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扉从宗鸣那里离开后就径直回了西南分部,它没想到江逝水也在,而且那丫头待了三天都没走。它皱了皱眉,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坐到了江逝水对面:“你不回宗先生那里吗?”
没想到江逝水眼里满是血丝,她一抬头,两行鼻血就流了下来。云扉慌忙抽纸给她,却听江逝水问:“那天谭哥哥给你的文件袋,是什么?叔叔也不知道。”
云扉心里一惊,它怎么就忘了这是背着谭嘉树送检的东西?那里头的牛皮纸是警方所用的档案袋,而碎纸片也被火燎过,应该是一家花店的收据。它只是对江逝水摇摇头,指了指剪花的明漪,示意自己要出任务去了。江逝水捂着流血的鼻子,咳了好几声,红着眼眶低低喊了一句:“叔叔,我有问题想问。”
明漪正恼着月季的白粉病,叹口气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堂屋:“……你怎么还在流鼻血?”
三天前江逝水哭着跑到西南分部,袖子拉开一脸血。明漪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只说是冬季天干,开了点涂抹药,让江逝水多喝热水。纸人前来给江逝水换了一盏茶,可江逝水看到茶碗就哭,明漪想了想,让纸人上楼取出一个盒子,拿出两块麦芽绞丝糖递给她:“小时候你谭叔叔给你这个,你就不会哭了。”
“青行叔叔……”
“你还记得他啊?他哄小孩子最拿手,毕竟谭昭就跟个孩子似的,老让谭青行带着糖。”
“我,应该记得吗?”
“不应该,但我希望你记得……不要总是只让我一个人回忆。”
“逝水,活着的人总要向前走,但有的人不抛下一些东西,就寸步难行了。”明漪摸着她的头发,“你的护身符呢?”
江逝水摇头:“回来那天就碎掉了。”
明漪微怔,从自己手上取下一串白水晶珠子,拉过江逝水的手挂上去:“戴好吧,别丢了。”
“你关心我么?”江逝水的手止不住颤抖,“肖华哥哥他……”
“我不是你可以相信的人,你不该问我。”明漪拍拍她的手,撑住桌子站起来,“去问那只恶鬼吧,他不会骗你。”
“他叫易东流。”
这句话,江逝水第一次听是在两年半前。那时候自己拖着大包小包被宗鸣拒之门外,她的“恩公”恶鬼来为她开门,宗鸣听不惯一口一句恩人,告诉了江逝水这只恶鬼的名字。她当时眼睛一亮,抓住易东流的白手套灿烂一笑:“真巧,我们的名字连起来是逝水东流呀!我嫂子他写过一个同名的剧本!”
“江小姐,易某的名字不配与你并提。”易东流退到宗鸣身后,望着她的眼神仿佛有着化不开的悲哀,“滚滚长江东逝水……是非成败转头空。”
恶鬼在十二常见鬼类里算是佼佼者,以能力凶悍、不分敌我著称,但从第一面起,江逝水就觉得易东流“配不上”恶鬼这个名号。他比江逝水接触过的任何一个男人还要温柔,虽然有时观念死板,却不会固执地要求他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江逝水能感受到易东流的尊重,把她作为一个女性,而不是孩子一样对待。
她逐渐无法忍受宗鸣把易东流当作工具对待,但易东流却总是笑着摇头,他自愿成为宗鸣的仆从,所做之事皆为自愿,宗先生没有半分逼迫。自愿就不会痛苦了吗?为什么明明是恶鬼,还会为了人的事情落泪呢?比起妖监会和宗鸣,易东流才像个正常的人类,要是能在易东流生前遇上他,江逝水也不会如此遮掩自己对易东流的喜欢。
他们心照不宣将自己的感情藏起来,只为躲开那句人鬼殊途。
江逝水坐在出租车上捂脸痛哭,下车时习惯性抬头一望,易东流还是站在医院堂屋的阴影中,笑着向她招了招手:“江小姐,用过早饭了吗?”
她嘴一撇,眼泪断线似的掉下来,宗鸣不在这里,易东流独自一人不会开店,除非是为了等她。可江逝水站在阳光里,易东流虽不惧阳光,但他没有影子,不能贸然走入人群之中。易东流远远望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苦笑着低下了头:“……易某无话可说。”
“你都,不辩解两句……”江逝水用手腕抹着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肖华……如果当时我知道,我,他没有来生了。”
“易某别无选择。”
“你之后明明有很多机会告诉我的……我那么相信你……”
“易某并未骗过江小姐。”
“是啊,你们没有骗,你们,你们只是不说。”
“只有我是个傻子,”江逝水向易东流走去,“我还,喜欢你,以为你也喜欢我,可是你就会说一句无可奉告!”
“易某能看到死者的记忆。”
“那又……你?”
“是江小姐的错觉,那是肖华先生对您的爱。”
“他想救您。”易东流话音未落,江逝水已经跑了出去。一行漆黑的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易东流徒劳地伸出手去,那小姑娘却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他握住自己的右手,闭上眼低声说:“他还有来生,只要……易某入轮回。”
同一时间,特案一队办公室,白落梅还在仔细分析荀非雨发来的证词,回过神来时,房间里已经多出来了一个人。宗鸣翘着腿坐在皮沙发上,伸手拨弄着茶几上那瓶富贵竹,白落梅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挑眉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老人家又有什么批事?……你他妈怎么进来的?!公然挑战公安局的安防?”
“从窗户飘进来的。”
“……你果然不是人。”
“鬼才会信。”
“老子不想跟你吵架哈,没看我在忙?”
发布A级通缉令之后,警局的热线电话就没停过。成都市民并非全然遗忘了608案件,他们将自己看到的可疑人物悉数告知警方,但毫无疑问,警方全扑了个空。白落梅现在对每一起交通事故都格外过敏,但凡有地方发现尸体,她就要去现场看看,可是向南这人简直就和人间蒸发一样,到处都找不到踪影。接线员刚又接到报警电话,十通电话里有八通都在举报吸毒,白落梅才没闲心管宗鸣:“没事赶紧爬。”
“已经一月了。”
“老娘会看日历。”
“今年立春很早。”
“唠家常去找荀非雨!”
“白落梅。”
“你叫我名字干什么?”白落梅啧了一声抬起头,却看到宗鸣紧皱眉头,“你要说什么?”
她要不顺着宗鸣的话说,这烦人精是不是就赖在这儿不走了?白落梅咬着后槽牙点点头,翻开日历一看,今年立春1月29日,还有二十多天,比起往年确实早了点儿。那天下雪之后天气回温也快,一会儿热一会儿极冷,倒是让她很不习惯——成都天府之国,不说四季如春,也没有这种怪象。白落梅撇嘴点点头,漫不经心说:“行了行了,”抬头时宗鸣已经不见了,“我可操你妈的!”
可她看向窗户,那里因开空调而凝起的水雾上却多了一行一闪即逝的字。白落梅最近有点儿近视,她也就看到最后两个字:“电话?你妈的,打什么哑谜?”
这时突然一个电话打来,立刻把白落梅吓了一跳:“谁?!”
“改明儿给您寄点杭白菊,下下火。”谭嘉树蹲在天府五街一幢三角大厦前抽烟,他翻了个白眼,盯着小巷里翻垃圾桶的狼犬叹气,“孙梓说你们不好拿程钧的指纹?”
“可真他妈是个孙子,什么都说!”
“害,人信任咱们妖监会,通力合作嘛。”
“……你们能拿到?”
“狗翻个垃圾桶不违法吧?荀非雨翻着呢,您通知一下那什么,打狗队,别来天府五街啊。”
都什么毛病?荀非雨被妖监会的人称作天狗,还真是狗?白落梅低声让谭嘉树给她拍张照,看到那两只前爪搭在蓝色垃圾桶上的狗,她一开始想笑,可还是堵不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这以前可是个人啊,用嘴翻垃圾,她冷哼一声,抽张纸蒙着眼睛:“操,哪个神经病想的办法。”
荀非雨打了个喷嚏,心说谁在骂老子。孙梓给他和谭嘉树提供了程钧的习惯,要提取指纹又不引起程钧的怀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人现居的小区安保极好,早晚搭乘公共交通上班,指纹信息太过杂乱。不过程钧几乎每天上班都要买杯星巴克,进公司前喝完,十点就会有人来收垃圾,孙梓一个大男人去翻东西肯定会被保安抓,但一条狗就不一样了。
他叼开上头没吃完的三明治,一头栽进垃圾桶里,谭嘉树没忍住笑,偷偷拍下来做了一张表清包。他们为了不让程钧起疑,特意挑他走进公司二十分钟后才开始翻,荀非雨找了好一会儿,程钧的气味掩在那堆垃圾里,他被臭得发晕,最终还是将杯子叼了出来。正当他想往谭嘉树那里跑,却看到程钧夹着公文包急匆匆走出去:“非雨?没事,没事,一个杯子而已,收拾的时候不要把手划伤了。我?哦,我中午不回来吃,现在去拿个重要材料,晚点聊。”
谭嘉树直咂舌,把烟头往不可回收垃圾一扔:“呕。”
保洁大妈横他一眼:“少抽点就不吐了,个小年轻,不干点正事乱扔垃圾,标志看不到哇!”她见一条狗叼着半杯没喝完的星巴克冲谭嘉树跑来,震惊之余又摇摇头,“唉,都啥子事哦!”
谭嘉树冲她笑笑,两手抱起狼犬就往车边跑。荀非雨一跃从窗户跳进后座,谭嘉树瞄着四处张望的交警,赶紧一脚油门冲了出去,他扔了一个透明证物袋到后座,边笑边说:“直接扔进去,哈哈哈,要检测出一条狗的DNA是不是你前夫哥是狗啊!”
“别提他,恶心到我了。”荀非雨变回人形,按上塑封袋的搭扣,“对姚远温柔得很啊。”
后视镜内的谭嘉树望了荀非雨一眼:“你知道姚远?”
“老子才该问……”荀非雨愣了愣,“你为什么会知道?”
“不是穿进你身体那个人吗?”
“……你们妖监会真是无所不知。”
“等等,这是白落梅告诉妖监会的。”
没道理,白落梅怎么会知道?宗鸣说的吗?荀非雨印象里只有宗鸣知道这个名字,他点点头:“宗鸣说的吧,我一直查不到这个人的信息,快两周之前你找我那天晚上我正查着,可能他看到了。”
“不可能。”谭嘉树紧握方向盘,“白落梅是在那个时间点之前知道的,她拜托我查姚远这个人的时候是白天……但你说得没错,确实是宗鸣告诉她的。”
“……为什么要查他?”
“宗鸣说殷千泷有个弟弟叫姚远,白落梅查出殷千泷的弟弟叫商小远……你怎么会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你告诉宗鸣的。”
“我没有。”
那天晚上宗鸣看着电脑屏幕,还在问姚远是谁。这是荀非雨唯一能记清的事,他对殷千泷和姚远的关系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殷千泷弟弟的名字。谭嘉树回头与他对视一眼,俨然也是一头雾水。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告诉白落梅?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算命可以精确到这种程度?
越来越多的疑虑让荀非雨浑身发寒,他勉强镇定情绪,问:“具体的东西,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我没瞒着你的必要。”谭嘉树耸耸肩,“送这杯子到警局,白落梅亲自给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