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以瑞说:「当、当然我没坐啦!怕他又把我载到奇怪的地方。」
段于渊心中闪过如何取得黎日翔的生辰八字、回去扎草人之类的技术性问题。李以瑞已开始描述和黎日晶会面的状况,大致也和他获得的情报相同。
段于渊又简单说了徐莫礼提供的、与诗雨孤儿院相关的信息,也提了前院长很可能就是杨家先祖胞姊的事情。
「但……如果院长就是尺八小姐,那她掳走这么多小孩,到底想做什么?」
虽然还无法确认就是院长掳走那一百二十九名孩童,但杨尺八身为杨家人,寻常人类应当没有将她掳走的能力。
如果院长没有被掳走,那么杨尺八对于这件失踪案,应该至少是知情的。
「而且如果这一百多名小孩,真是被杨小姐带走的,那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消没息?就算我当时还小,里面很多是十岁左右的大孩子吧?」
段于渊听着李以瑞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某种探索真相的兴奋感。他彷佛见到平常在公寓里,搭档凝着眉、搔着头,与他讨论案情的模样。
他一时怀念不已,又觉得酸疼,胸口五味杂陈,只得将它们全都压抑下来。
「有可能、失去记忆,也有可能……」段于渊说:「已经都不在了。」
「不在了?是被杀了吗?」李以瑞困惑起来,「但为什么要杀这些孩子?是杀来吃吗?又不是童话故事,糖果屋什么的。」
段于渊想起段在田在书房里那番话,但他现在不便对李以瑞解释。
他胸口一热,冲口说:「瑞瑞,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李以瑞沉默片刻:「回去哪?」
段于渊一怔,本能地就想说「回家」,但仔细一想,李以瑞的公寓退租了、而现在的李以瑞,根本没可能跟他回段家本家。
他忽然明白过来。打从一开始,李以瑞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忍住鼻腔的酸意,说:「我照你说的,回家去了、也跟在田叔叔谈过了。」
「……那很好。」李以瑞说,声音听不出凉淡。
「你的身体、或许还有得救。」段于渊说:「段家古来,留有许多道术秘法典籍,叔叔知道你中的邪术。回段家,或许能有解法。」
李以瑞良久没出声,段于渊搜索枯肠,深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又怕就这样什么都不说,这人又会像在安乐庙那时一样背对着他,从此走到再也摸不着、看不到的地方。
「我很抱歉、瑞瑞。真的,很抱歉。」
李以瑞不说话,段于渊只得再开口。
「我知道、道歉无济于事……我本来、没打算这样做的,是被逼急了,我不是故意的……」
「逼急?谁逼你?」李以瑞忽然插口。
段于渊一时怔愣,他嗫嚅着:「不、没有……」
「你觉得我无法接受你,是在逼你。」李以瑞喃喃说。
段于渊一阵慌乱,但又组织不出适当的言语,只得说:
「你、别生我的气,瑞瑞。」
李以瑞这次没吭声,段于渊又说:「你就当、我从没说过那些话就好,我们仍和以往一样。我会一直陪着你、做你搭档、兄弟、朋友,再没有其他。」
段于渊说着,自己忽觉心酸起来,但此时不便表露,只能隐忍着。
「……如果说,没有那些事。」李以瑞问:「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跟我说吗?」
段于渊沉默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但你的心情呢?」
李以瑞说了令他意外的话:「抱持着这样的心情、在我身边待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你没有关系吗?不会觉得痛苦吗,段于渊?」
李以瑞的话像根重槌似的,狠狠击在他好不容易站稳的防线上。
「我……」段于渊唇齿颤抖:「……不要紧。」
「你不要紧。」李以瑞覆诵着他的话。
他听见花墙那头,传来李以瑞的轻笑声,极轻极淡的。
「你不要紧,但我办不到啊。」他喃喃说。
段于渊心头一惊,刚要回应些什么,便听见身后便传来唤声。
「小段!」
段于渊一惊回头,才发现是徐莫礼。
他方才从温室里追出来,没和院长和徐莫礼打招呼,但徐莫礼也相当懂得读空气,竟这么长时间没有跟过来。
段于渊听见花墙那头传来脚步声,他再也忍耐不住,绕过墙垣一看,却发现草丛一片紊乱,却已没了李以瑞的影子。
段于渊怅然若失,想起方才李以瑞临走前那番话,更是五味杂陈。
「怎么了?」他回头徐莫礼,后者神色严肃。
徐莫礼对着他扬起手机屏幕,段于渊这才发现他拿的是自己的手机。他方才走得匆忙,竟忘记将手机带走。
「有人打电话找你。」
徐莫礼说:「……她自称杨希声,说是你的朋友。」
☆
李以瑞作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穷奇降世不久那时。
自从被认定是弑害林瑞雪的犯人后,李以瑞的童年,几乎都在机构和居家辅导中渡过,无法在正常的学校上课。
即使李以瑞自觉完全正常,在那些心理学家、警察、辅导老师的报告里,李以瑞就是个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持刀杀人的精神病患,没人敢负起责任放他回归社会。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他十二岁那年,这些人才终于放过了他。第一天穿着制服上学时,李以瑞有种世界在他眼前更新的感觉。
梦里的他坐在教室一般的地方,应该是做什么无聊的心理测验。由于时间过于冗长,连监督他测验的老师都开小差跑了,诺大教室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要赶快做完测验、赶快回段家和段于渊玩。下笔越发专注,因而没注意到,教室门的一角被人打开。
李以瑞抬起头,有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站在他面前。
他停下作测验的铅笔,这笔还是今天早上,跟段于渊临时借的,和女子目光相对。
从林瑞雪倒下后,李以瑞在无数研究机构间移转,见过的大人每天数以十几、百计,说实在也不是认得每个人。
但眼前的女人有着一张令人难忘、漂亮的脸蛋。她穿着素雅的淡色洋装,束着马尾。脸上的表情既怀念、又悲伤。
李以瑞梦见自己问她:「大姊姊、你是谁?」
他看见女子启唇,唤了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小亚……」
女子的身形逐渐淡去,李以瑞刚想叫住他,便觉自己身子往下坠落。
他惊叫一声,人跟着清醒过来。
「……总算不是听你叫段于渊了。」他听见床畔传来低沉的男性嗓音。
李以瑞起身,他动了下酸麻的双脚,脑袋还有些晕糊糊的。
算起来这是他待在这间小房间里第四个周末,由于长时间不见天日,李以瑞时间的感觉也变得薄弱起来。
但拜此之赐,在酆岛上受的的伤,也在短时间内复原不少,除了骨折的右足踝,大致上伤都好全了。
若要说还剩什么伤,大约就是在心里吧。
「你复原得还不错。」男人走到他床边,像以往每日做的一样,替他更换绷带、清洗伤口,把食物搁到他身侧:「要吃点东西吗?」
李以瑞摇摇头:「不了,谢谢你,吕老师。」
「真的不吃?我想说过两天是你的二十七岁生日,提前庆祝一下,还买了鸡排耶,还有珍奶。」
吕立威试着缓和气氛,「你瘦太多了,万一给小段看到,怕是要杀了我。」
他顿了一下,又说:「房子退租的事、还有捡回那块玉的事,我都替你办了,连分局的假单都帮你递了,你多少放轻松一些。都快过一个月了,再这样闷下去,怕是要闷出病来的,以瑞。」
当初李以瑞一醒来,便发现他置身这间屋子里,浑身缠满绷带。
替他包扎的人显然技术不佳,手臂包得歪歪扭扭,连固定用的别针都险些钉到肉。
除此之外他一丝不挂,虽说包了绷带,重要部位也盖着棉被,再说男人就算脱光也没什么好羞耻的,他还是觉得惊恐。
他环顾周围,只见那是个没有窗、也没有门的房间,看上去很像李以瑞从前演习时的防空壕,但又更加狭小些。房间里除了床,就只剩张小桌,还有右上角的抽风扇,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小房间的墙上挂了幅画轴,感觉是什么人的画像,画里的人面冠如玉、仙尘飘逸,看上去和安乐庙里那尊吕安乐神像倒有八七成像。
正茫然间,便看见熟悉的身形从外头走进来。
「你别误会,你全身烧烫伤,我得把你剥光,才有办法替你疗伤,并不是有什么特殊嗜好。」
李以瑞张开唇,不知道该说意外还是不意外。「吕立威老师……」
那时站在房门口的,正是他二十年来的恩师吕立威。
李以瑞很难形容那刻的感觉,在酆岛上,他与杨若愚一席对谈,让他知道吕立威就是徐莫礼绑架事件中、将他和段于渊诱到酆岛上的人。
这人和杨若愚连手,用各种方式击溃他对段家、对段于渊的信任,为的是让杨若愚取回他在二十年前留下印记的身体。
打从穷奇降生在他身上以来,李以瑞便始终认为,即使周围的大人对他再坏、用心再险恶,至少世上有几个人,是他可以绝对信任的。
一个,是收养他的段在田。另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段于渊。
若要说第三个,那就是从承办他案件开始,便一直给予他协助、扶持他的警察,眼前海湾分局退休警察的吕立威。
某些方面来讲,吕立威也是李以瑞决定当警察的原因之一。
撇除经济因素不谈,当年吕立威独排众议,对抗那些犯罪学家、宗教人员、心理师,调查许多证据,只为了证明李以瑞不是杀害林瑞雪真凶的英姿,深深映在七岁的李以瑞心底,这才下定决心要成为一样的人。
二十年来,吕立威还经常在他面前提起这案子,说是要在杀人罪时效到期前逮捕真凶。
「……你看起来,就是有很多问题要问的样子。」
大概是李以瑞眼眶噙着湿气、茫然无措的目光看来太过可怜,吕立威也不忍心似的,微微别过了视线。
「你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吕立威先做了保证。
「我没办法送你去医院,但我会负起责任把你治好。这地方,是长久以来,吕家人拿来躲藏杨家追兵的禅室,即使是杨佛尘复生,也无法找得上这里,段家更不用谈,你就安心把伤养好,以瑞。」
这充满父执辈温情的一句话,让李以瑞再也忍耐不了。
「……你是道士吗?」李以瑞冲口而出。
吕立威似乎略感意外:「你最在意的是这个吗?」
吕立威穿着轻便的长袖棉衫、下身是牛仔裤,发色依然苍苍,有点额前秃,模样和当时在靶场见面时、那个热心的老警察并无二致。
李以瑞实在无法相信,这人竟和杨若愚、和段于渊、和杨思存一样,是「那一边」的人。就和他一度无法相信,他的养母瑞雪,竟是段家的忠诚弟子一样。
他周边所有人都心中雪亮,就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欺瞒了半辈子。
「那个姓杨的应该跟你说了,吕家普遍被认为在八百年前、便随吕安乐金丹散逸覆亡,但其实吕家根基长达五、六百年,吕安乐也做了两百年的阎王,没这么容易消失。」
「只是杨家当年打压迫害,为了不被灭族,吕家人才化明为暗、将家族分散开来,大隐隐于市,才能像这样存活下来。」
吕立威叹了口气。
「不过都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家又不像杨家不老不死,很多人都已经不在了。就连法力,传到我这代也相当稀薄,我虽然开过天眼,看得到非阳世的事物,但除此之外也只有自保的程度。」
「所谓道统,于我而言也像某种传说一样,守墓人的身分也是。」
李以瑞听见「守墓人」三字,喃喃开口。
「所以老师……才会出现在酆岛上、在那座庙里?」
吕立威点头。「我们家世代,都是安乐王爷的守墓人。那间庙,我从还在襁褓中便去过了,安乐王爷也确实埋骨于斯,我熟悉那间庙里每一处机关,包括山腹里的秘道,也才能像这样带你逃脱。」
「为什么,会跟杨若愚合作?」李以瑞又问:「照老师说的,吕家和杨家……应该是世仇,不是吗?」
吕立威表情抗拒,似乎很不想回答这问题。
「我事先声明,拿炸弹炸你们、在你父亲身上绑炸弹,可都是那家伙的主意,他只要我跟他说明你和李干文间的关系,还有徐莫礼的计划。那家伙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
「我爸他……李干文他,是吕老师你绑走的吗?」李以瑞问。
「嗯,他本来就是个混蛋,三番两次骚扰我,他想透过我找到你,杀掉你,好带走你养母,对于自己干过的事没半点反省,这家伙死不足惜。这事被那姓杨的偶然知晓,就要我把他抓住,再一起送到酆岛山腹里。」
提到「酆岛山腹」,李以瑞蓦然一惊。
「段于……渊呢?」他紧抓住吕立威的手臂:「他逃出来了吗?」
这一下激动,牵动到背上伤口,疼得李以瑞又是骴牙咧嘴。
吕立威犹豫片刻:「那个姓杨的,想趁势杀掉段家继承人。」
他像是放弃辩解般,叹了口气。「我无法阻止他,本来打算等炸弹爆炸后,利用我对安乐庙的熟悉,再偷偷救你出来。」
「但我没想到你竟会这么做。以我二十年来对你们两个的理解,应该是反过来不是吗?我本以为段家小子会牺牲自己保护你,但却没想到你为了救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所以段于渊,没事?」李以瑞又确认一次。
「我护送你回R城途中,有看到他被段家人救出来,看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至少你的状况比他严重得多。」
吕立威话音刚落,便怔了怔。
只因眼前的大男孩,竟就这样望着前方,静静流下了眼泪。
虽说是带着目的,但二十年来,吕立威一路看着这男孩长大,从少年收容所到段家、从段家到警校、再从警校到海湾分局。
这孩子彷佛天生的灵魂、就比别人来得强韧,旁的小孩跌倒擦破皮,坐在地上哭闹,但李以瑞却拍拍屁股便起来了,还有余裕安慰其他受伤的孩子。
但眼下在这种陌生的环境、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多了他这个敌我未明的人,李以瑞却像是完全放松了心情一样,毫无防备地、像孩子一般地落着泪。就好像许多年前,这孩子从医院里醒来,听见自己被刺伤的母亲还活着一般。
「抱歉。」李以瑞还自己圆场,「我只是、一直很担心,作梦时还梦到段于渊他……听到他没事,一时安下心来……抱歉。」
李以瑞用唯一没有烧伤的左手背拭了下泪,又深吸两口气。吕立威叹了口长气,在他床边坐下。
「唉,本来事情可以不用弄到这样的,要不是安乐王爷的金丹握在那些人手上,我无法不听从他的话,我也不想破坏年轻人的感情,搞得我好像什么大坏蛋一样。」
李以瑞茫然望着他,吕立威的神情略显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