,径直往前厅方向去。
吕立威看几个养子抓了那个青年,像古早时候长辈打小孩一样,把他裤子褪下,让他趴伏在房里的圆凳上。有人拿了三指宽的家法,便往青年的臀/部责打,边打还边数数:「一、二、三、四……」直数到二十下。
吕立威不忍看青年红肿起印痕的臀/部,跟在杨晚成身后进了前厅。
杨无形在主位长椅上坐下,吕立威经过这一连串震憾教育,一时竟不敢随意乱坐,生怕到时候这喜怒无常的家督也叫人拖他下去打。
好在杨无形也没挑剔他的礼节,只是支着颐,对着一旁的杨晚成摆了下手。
「守墓人,家督有东西要给你。」
杨晚成走到他面前,右手食指一弹,便有什么飘进了吕立威手里。
吕立威摊开掌心一看,杨晚成给他的是张黑纸,剪成小纸人的形状,上头用鲜红色的纸迹写着生辰,不禁一愣。
「把这东西,放在那个乩童身上。」杨晚成说:「贴身藏好,别让他查觉。」
吕立威问:「这是什么?如果会伤害以瑞,那就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
「不用多问,照做就是了。」杨晚成淡淡说。
吕立威吞了口涎沫,杨无形仍然阖眼假寐着,似乎对他已失去兴趣。吕立威也不想在这么诡异的地方多待,他从还没坐热的椅上起身,正要转身离去,又像想到什么般回过头来。
「……该做的、我都照你们的指示做了。」他大着胆子直视杨无形:「你们什么时候要遵守约定,唤醒林瑞雪身上安乐王爷的金丹?」
杨无形毫无反应,杨无形便说:「做好你的工作,守墓人,别忘了,我们随时都可以终止合作关系。」
他对着守在门口的几个养子,又说:「送客人回去吧,家督要休息了。」
吕立威和杨晚成的身影双双消失在前厅时,杨无形身后的帘子才掀开,一个婀娜的身影走到闭目养神的杨无形身后。
「辛苦你了,无形。你做得很好。」
杨无形没有睁开眼:「这事让晚成去办就好,何必要我出面。」
「只有晚成的话,守墓人不会认真看待。当年和吕家约定的人是杨家家督,由你出面的话,守墓人才会认清是交换条件,也才会确实执行。」
女子抚过杨无形的额发,停在他眉目间,像是要纾解他疲劳般揉了揉。
杨无形仍没有睁开眼,只是在女子指尖划过他眉心时,蓦地捉住她的手腕。
女子微微一怔,杨无形缓缓睁开眼,凝视那张清丽的脸庞。
「姑姑,你真的不知道,若愚哥哥的魂身去哪了吗?」
杨无形从长椅上缓缓直起身,他只着了件单衣,上身几乎赤裸。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刃,逼得女子无法直视。
她的手腕被杨无形紧抓着,紧到骨骼生疼作响,她只得笑笑。
「你在说什么呢,无形,我沉睡的时间远比若愚早,要不是若愚救了我,我到现在都还在祠堂里头躺着呢!」
她温言说:「何况无形,你不是找到若愚的肉身了吗?那他的魂身肯定在里头,只要夺回他的肉身,就能唤醒他。」
杨无形依旧注视着女子,良久,才把视线挪开。
「当年哥哥说,要去城隍庙见那个女神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
杨无形松开抓着女子的手,揉了揉太阳穴。
「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手下留情。哥哥虽然强大,但只要用我的能力,分化他的魂魄与肉身,收在不同地方的话,哥哥也无计可施。若是这么做,若愚哥哥早就是我的东西了,也不会演变成今天这局面。」
「这次若能成功找回哥哥,我一定要在他魂骨上刻字,让他无法再转移到其他肉身上。」
杨无形又盘算似地说着。
「唔,不过哥哥这么擅长道术,会不会有突破的方法?还是我把哥哥拆解掉?比如头收在那里、四肢收在这里,让他光是拼凑就得花一番功夫。这样他就逃不离杨家、也逃不离我了,你说这样好吗,姑姑?」
女子勉强扯起唇角。「无形,你累了,该睡了。」
她双手包住杨无形的脖颈,将他搂进怀里。杨无形也像是果真累了一般,把头靠在女子如凝脂般的臂膀上。
「还好有姑姑在,姑姑,我最近,常觉得累,睡多少都不够。」
他像个孩子般嘟嚷着。
「姑姑,我的肉身,也到极限了吗?跟爹爹妈妈一样?」
「但如果连我也不在了,谁来等哥哥呢?」
「姑姑,你别像哥哥一样,再离开我了,好吗?……」
女子看着在他怀中,宛如断电一般睡去的杨无形,伸出指腹,温柔地抚过少年稚弱的脸庞。
「……不会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
☆
段于渊从副驾驶席上下了车。
他已换了一套装束,灰黑色的西装外套、不打领带,只衬上利落的白衬衫,再搭贴身的西装裤和皮鞋。自从回到段家后,段于渊几乎都穿着净衣或道袍。像这样穿上西装出勤,不知道睽违了多久。
他下车时照了下车窗,就连照镜子,段于渊也快一个月没这么做了。
只见车窗里映出一个憔悴的人形,眼窝凹陷、双颊削瘦,头发因久没有打理,松垮地散在耳边,唇边还有圈淡淡胡渣,看上去和宿醉的宋叔倒有几分像。
他怔然望着自己的模样,驾驶席已下来了另一人。徐莫礼穿着同样深色西装,拍了下他的背。
「走吧!我已经和黎日晶院长打过招呼,别让她等我们太久。」
段于渊看着徐莫礼的背影,神色复杂。在咖啡馆讨论过基本案情后,段于渊便想立即到孤儿院探个究竟。
虽说院址上的建物,早已成了大火后的断简残垣,旧时孤儿院的资料也都不在了,但至少旧地重游,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再说现任的院长黎日晶,就是那个变态执行长黎日翔的亲姊姊。黎家身为诗雨孤儿院的赞助者,对于当年的失踪案件,或许会知道什么内情也说不一定。
但他没想到徐莫礼竟会自告奋勇跟来。『我是以朋友身分委托你们。没理由让朋友涉险,我却在一旁纳凉。』徐莫礼这么解释。
段于渊进入警界完全是为了李以瑞,打从警校开始,一直都是和李以瑞搭档,实在不怎么习惯身边有别人。
但这案件是徐莫礼带来给他的,说实话要不是徐莫礼,他或许现在还待在段家的思过室里耍废。
见他兴致勃勃,连枪械都为他准备好了,段于渊再缺乏群性,也无法把『我一个人就行,别跟来』这句话说出口。
他们在育幼院的候见室里坐了一会儿。日晶育幼院和新闻资料里的诗雨孤儿院完全不同,建筑物小巧明亮、庭院里种满让人心情愉悦的淡色花卉,连草皮都收拾得很齐整,阳光从斜窗洒落,衬上墙上的干燥花,让人心情平静。
段于渊和徐莫礼两人走过长廊时,还有群孩子跑出来,将两人包围在中间。
「是新的说故事哥哥吗?长得好帅啊!」
「才不是啦!看就知道了吧,说故事哥哥哪会穿西装啊?一定是来做健康检查的!」
「他们也没穿护士的衣服啊,一定是业务员,我看是来推销儿童读物的吧?」
段于渊是家中么子,段有悔大了他整整八岁,尚未结婚生子,也因此段于渊几乎没什么接触小孩的经验。
平日唯一算得上接触的小孩,就只有宋叔的养子仁宗。
他和李以瑞初来海湾分局时,曾经因为宋叔假日值班,帮着带五岁的仁宗一起去海湾游乐园玩,当时段于渊便深深体认到小孩的破坏性。
那也是他人生中、最佩服搭档的一刻。无论仁宗怎样吵、怎样无理取闹,李以瑞都有办法笑着摆平对方。
虽然段于渊十分惋惜,毕竟那是他和搭档第一次去游乐园玩,就这样给屁孩破坏了气氛。
他记得那天最后,搭档还救了个走失的小女孩,买了冰淇淋安抚她、陪着她找到爸妈。临走前小女孩抱着李以瑞的大腿不肯走,哭着说长大后要嫁给他。搞到最后仁宗也加入战局,拉着李以瑞的手哭叫:『李叔叔是偶的!』
当时李以瑞边苦笑、边抚着两个孩子头的神情,段于渊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小段?」徐莫礼在身后唤他,段于渊这才发现自己盯着门口某棵干燥花,发呆了整整五分钟。
他惊醒过来,刚要说些什么,长廊那头便传来明亮的女声。
「啊,你们两位在这里!不好意思,我在后面教孩子们画画,把两位贵客晾在这,真是失礼了。」
徐莫礼和段于渊都回过头来,看见长廊中央的温室屋顶下,有个看上去四十岁前后,身着浅蓝色洋装、留着及腰长卷发的女性,从长廊另一头过来。
女子坐着轮椅,身后有个小女孩替他推着轮椅,那中年女子便笑着跟她道谢、摸摸他的头,自行推了轮椅靠近他们。
「我是这间育幼院的院长黎日晶,在电话里听你们说了,你们想做这间育幼院的专题报导,所以想了解院史是吗?」
黎日晶微笑着问道,段于渊表情有些不自在,只因这人的眉目,和那个变态执行长竟有几分相似,到底是亲姊弟。
但段于渊也相当惊讶,按照资料,黎日晶年长黎日翔三岁,现在应该已经四十三岁了,外表看起来却年轻许多。
彷佛时空在她身上、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便停滞不前了一样。
「是,我姓徐,是报社的自由撰稿人,我们想问一些这间育幼院改建之前的事情,不晓得方不方便?」
徐莫礼显然也有相同感想,毕竟这位海湾分局副座,可是和她的亲弟弟缠斗了整整十年,说是宿敌也不为过。徐莫礼虽然笑着,眉毛却禁不住抽动。
段于渊听说这位黎院长,在十年前出了危及性命的严重车祸,从此患上精神病,记忆停留在她十多岁时、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陈诗雨病逝那刻。
也因此黎家后来的风风雨雨,父亲黎拓日过世也好、弟弟黎日翔与续弦的斗争也好、鬼宅的事情也好,对黎日晶而言,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没能在这位大小姐心中掀起半丝波澜。
「请进来坐吧,我刚请厨师弄好了午餐,想在温室里跟孩子们一起用餐呢!这里难得有外人来访,孩子们一定很乐意跟你们聊聊的。」
黎日晶边说,边推着轮椅进了一旁的玻璃门,几个还在廊上玩耍的孩子立即跟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叫着黎日晶「院长」。
段于渊和徐莫礼互看了一眼,只得也跟着进去。
温室里的植物比外头庭院更多,角落阳光晒得到的地方,还搁着几个不用的画架。从温室的玻璃窗看出去,是R城另一侧的海景风光,由于孤儿院的位置本在岬角上,自上而下,可以俯瞰整座R城,称得上绝景。
「这间育幼院,感觉孩子没很多?」徐莫礼坐定后,试探地开了场白。
「嗯,日雄担心我忙不过来,只收五十人以下的员额,毕竟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虽然有外聘的厨师和园丁,但实际接触孩子的就只有我。」
「日雄?」段于渊问。
「是啊,黎日雄是我大弟,现在已经接掌黎家了。长得很帅喔,你们在电视上没看过他吗?只是个性有点讨人厌,我小时候常跟他吵架呢!」
黎院长微微笑着,阳光晒在她身上,她肌肤本白,晒起来格外透明。段于渊有种她随时会随风消失的错觉。
「但之前,这间孤儿院好像收了不少孩子?」徐莫礼咳了声。
「啊,你是说我母亲过世那时候吧!」黎院长笑着说:「那时候我还有参加剪彩仪式,弄得轰轰烈烈的,我父亲,遇上我母亲的事总是这样,会过度认真,为了保住我母亲的面子,当时各方要送孩子来,我父亲都没有拒绝。」
她悠悠地说:「父亲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我常写信给他,要他来育幼院看我,但他总说会想起母亲,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徐莫礼和段于渊都没有吭声,一旁孩子们已经各自领了餐,坐到温室各处狼吞虎咽,一时温室里都是小孩的笑闹声。
段于渊开口:「当年的院长、是什么人?」
黎院长眨了眨眼:「我不知道耶,当年孤儿院的事,都是由父亲一手主导的。只是我印象中,父亲很快就找到院长了,好像跟人说好了一样。」
段于渊沉吟着,黎日晶失去的,似乎是关于家人的记忆,她拒绝相信家人都已死去,活在自欺欺人的平行世界里。
然而除此以外的信息,黎日晶的表现倒与常人无异,也因此她提供的线索,应当还是可信的。
徐莫礼还想问些什么,黎日晶忽然用手击了下掌。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院长,我以前曾经见过一次,就是剪彩仪式之后,她有来宅邸拜访我父亲,谈论孤儿院经营的事情。那天是假日,她还请我和日雄吃她亲手做的饼干。」
黎院长说:「我那时候有问她叫什么名字,记得她笑着摸摸着我的头,说了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什么名字?」这回是段于渊问了。
黎日晶露出努力回思的表情:「好像是……尺什么的,尺九吗?还是尺八?」
徐莫礼一脸不解,但段于渊却蓦地从藤椅上跳起,背脊上已全是冷汗。
「怎么了,小段,你认识那个人?」徐莫礼问他。
段于渊抿紧唇,酆岛安乐庙里那第十幅壁画的记载,一下子跃入脑海。
尺八,是吕安乐的情人、杨家先祖杨佛尘的亲姊姊。
依照壁画里的记载,当年若不是吕安乐爱上杨尺八、想违逆天命为其续命,也不会因此和杨家先祖产生嫌隙。
而若非吕安乐和杨佛尘决裂,也不会有杨家被生死簿除名的事,阎王吕安乐的金丹、也不会因此分崩离析,终至四凶降世。
而若没有穷奇现世,李以瑞一家的悲剧也不会发生,一切都不会开始。
但段于渊本来以为,尺八就只是万事的肇因而已。
但现在看来,如果杨尺八……或说杨希声,就是孤儿院院长,当年孤儿院的失踪大戏,恐怕也是这女子一手主导。那么李以瑞的身体会被改造、被段勿用秘密送进亲传弟子手里保护,多半都和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大概是段于渊的表情反应过大,徐莫礼和黎院长都有些错愕。
「小段,你想到什么了吗?要不要说出来听听?」徐莫礼问他。
黎日晶也说:「你要不要喝杯茶?啊,不过早上才有客人来访,日阳送我的英国红茶都用光了,我小弟黎日阳在英国留学,得再写信请他替我买来才行。」
徐莫礼心中一动:「院长早上也有客人?方便问是什么样的客人吗?」
黎日晶笑起来:「啊,不是什么正式的客人。是位自由摄影师,说想拍平日院童活动的情形,昨天晚上才透过我二弟预约的,今早就带着相机来了。」
「他也是问了我一堆问题,跟你们的问题有点类似,我们聊了一个上午。因为孩子们艺术课时间到了,我才暂时告退。」
段于渊和徐莫礼都是微微一悚,徐莫礼抢在前头。
「那个摄影师,叫什么名字?」他问。
「他没报名字,只说他姓林,因为是日翔介绍的,我也没问很多。年纪跟这位小哥差不多,长得很帅、身材也很好,只是没你这么高大。」
黎院长看着段于渊说。她像想到什么似的,掩唇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