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北京肖华追悼会,谭嘉树和岳夏衍代表妖监会前往吊唁。江逝水一直以为肖华是病死的,或许是她自己麻痹自己,毕竟连谭嘉树这种圈外人都知道肖华拔掉了赖以为生的插管。出发前岳夏衍特意叫来了左霏霏,让她帮忙拉直一头自然卷,左霏霏边帮他梳头边笑:“你刘海遮眼睛了,我给你剪剪?”
“有些东西,眼不见为净。”岳夏衍递去一条白色绸带,冲蹲在温泉边的谭嘉树喊道,“逝水该难过了,你院子里那些香豌豆花剪一捧带给她吧。”
“大哥,吊唁诶?”谭嘉树傻眼。
左霏霏持着细齿梳帮岳夏衍扎头发,眼底多了几分悲伤:“她嫂子喜欢银莲花,发给我的邮件里都说了……我不敢回。你们买一束银莲花去吧,礼金批了一万,我添了一千。”她半跪下来给岳夏衍别上白花,“别太伤心,你身体不好。”
岳夏衍长着双兔子似的圆眼睛,由于眼白少,眼睫又短,看起来总带点儿无辜。左霏霏摘下自己头发上的小夹子别起岳夏衍的刘海,谭嘉树看到就绷不住笑。岳夏衍也觉得别扭,赶紧找副墨镜戴上,他对左霏霏笑笑,见谭嘉树跑出去开车才说:“听说,最近一次九大家开会叫了宗先生,霏霏……你要是想了解云扉的事情,就去吧。”
其实谭嘉树就站在大门外,他望着天没多说什么,岳夏衍一直就这德性,娃娃脸菩萨心。他俩递去的白包厚了一倍,谭嘉树都心疼岳夏衍的血汗钱。棺椁停在正中,外头记者虽然关闭了闪光灯,但咔擦声不断。一开始岳夏衍没太站稳,谭嘉树还以为他被吵到,没成想刚出门,岳夏衍便狠狠喘了几口大气:“通知,通知总部,那人怨气很重。”
怨恨,不满,死者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不甘。谭嘉树瞠目结舌,他想立刻进去把江逝水带走,但岳夏衍一把抓住了谭嘉树:“不行。她起疑就……也别通知总部了,二次死亡的话,她总会知道的。”
“那晚点我们来处理。”谭嘉树看了一眼日程安排,“今儿那宗先生和几个家主要去参观镇海寺,咱俩马上得过去。化鬼要等到阴气最重的子时,来得及,也不一定是厉鬼。”
“但愿如此。”岳夏衍长叹一口气,“又要用……月灯吗?本来就没几年可活了。”
谭嘉树皱眉苦笑,他右手松开方向盘,轻轻握住岳夏衍的肩头:“……对不起。”
“嘉树,我怕我死在你前面,又怕你死在我面前。”岳夏衍侧过头,痴痴望着那片乌压压的人群,“有几个是真心哭的呢?你我死的时候,会有人觉得可惜吗?”
“操,老子不想死啊。”谭嘉树瞪他一眼,眉头也舒展不开。
当时北京要开发地铁五号线,镇海寺博物馆位于5号线的规划区域内,妖监会自然不满,请来各地的风水专家和古建筑学家,意图施压留下锁龙井。镇海寺建国之前是谭岳两家的祖产,他俩陪同参观考察团直到深夜:不过就是官僚主义那套,瞧瞧这儿,看看那儿,吃个饭,听个曲儿。岳夏衍几度想要脱身,但始终找不到机会,他越来越心急,谭嘉树心情也不遑多让,找了由头便把岳夏衍拽了出去,两人发疯似的往公墓开。
可天不遂人愿,尤其是妖监会的人。左霏霏接到通知,辰级仓库盘查遗失了一副血玉墨镜,她打来电话向岳夏衍确认,按住胸口直抽气:“江逝水……只有她能偷到,快去找她!”
“你都知道了……”谭嘉树一砸在方向盘上,“总部派谁去了?!要是被江逝水看到怎么办?”
“……岳明漪说,宗鸣去了。”
“我操?他?为什么……这点小事也要他?”
“不是小事了,可能是厉鬼,很可能。”
“宗鸣把恶鬼带来了。”岳夏衍抓着袖口,浑身颤抖地看着前路,“嘉树,被恶鬼吞噬的鬼魂,没有办法投胎的……快啊,别堵了,快走啊!你开车,我来打江逝水的电话,她不能出事……”
电话无法接通,一路的红灯还阻挡着谭嘉树和岳夏衍的脚步,左霏霏被左贺棠扣在妖监会无法出行,留给谭嘉树的只有急迫烧心的绝望。他俩赶到公墓时只发现了趴伏在棺椁上的李寄星导演,一路追出去,开了一公里多,岳夏衍突然惊呼一声。谭嘉树永远忘不了那天看到的画面,漫天陡然下起昏黑苦雨,鬼气缠绕着雨丝,在水洼之中生发出摇曳的蔓草,那是月灯都无法照亮的黑。一个白色的人影孑立于庞大的黑翳之中,而恶鬼骇人的双爪正抓住那只“厉鬼”的肩膀,将他拉入腹中漆黑的深渊。
看到江逝水那双明亮的眼睛,谭嘉树整个人都僵住了,可就在这时,岳夏衍打开了车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那双冰冷的灰眸只是往这里一看,挥手便带着恶鬼消弭于无形。谭嘉树后知后觉向前奔去,却看到岳夏衍拿出一包致幻粉,轻轻捂在江逝水的口鼻上:“逝水啊……”男人无力地抽噎着,他望向谭嘉树低声说,“我听到了,那只厉鬼在说,救救她。”
直到后来谭嘉树才知道,这件事并非岳明漪授意,而是宗鸣突然消失。除开谭嘉树之外的三人一致认为要对江逝水隐瞒,理由是江逝水不是这边的人。可她不该知道吗?在医院的半年里,江逝水一直以为还能找到肖华,遇到厉鬼只是个意外。谭嘉树心有不满,但自己贸然去向江逝水解释什么,也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一搁置就是三年时间,江逝水还是老样子,乐观开朗,离开北京之后左霏霏天天翻她的微博,偶尔拿给岳夏衍看,那人只是忧郁地笑着。谭嘉树并不在意江逝水对自己那若有若无的提防,她什么都不知道,有误会在所难免。左霏霏亲近宗鸣,谭嘉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也是正常的,是妖的秉性。
“我无所谓你们偏向谁,小孩子才玩儿排挤那套。”谭嘉树盯着江逝水颤抖的背影苦笑,“但是江逝水,你对白落梅说大哥不好,你几次用仝山中伤叔叔,居然是因为宗鸣救你……哈哈!救你的明明是我和岳夏衍。”
“……你,说谁?”皮夹上砸满了斑驳的泪痕,江逝水眼前摇晃,双膝一软只能扶住街边的栏杆。她挪步转过身,每一步都头晕目眩:“肖,肖华哥哥?他……怎么了?”
“……”
“你故意说这些的吗?因为我帮……”
“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
什么都不知道还盲目乐观的人最可怜,因为她们眼前的所有美好,全都是一挥即散的泡沫。裹着江逝水的泡泡反射着斑驳的光华,那是妖监会几个人为她亲手构筑的,可是一碰就碎掉了。谭嘉树不喜欢易碎的物件儿,因为过于虚无,他也无法忍受美梦破碎的表情,就像江逝水现在这样——空洞的眼神,不间断的泪,还有徒劳的找补。
江逝水快步上前抓住谭嘉树的衣服:“我不信!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一定……一定不是这样的,易东流不会骗我的,他们为什么……”可她突然想起了易东流愧疚的眼神,还有那个男人的退避,“不……”
“你该长大了。”谭嘉树掰开江逝水的手指,垂下眼帘苦笑,“在我们死之前,你要习惯自己去找答案。一帮短命鬼,怎么能妄想保护别人到永远啊。”
他小步跑回火锅店的时候,正看到荀非雨把宗鸣送上车,宗鸣脖子上围着的不是荀非雨的黑围巾吗?谭嘉树眉尾一挑,绕路直接走到停车场去等,他打开了搜索出租屋的页面,心里烦乱一手扔到了副驾位置上。
荀非雨刚开车门就被谭嘉树一吓,他拿起手机双眼一眯:“你看房呢?”
“对,”谭嘉树点点头,笑着说,“我当个二房东,把这套Loft租给你吧?”
“原因?”
“啊,有钱人的生活就是么枯燥且无趣。”
“操。”
“电脑那些我给你留着,再去重装你用的那些东西也不方便,那套房子安保也不错,适合你办公用。”
刚荀非雨就在想要找个什么托词搬出去,毕竟谭嘉树之前也是好意。眼前这个人到底应不应该被划进“妖监会”的范围内?谭嘉树是不一样的,荀非雨能感觉到这个人和明漪观念上的偏差,可自己刚才对宗鸣说的话已经将这个人一棍子打死,他多少有些愧疚:“谢了,等你回北京再当二房东吧……今天我先收拾东西,找到房就走。”
“行,我也帮你看看。”谭嘉树点点头,不等荀非雨说什么,他打断道,“对了,你给孙梓回个电话,别对人家刚入职的警察有什么成见,他挺靠谱的。”
荀非雨啧了一声:“他嘴巴没把门,什么都往外说。”
“也是,我都知道他在监视程钧了。”
“……他?不过也该他去,程钧对警队那些人很熟悉。有查到什么吗?”
“没细说,一脸直男的嫌弃。”
“……”
直男这个词让荀非雨又回想起李姝丹对他说的那些事,他拨号敲击键盘嗒嗒作响,一股子反胃劲儿上来,摇头开个窗透气。谭嘉树扔来一包烟,瞟到荀非雨那电话没接通,挪挪下巴说:“非雨哥给我点根烟。”
“没手别抽,劝你惜命。”荀非雨嫌弃似的笑了笑,正巧第二通连上了,“喂?我是xu……仝雨,上午我见了李姝丹,有点情况要跟你们反应。你人在哪儿?很吵。”
闻言孙梓捂着话筒走到街边,对一旁维护秩序的交警点点头,撩起黄线走了出去。他身后的公路上散落着彩带和气球,脚下的感觉也黏腻,抬起来一看竟然是奶油。孙梓叹了口气,挠着头说:“我马上帮你叫白队……”可他抬头就看到白落梅急匆匆跑走了,“靠,她又走了,成华区这儿出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逆行的出租撞了三辆车,晚点说?”
出租?荀非雨心头一紧:“等等!出租上的人是不是一个小姑娘?”
“不会吧……”
孙梓这才记起这事儿不在白落梅的管辖范围,那他们过来……他后背一凉,赶紧往现场走,险些踩到地上那块粘着头皮的肉。确认之后孙梓才松了口气,并没有荀非雨说的那个棕发的小姑娘,他长叹一口气,见了血这心口还是砰砰乱跳:“没有你说的那个人,出租司机喝多了,载的是个孕妇,还好没出事。”
李姝丹没有出事就好,荀非雨都被这个案子折磨出了条件反射,他重重松了口气:“那还好,你下午有空的话我来找你。”
“好,好个屁。”孙梓忍住反胃感,走到一边扶着电线杆,“下午不大行……呕……”
荀非雨和谭嘉树听得脸色一绿,谭嘉树摇头把电话接过去,夹在肩膀上问:“需要妖监会协助吗?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动。”
孙梓真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他直摇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边看不到:“啊,不用,应该不用吧,白队都走了……就是现场太恶心了,被撞的第一辆车上死了五个人,生日蛋糕气球到处落着,刚没注意,气球一踩开看到底下有块肉……喂?”
车内荀非雨的脸色登时凝固,谭嘉树默不作声,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