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那女人之后不会有心情和你吃饭。”
昨晚宗鸣发来的信息还留在云扉手机上,它趁荀非雨去送李姝丹的时机,回到厕所隔间变回人形。云扉看着短信内容,蹲在马桶上扶住额头长叹一口气:既然你连未来发生的事都知道,又怎么会陷入这种“举步维艰”的境况呢?“算命”只是宗鸣的托词,千年前云扉便知宗鸣那种能力更偏向于预知可能性,这种能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作弊的利器——提前做好所有准备,抓住时机趁虚而入,可是为什么在宗鸣身上就那么蠢笨?
云扉只觉得郁结,它走出咖啡厅,陪荀非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权当散心。荀非雨一直与它保持着距离,云扉见状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说:“……不用体谅我,你靠近我会好受点。”
荀非雨侧目苦笑:“你是麻醉药,醒过来还是会痛。不如早点自己处理好,你也不会受影响。”
缓解情绪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云扉早就明白这一点,它垂下头去不再说话,但荀非雨也放慢脚步,和它并排走着。中午的街市颇为热闹,可荀非雨的周围却像是冰窖,他的思维实在过于混乱,只有一点万分清晰:这本日记被荀雪芽带回了家,且被人有意放入了警方退还的证物箱中,能做到这一点且有这个动机的人,唯有程钧。
“晚点再请你吃饭行吗?”荀非雨干笑,“我实在是没有心情。”
操,云扉腹诽,点点头说:“那找个地方坐一下,我教你刚才我们交流的……”
荀非雨直接打断了它的话:“我没有闲心,也用不上。”
意识交流,嘴唇不动就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如果能教,那一定是某种仅限于妖与妖之间的秘密交流途径,但现在荀非雨不需要这些。他所重视的真相,真的和妖监会追查的阵法有关吗?如果这只是一件普通的“情杀”……他想想就觉得好笑,兜兜转转,案件又回到了人身上,或者说自始至终都在人的身上。
正当云扉打算再说点什么,却看到对接江逝水一脸兴奋冲它挥手,待看到江逝水身后那人,云扉直接瞪大了双眼,抱起手臂往街边啐了一口——不是宗鸣又是谁?还好云扉提前做了两手准备,一早就给江逝水透了信儿,那小姑娘没多想就应下来,乐呵呵地说使命必达。荀非雨看到江逝水显然一惊,冲她笑笑:“幺妹一个人来找我啊?小心车。”
啊?云扉震惊地看了荀非雨一眼,江逝水还抓着宗鸣等红绿灯。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路虎当着交警的面一脚刹在了路边,谭嘉树放下窗户冲荀非雨挤挤眼睛:“快点上车,我不想被贴罚单。”
穿绿背心的交警同志一头黑线,当场把罚单本拿出来晃了晃。荀非雨没绷住脸,侧头切了一声:“你他妈真的猖狂,”他上前冲交警苦笑,“马上就走,那边再接个人。”
交警翻个白眼敲打了几句就走,谭嘉树这才看到刚过马路一脸痴呆的江逝水。他歪头看了眼荀非雨和“左霏霏”,笑着说:“巧了,我寻思非雨哥中午肯定不想吃饭,没想到霏霏你还叫了个监工,不如一起?”他察觉到江逝水面色不太对,扫视一圈,低声问,“宗先生来了?”
“说啥子废话哦!还不走啊!”远处交警一声暴呵。
江逝水赶紧甩了甩头,抓住同样怔愣的宗鸣往前一推:“走走走,上车!”
那一推似乎搅动了某种空气,彻底拨开了荀非雨眼前的混乱。一个清晰的人形从匆忙路过的人群中暴露出来,那是一张五官正在变化的脸。他的面孔融在路边不停交错变化的人脸中,每一瞬都不曾固定下来。荀非雨不曾期待会在这里看到宗鸣,自然也没有去注意这个“人”——以后也会是这样吗?不注意看的话,宗鸣也会同样泯然于人群之中吗?
他左脸微微抽搐,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向宗鸣微微颔首后直接坐到了副驾上。江逝水和云扉对视一眼,那小姑娘连拖带拽吧宗鸣塞进后座,心里不只是五味杂陈,隐隐还有点不知名的兴奋。云扉尴尬到脚趾抓地,正犹豫着怎么开口,谭嘉树倒是望着后视镜里那双灰眼睛一笑:“宗先生吃点儿什么,你来点?”
“他喝露水。”荀非雨拿起谭嘉树放在坐垫上的文件袋,心里毛躁像被猫抓。
宗鸣蹙眉:“我……”
“火锅行吗?开胃。”谭嘉树发动汽车笑了笑,撤手扔了一盒喉糖给荀非雨,“要见江妹妹也不知道压着你那烟瘾。”
荀非雨剥开一颗直接咬碎,哼了哼没吭声。他回头瞄“左霏霏”,视线不经意扫到宗鸣,赶紧心虚地缩了回来。一时间车里都没人出声,江逝水都替他们尴尬:“火锅好呀,我知道川大附近有个花园小火锅,比较安静,味道也小,狗哥会舒服点儿吧?不过就是要提前预约,怕没位置。”
“别担心,”云扉暗暗踩了宗鸣一脚,“加点钱。”
“操,你们打秋风啊!”荀非雨呛咳一声,终于笑了起来。
但出乎江逝水的预料,今天那家店特别空。老板说正巧有个生日派对的客人联系不上,能给他们安排在顶楼卡座:“菜都排好了,你们挑挑?打个折给你们,不然也是浪费。”
江逝水一听,眼神都亮了好几分:“还有这种好事!”她连忙转头拽着谭嘉树,抱着必死的决心挤出一个笑脸,“你来陪我点菜吧?狗哥霏霏你们先上楼呀,我一次都没去过顶楼花园包间诶!”
谭嘉树揶揄一笑,回头对荀非雨说:“那你们先去,不会就我一个人要吃鸳鸯锅吧?不会吧不会吧?”
“爬,鸳鸯还吃个火铲。”荀非雨踹他一脚,摇摇头跟上宗鸣的脚步。
这家餐厅实际是个独栋小别墅,坐电梯上5层,再走几节楼梯才能到顶楼花园。十二月在外头吃火锅还有些冷,好在搭上了塑胶材质隔开的布,不过景致都模糊了不少。荀非雨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些什么,他掀开帘布蹲到顶楼花坛边上,碾碎枯叶发呆。云扉坐在桌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宗鸣:“你干的?”
宗鸣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盯着荀非雨的后背,长眉一挑:“……荀非雨。”
那人后背顿时一抖,像条被人泼了一身冰水的狗。荀非雨啧了一声,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站起来,回到桌边瞄了宗鸣两眼。他下意识去看宗鸣的脚腕,却看到漆黑的皮鞋边掉着几块正在挥发的碎片:“操,你还出来干什么?回去躺着啊。”
他是为了见你来的啊傻逼!云扉立刻扭头暗示宗鸣,那人嗤了一声:“有什么进展吗?”
荀非雨没注意听宗鸣说的话,招手让服务员过来加了一张塑料桌布。他立刻从对面挪到了宗鸣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电梯那头的响动,没发觉异样才越过宗鸣对“左霏霏”说:“你就坐这里别动了哈。”他啧了好几声,别过眼低笑,“叫什么……帅到掉渣?”
云扉突然觉得自己头顶很亮,心里也稍微轻松了点儿,没想到宗鸣一句顶回去:“你还能看清脸?”
荀非雨一愣,当即哽住,转过头不再说话。而这时江逝水还拖着谭嘉树左看右看,装出一副难以决定的样子。谭嘉树看得好笑,伸手掐了把她的脸:“你别使小性子了,我和非雨哥本来说好今儿谈工作的,下午还有事儿呢。”
江逝水自知没道理,心想也只能拖到这时候了,她低下头叹口气:“你不生气呀?”
谭嘉树抬起头想了想,摇头笑着说:“我有什么立场生气?”
“哈?”江逝水懵了,她指着电梯眨眼,“我故意拖着你,霏霏也没帮你,他们独处了……是你太自信还是咋了?不觉得气吗?我们对你……”
听完谭嘉树笑得更厉害,他抹了两颗笑出来的眼泪,单手按住江逝水的肩膀直叹气:“你还当真啦?我说让你当僚机的事儿。江妹妹,追求别人本来就是自己的事情,旁人掺和我还觉得多余呢……况且,为什么要分秒必争,步步紧逼?”
他揽住江逝水的肩膀往楼梯走:“我想支开荀非雨的话,有一万个正经理由,但你狗哥不会高兴,因为你狗哥想见宗鸣。”谭嘉树放空眼神,声音越来越低,“他又不是我的东西,也不是恋人,生气吗?我还想感谢你呢。”
“他总要找机会去和宗鸣解开误会,”谭嘉树格外放松,“但现在这个机会,是我给的。”
人心靠关是关不住的,严防死守堵住每一个可以出逃的角落,对于见过光的人来说,只会想用头撞出一道逃出生天的裂缝。谭嘉树吹着口哨,掂了掂手上那份文件,兀自叹了口气。他撩起帘布,挂上一如既往的笑容,直接坐到了荀非雨对角线上的位置。对面那三个人都不太自在,宗鸣对待谭嘉树的态度更是轻慢。他毫不在乎,毕竟来这里又不是为了看宗鸣的脸色:“非雨哥,心情不好啊?”
“啊,嗯。”荀非雨不自然地挠了挠脖子,他咽了口唾沫,拿着茶杯一口喝干,又怕去上厕所让谭嘉树发现宗鸣的异常。
“上午如何?”谭嘉树边帮服务员端菜边问,他见荀非雨瞟了眼江逝水,心下了然,“我这染头技术还真不错,果然黄种人还是黑发更帅。”
荀非雨不想在江逝水面前谈论工作,一直以来他都无法把江逝水放在同事的位置。他闻言随手揉了个纸团往谭嘉树脑门儿上砸,又看到江逝水一直冲“左霏霏”挤眼睛,叹口气招呼谭嘉树和江逝水换个位置:“你挪开,让她们俩小姑娘聊天。”
云扉翻个白眼差点把魂儿吐出去,江逝水愣愣看着荀非雨发神:“……狗哥,你刚刚爹味十足。”
就算不知道什么意思,荀非雨也能抿出这不是什么好词。他尴尬地挠起腮帮子,深吸一口气又闻到了宗鸣身上的气味,它躲在沸腾的火锅里,就像扔下去的牛肉片,一会儿随着泡浮出来,一会儿又沉入锅底,找不到踪影。几个人实在没什么好聊的,江逝水昨儿刚把小说打了个开头,换座位正好拿给“左霏霏”看:“昨天晚上易东流说雷雨真的启发了我,原来那才是小妈鼻祖啊!”
“他真的有点东西。”云扉笑着耸了耸肩,“你文笔不错啊。”
江逝水脸上微红:“我给你发过乍见之欢的原稿呀,那本你觉得怎么样?”
云扉脸上一僵,左霏霏的记忆并非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可见,它对江逝水曾经写过的书完全没有印象。江逝水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有点挂不住:“没看……也没关系,反正你以前也不回我的邮件和短信。”
荀非雨刚巧用筷子插了个牛肉丸,他频频侧目,连连摇头,小姑娘的友情问题真的怪。只是没想到,他对面坐了个更古怪的人,谭嘉树直接把头凑到江逝水那边儿,笑着问:“你上回不是说要把非雨哥当主角儿嘛!非雨哥爹系,那小妈是谁啊?”
宗鸣喝着茶猛地一呛,荀非雨一口肉差点呕进锅里去,他僵硬地挑眉:“江逝水,老实交代,你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