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你和段家那小子告别时,我一直在秘道里看着。」
李以瑞怔了怔,这才明白他所指何事,耳根一下子热烫起来。
当初在酆岛山腹里,情况危急。李以瑞知道若不是非常手段,以段于渊的个性,决不会放手让他牺牲。
他想起杨思存在和他互换身体时、牵制段于渊的手段。反正都被段于渊强吻过了,亲一次也是亲、两次也不会少块肉,所以没有多想。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竟就这样和自己好兄弟接了吻,还是他主动的。
如果脑子里有保险丝的话,李以瑞觉得现在应该已经融断了。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现在也二十一世纪了,但我还是姑且问一下。我印象中,你应该是……喜欢女性……的那种,不是吗?」
李以瑞表情尴尬。「……嗯,是啊。」
「但是你……跟小段,呃,我是说,我跟你们两个认识二十年,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好朋友。」
吕立威用李以瑞熟悉的方式搔着头、皱着眉。
「虽然宋太祖老说你们是一对,但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因为你女人缘一直很好不是吗?我还想你肯定会早早娶个美女回家,生一窝孩子呢!」
李以瑞不知道该把脸往哪摆好,安乐庙里的一情一景,针扎似地刺上心头。
段于渊说……正确来讲是用写的,他喜欢他。
不是亲人间的喜欢、也不是朋友间的喜欢、更不是兄弟间的。
要说他完全无知无觉,李以瑞觉得他无法自欺欺人,早在学生时代,李以瑞便感觉段于渊对自己好得异常,好到超乎朋友、亲人、兄弟的程度。
周围的人也不是没提醒过他,但李以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想把耳朵关起来、或干脆不去想他。
或许他内心深处,也感到害怕,无论是他和女生约会,惊鸿一瞥就坐在隔壁桌装路人的段于渊时。还是偶然在段于渊手机里,看见数量多得异常、大多数是自己全裸或半裸的照片时。
又或者是几个秋雨微凉的夜里,他躺在段于渊身边熟睡,被段于渊拉着手,从段于渊的胸摸到段于渊的身体隐私部位时。
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害怕。因为害怕,所以逃避。逃避着逃避着,彷佛就成了连他自己都相信的事实。
但现在逃避已到了尽头。他既然看见了、知道了,就无法忽视。他可以无视一百个女孩子的真心诚意、可以错过一百封情书。
但唯独段于渊的,他无法视而不见。
「……抱歉,我是不是问错问题了?」
耳边传来吕立威的声音,李以瑞才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竟就这么红着脸、抓耳搔腮了将近十五分钟……或者更久。
俗话说恋爱使人变笨,虽然李以瑞从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但大敌当前、又身受重伤,自己竟然还能够旁若无人地岔开心思,去想这些风花雪月的问题,李以瑞想要不是自己脑袋炸坏了,就是这俗话确有道理。
「……我妈呢?」
李以瑞强迫自己把思绪移离,暂时不去想那个令人心烦的家伙。
「在酆岛上时,老师不是说,我妈醒了吗?她人呢?」他问吕立威。
吕立威没有说话,李以瑞预感更加不祥。
「她被杨家人带走了。」吕立威叹口气,李以瑞瞬间瞠大了眼。
「医院告知我瑞雪清醒,我本来是想,如果把这事告诉你,你说不定就会赶回R城,就不会给姓杨的耍着玩,那也不算破坏吕家与杨家的协议。」
「但没想到你对酆岛基地的事如此执着,皇帝告诉我你们没跟着他上飞机,我就知道大事不妙,赶忙回到安乐庙那头,但就这样一耽搁,我再得到消息时,林瑞雪就已经被杨家捷足先登了。」
他似乎招架不住李以瑞的眼神,别过头又说。
「……有些事情,我现下无法回答你,那会破坏我与杨家的约定。但我只能说,在达到我目的的范围内,我会尽力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为了这些事,你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了,以瑞。」
他就这样在吕立威的照顾下,在这禅室里待了个把月。疗伤也好、饮食也好,全仰赖吕立威。
他的手机在酆岛被炸飞了,又遇上这一堆鸟事,李以瑞也暂时没和外界联络的打算。
他也清楚,段于渊肯定翻天覆地地找自己。
要是平常,李以瑞早就按捺不住性子,就算跳过段于渊,也该给焰焰和宋叔报个平安。
但经历酆岛山腹的事情后,李以瑞不知为何,竟有种丢弃一切、逃避一切的心态。他必须把那个人、以及与那个人相关的所有物事,彻底隔绝在外,让一切从零开始。
这样他才有余裕重新思考,思考他与段于渊过去二十年的一切。
「……是说,你真让我意外。」
吕立威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来。
这月以来,李以瑞也和吕立威聊了不少,吕立威似乎出于罪恶感,对多数问题都知无不言。
吕立威自己拆了包鸡排,边吃边说:「我还以为以你的个性,到这里头一天就会吵着要带伤出去,还在想到时候要怎么劝你。结果你竟然会乖乖待在这里养伤,还一养就是一整个月。」
「我待着不动,让你们觉得困扰了吗?」李以瑞问。
吕立威一怔。眼前的青年悠悠说道:「杨若愚让吕老师你带走我,却又不限制我的行动,跟在酆岛山腹里时一样,怎么想怎么奇怪。我要是轻举妄动,难保不会又被他利用来杀什么人、或害什么人。」
他又苦笑起来。
「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老师只是想帮我。但最近真的太常被人骗了,难免多疑一点,真对不起,吕老师。」
吕立威怔愣良久,他望着这个和自己相识二十多年的青年,似在考虑什么,良久,才叹了口气。
「……你要不是那么善良的孩子,或许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会容易许多吧!」
吕立威说:「其实我本就打算,若林瑞雪有朝一日清醒,就要对你坦白一切的。没想到被姓杨的捷足先登。」
李以瑞不解地望着他,吕立威在怀中掏摸半晌,掏出一张边缘略泛着黄的纸片。
李以瑞发现那是张照片,感觉是许久以前拍的,连上头的人也模糊不清。
「这张照片,是当时我到现场时,落在你母亲身边的东西。我一直收着,也没交给旁人。」
李以瑞怔怔接过照片。只见照片上是个三、四岁的孩子,穿着单薄的T恤,身材瘦弱,满脸的彷徨无依。
照片仅有半张,另一半不知去了哪里。
「这是……」李以瑞看着照片中的男孩:「……我吗?」
「看样子,应该是的。」吕立威对照着他的脸。「但这张照片,该注意的不只是人物。」
吕立威指着照片后的建筑物,男孩站在一座破旧的建物前,大门的右方挂着铜制匾额,上头赫然写着「诗雨慈善孤儿院 市府立案」等字样。
「诗雨孤儿院……」李以瑞喃喃说。他想起宋叔在酆岛上说过的,一百二十九个院童在一夕之间失踪的奇案。
「我是、这间孤儿院的院童吗?」
李以瑞震憾得说不出话来。自从知道林瑞雪和李干文不是自己亲生父母后,他便想过许多次自己真实身世的问题。
但酆岛上那一连串事情,让他无暇静心细思。现在想起来,如果他给林瑞雪抚养这么久,都没人出来抗议的话,自己是孤儿的可能性确实颇大。
「所以说,段家……段于渊的爷爷,是从这间孤儿院带走我的吗?但他为什么要把我交托给我妈?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孤儿,有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吗?」
「段家的事,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但你恐怕、并不是什么普通孤儿。」
吕立威说:「当年林瑞雪收养你也好、穷奇……或许该说安乐王爷,降生在你身上也好,也都并非偶然。」
李以瑞沉默良久。
「老师……二十年前,其实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对吗?」他忽问。
吕立威略带讶异地望着他,李以瑞便说:「杨若愚假扮的我爸时,说了段于渊来过我家的事,但杨若愚当初在段叔叔来之前就离开了,所以他不会知道段家喂了我孟婆汤的事,一定是有人告诉他。」
「而且老师你、在打电话告知我妈醒了的时候,说了『当初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你』这样的话。」
「我跟段于渊确认过,叔叔喂了我孟婆汤后,因为担心我身体,一直抱着我坐在椅子上,直到警方、也就是老师你过来为止。」
李以瑞望着足趾,眼神深处闪着光芒。
「也因此,会知道我倒在血泊里的,肯定是比段家、甚至比杨家都还要早来的人,就是吕老师你,对吗?」
吕立威抿了下唇。
「你真是……不能小看啊!稍微松懈一些,只怕就被你不声不响地吃了。」他苦笑。
「所以老师,有亲眼看到我妈被杀吗?我是被穷奇附身,拿刀子杀了我妈,是这样没错吗?」
这个问题,从李以瑞七岁开始,就不断地萦绕在他心底。
当了警察后,李以瑞也数度利用近水楼台,去调阅自己当年的案卷资料。几乎所有调查结果都显示,水果刀上有他的指纹、且握法也和他杀迹证相符。
更重要的是,杀人事件发生时,家中只有他和林瑞雪两个人,除非林瑞雪自杀,否则凶手不作第二人想。
「很遗憾,我也没有目击到第一现场。」
吕立威的话,却彻底打灭了李以瑞的期望。
「你说的没错,穷奇降世后,我确实是第一个到现场的。身为守墓人,我们有独特查知四凶降世的方式。穷奇一在阳世现身,我立即就知道了,动作自然比那些不相干的道术家族快得多。」
「我到现场时,林瑞雪已经身亡了,刀子就插在他胸口,而你就倒在她身边,就我当了二十年警察的直觉,确实是『你』杀的没有错。」
李以瑞抿住唇,但吕立威又说:「但问题在于,为什么他会附你的身,而你,又为什么会刺杀林瑞雪。」
李以瑞蓦地抬起头来,吕立威神色一深。
「我和姓杨的都推断,当年安乐王爷所以降生在你身上,应该是在找人。而他找的人,很可能是八百年前,与他金丹散逸有关之人。」
李以瑞想起安乐庙里那幅壁画。「甩子吗?」
吕立威摇了摇头。「杨家先祖杨佛尘,相传当年便已魂飞魄散,安乐王爷在找的,很可能是杨佛尘的胞姊,就是杨尺八。」
李以瑞对吕立威说的「甩子魂飞魄散」感到在意,但现在有更令他想弄清楚的事情,只得暂时放到一旁。
「所以吕安乐附我的身,是想找他的情人吗?呃,但我并不是尺八小姐啊!」
他眨着眼,脑中浮现什么八百年前的恋人被迫分开后,其中一个转世成人,被另一方找上门再续前缘的八点档情节。
「你当然不是尺八。」吕立威似乎知他想法,很快说:「你也不是尺八转生,尺八因为杨家从生死簿除名的缘故,根本没能投胎转世,应该说,没意外的话,她到现在还好好的活在世上。」
「就是……杨希声小姐吗?」
李以瑞想起壁画里的尺八,那张与杨希声相似的脸。
「但这样不对啊,杨希声小姐好好的在那不是吗?吕安乐要找情人,去找杨希声不就好了,干嘛找我?」李以瑞又问。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林瑞雪也跟杨尺八无关,她就只是普通的段家弟子而已。」
吕立威叹了口气:「为了确认这件事,我还多次往返杨家,那真的麻烦死了。」
李以瑞忍不住问:「杨家……究竟在什么地方?」
吕立威一愣,李以瑞便解释:「我是说,像段家,不是有很明确的处所吗?道观或是弟子也很多,有时还会出现在新闻上。但我在段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拜访杨家,唔,我的意思是,杨家有个确切的……地址之类的吗?」
「你听过『鬼门关』吗?」吕立威问他。
李以瑞点了下头:「以前听段于渊提过,他说是阴曹地府和阳间的交界处。」
「这样说并不精确,鬼门关外,还有忘川,跨过忘川,才是真正的阳世。也因此忘川彼岸,其实有块地方,是人鬼交际、界限模糊的地带。」
「杨家,就建筑在那个地方。」吕立威说。
李以瑞不禁啧舌。
「呃,可是这样要怎么去?只有死去的人,才能下地狱不是吗?」
「那倒不尽然,其实R城还有其他像这样的地方,海湾分局附近不是有间城隍庙吗?所有的城隍庙,也都建筑在阴阳交界处,它在阳世会有个具体建物,但一般只是掩人耳目。」
「杨家先祖本就在地府工作,为了通行方便,才把自家宅邸建筑在那种地方。」
李以瑞不禁感叹,看来甩子也是挺会生活的,钱多事少离家近,理想工作的准则,至少杨家先祖就先掌握了最后一项。
「但这样子不是很麻烦吗?」李以瑞问:「现在杨家没在地府工作了,把家设在那种地方,很不方便吧,呃、比如想去便利商店买个烟什么的。」
吕立威笑起来,「这就是杨家特别的地方了。以瑞,你从小在段家长大,大概以为道家都像段家那样子,其实不是的。」
「段家和杨家,所以会成为宿敌长达数百年,不单只是因为仇恨,两家性格的差异、还有对道术的观念才是关键。杨家道士注重修练,个人的修为、道法的精进、新术式的开发,要比喻的话,就像是道术界的学者一样。」
李以瑞点点头,他想起在酆岛山腹里,杨若愚那番关于道术演进的话,确实很像是什么疯狂科学家。
「但段家不同,段家认为既承袭道统,就应该以国家社会为己任,要救世济民、降妖伏魔,因此他们广纳徒子徒孙,比起修练自身,段家更注重如何用道术扩展自己的势力,比较像政治家。」
「因此对杨家而言,宅邸越避世越好,他们也不会像段家一样开道观、收弟子。在杨家人眼里,段家的道士都是俗人、不务正业那样。」
吕立威笑笑,又感慨地说:「确实单就道法修为来讲,杨家人虽不多,但个个都是不世出的天才。比如现任家督杨无形,他是个疯子。但他的道法,是我见过道士里最可畏可怖的,若你日后有机会遇到他,千万别和他正面杠上。」
他咳了两声,回到原本的话题。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安乐王爷当年会找上你和林瑞雪,段勿用会带走你……这些事情,跟你在这间孤儿院发生的事,只怕全脱不了关系。」
吕立威用鼓励的眼神望着他。
「想知道你的身世,势必得从这间孤儿院下手。」
李以瑞看着照片上彷佛不知发生什么事,茫然无措的自己,表情和照片上的男孩重迭。
他捏紧手上的照片,忽然抬起头来。
「……让我去追查孤儿院的事,是出于杨若愚的授意吗?」他问吕立威。
吕立威怔愣了下,随即苦笑:「不,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想让你多少振作一点,这些日子看你这样,我都觉得难过了。」
他顿了下,又说:「而且我在海湾分局时,旁观过你们办案,就是徐莫礼那年轻人成立的一七四小组。我那时候便想,如果是你们,或许能够把这个多年来的谜团解开、实现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也说不定。」
「什么心愿?」李以瑞问他。
「让安乐王爷复生,洗刷他的冤屈、让他重掌地府。」
吕立威像在背稿一样,年迈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奈、些许沧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