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梅再次接到谭嘉树电话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她和谭嘉树的想法一致，一开始就认为姚远这个名字是荀非雨告诉宗鸣的。她肩膀夹着手机，抽纸擦去玻璃窗上的水雾：“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在帮我们。”
“但这个信息没有瞒着荀非雨的必要。”谭嘉树的声音非常冷淡。
“没问到点上他也不会说。”白落梅挑起眉梢，“他告诉我，我缺少的一环在程钧手上，要找的东西就在四川，不要去云南。还有，在荀雪芽眼中看到了程钧。”
那段时间荀非雨和谭嘉树赶赴云南，不知道也属于正常情况。妖监会与宗鸣不睦，信息不互通这点白落梅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荀非雨会不知道？她能听到电话那头荀非雨的声音，荀非雨现在作何想法？但目前来说，打探宗鸣并不是第一要务：“收起你们妖监会对宗鸣的成见，到警局再……我接个电话。”
呼入电话没有显示号码，白落梅以为是手机故障，摇摇头立刻接了起来：“特案一队白落梅，谁？”
那头的人挪了挪下巴，颌关节咔嗒一声。白落梅依稀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种声音，她扯起嘴角就要挂断电话，那边的人却发出了声音：“……记得我吗？白队长。”
“你哪里来的胆子给我打电话？”白落梅咬牙切齿地答道，“向南。”
电话里有老鼠的吱声，偶尔还能听到乌鸦的低嚎，向南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沙哑，他抽咳好几声：“……别白费力气追踪我，放下电话。”
白落梅的手正巧按在座机上，她抬头狞笑：“敢打来就别怕啊，杀人不见你怕。”
“我的侄子死了？”
“自己来警局认尸吧，我给你开个法院通道。”
“……”
“说话！”
“城南垃圾场，一个人来，不然你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她第一反应是陷阱，因为逮捕向南之后一切迎刃而解，不需要再从向南那里冒风险换取什么线索。但那边的人似乎猜到了白落梅的想法，他笑了两声：“商小远姓姚，你会感兴趣的。”
嘟嘟的断线声让白落梅大为光火，但她不能贸然行动。她立刻叫来队员，让他们拿走自己的手机回拨之前的电话进行定位，自己收拾好硬盘与笔记本，放到了显眼的位置。配枪挂在后腰上，她穿起羽绒服，攥紧手上的车钥匙，咬紧牙关直接开车往潘雨樱的死亡地点开去：“孙梓，这是我另一个手机号，帮我给上头请一天假，家里有急事。”
独立行动，最大程度取信向南，也能保全其他普通警员不受到任何伤害。她并不怕死，自己的家人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位置，只求现在能触及到的所有线索都不会被烈火吞噬。孙梓不敢多问，他密切关注着程钧的动向，闻言只能说一句小心。白落梅在林地附近停下车，闪身进去便给配枪上了膛，她保持着高度警惕，另一台手机开着定位已经放入了内兜——就算是圈套，也必须把线索留下来。
垃圾场生锈的铁门上挂着一条被人剪开的锁链，封条也被人撕开了。她蹲伏在灌木之中，左右无人，一个箭步闪身到了门边。白落梅掏出一块折叠镜，依靠反射打探着垃圾场内的情况，自潘雨樱一事后，这里的垃圾已经全部被清理，空空荡荡的坑里全是泥。没有人，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她侧头看向那栋库房似的小屋，一个黑影一闪即逝。
她立刻举枪对准那个方向，但风却将一张黑色的塑料布吹了出来。白落梅惊魂甫定，这时却听到垃圾填埋坑里发出了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白落梅打开保险，半信半疑举着枪走了进去，一只黑色的滑盖手机被放在填埋坑边的土堆上，随着铃声颤动，再不上去就要坠进坑底摔个粉碎。
“操！”白落梅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抓住手机，迅速退回安全位置才接通了电话，“向南，少跟老娘耍花招！”
谨慎且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这是警方对向南一致的印象。这款手机一看就是旧物，不够智能，也代表不能通过标识码等常规智能手机追踪程序搜查。向南在那边阴恻恻地笑着，他似乎在一个颇为空旷的房间里踱步，白落梅掏出另一只手机按下录音键，开启免提说：“我已经到了你约定的地点……向南，不至于吧？你要给我抓你的线索？自首不好吗？”
“你一点都不好奇商小远的事？”
“……殷千泷已经答应做污点证人。”
“是啊，她弟弟还活着……是叫，荀非雨？还是雪芽？”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白落梅气得双肩发颤，但她必须冷静，必须套出向南联系自己的目的：“你为什么会知道城南垃圾场？不是说和潘雨樱只是情人关系吗？这是她被弃尸的地点。”
“我就是很久没有听到过女人的声音。”
“我操你妈——”
“呵，哈哈哈！你一个无能的警察还算有点用，没被炸死在别墅里。”
“炸死五个警员，你胆子不小啊！”
“……”
为什么会停顿？白落梅攥紧手机往林地外走，却只听到向南说：“告诉别人，你就永远抓不到我。”
应该召开案情研讨会，告诉其他成员自己已经与向南取得了联络。白落梅望着那个被放置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耳旁似乎又响起了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她的对手不是一般人，如果说以前向南是狐狸，现在就是一匹孤狼——他被激怒之后的疯狂要如何应付？可是自己一个人能应对得过来吗？
这时网络监察已经出了结果，还是VOIP电话，无法回拨也无法追踪。白落梅气得狠狠捶向方向盘，但她转念一响，向南如果要躲起来，根本就没有联系自己的必要。要挑衅有更多不留痕迹的方式，犯不着如此冒险。这个人已经被警方和妖监会逼入死局，如果有谭嘉树和左霏霏协力，抓住向南是迟早的事。
但向南知道妖监会的存在吗？他为什么会在提到爆炸后又停顿？自己给出的信息有什么问题？而且最本质的问题还是一个，打给自己，向南到底有什么收益？
破釜沉舟，是不是想拉另一个人垫背？
只有这个解释，向南的仇恨说不定会指向另一个人——麓山医院的殷千泷。那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目击证人，虽然殷千泷没有说出任何线索，但向南提出商小远，明摆着是让白落梅把目光移向这个女人。那自己刚刚说的“污点证人”会不会激起向南的报复心？
“老李，”白落梅拨通电话，“给殷千泷那里多加几个警员守着，提高她的证人保护等级！”
警察并非名侦探，她和全体队员是一个整体，不能依靠单打独斗。白落梅立刻回到家中，她需要最快理清向南那番对话里提供的线索，如果接触向南只能由她一个人出动，那其他人必须要在别的方面起最大限度的作用。正当她甩下运动鞋，却发现这间一室一厅的屋子有些许莫名的异样感。
滴答。
进门右侧的厕所里传来水声，她抬头看向天花板，这个年久失修的老小区总是漏水。白落梅顾不得那么多，她走到阳台边拉开帘布，其后遮着一块挂满红色毛线的白板，上头固定着608案所有相关人员的照片。
“按时间再理一遍。”白落梅将手机扔在桌上，抬手开始调动照片的顺序。
第一案，荀雪芽被奸杀。两年后，潘雨樱成为向南的情人。而一年之后，也就是距现在两年前，向三儿联络王志要对吴辉进行仙人跳。紧接着，今年十月，刘心美失踪案引出吴辉毒狗连环杀人案，死者刘心美，陈玲玉，罗忆。数周后，发现杨雪尸体，同样被奸杀。在这个时间点左右，潘雨樱坠楼。此后，殷千泷失踪，奸杀弃尸未遂。当晚，向南跟踪小组别墅爆炸事件，死亡五人，四人被绞杀，一人因爆炸身亡。
通过向南的问句，白落梅确定这人没有参与翡翠大厦一案。自殷千泷案后，凶手没有继续犯案，如果不是向南潜逃，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停手？白落梅最疑惑的一点在于凶手的作案手法，她必须要承认，这个凶手极度细致，且享受折磨并杀死被害人的过程。通俗来说，这是一个愉快犯，不符合激情犯罪的特征。所以，她一开始对妖监会那套极具目的性的说辞非常想不通，因为种种表现都证明，那个人在享受，而非完成任务。
谁会享受这个过程？是人模狗样的程钧，还是惯犯向南？殷千泷呢？
“她要排除。”白落梅摸着下巴，殷千泷这女人自私得让白落梅感到恶心，但正是这种卑劣让白落梅把她排除在外，殷千泷的目的性强得过分，她不会享受。
下一次向南会在什么时候打来呢？要预先想好问题，白落梅才能进行套话。她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打开台灯低头写下几个字：商小远，姚远。向南在说姚远活着的同时提到了荀非雨，还好白落梅提前从宗鸣那里获知了情报，不然还要被这个线索拖延时间。
拖时间……如果现在向南是在用这种战术拖延白落梅逮捕他的时间，那现在白落梅拥有越多线索，就越不可能被向南牵着鼻子走。那下一次的关注点，是否应该放在向南那可疑的停顿上？她写下关注爆炸案几个字，在四人绞死上画了一个大圈。
这时，一只蝴蝶撞上了纱窗。冬天也会有蝴蝶？白落梅啧了一声，她拉开窗户，蝴蝶却在她震惊的眼神中变换成一只衔着符纸的飞鸟。江逝水的声音从纸鸟的嘴里传出来，她咳了几声清嗓子，小声问：“白队长，是我，江逝水。”
“……妖监会的东西，你们怎么能找到我家？”
“狗哥记得住，他说你请假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我送给你一张护身符。”
“小问题，你不要放血了，下次少搞这种吓人的东西。”
“……嗯，还有，你，是不是和宗医生交换了情报？”
“对。”
那只飞鸟双眼失去了光泽，立刻变成了一捧被风搅散的飞灰。白落梅伸手捞住那张黄色符纸，想了想还是舔了一下纸背，啪一声贴到了厕所门上。与此同时，江逝水坐在西南分部二楼捂着胸口喘息，她攥着明漪的手，侧过眼来冲明漪点点头：“她身上，有能够交换的东西，是妖监会没有的。”
不同的信息有不同的价格，或者不同的代价。宗鸣不肯给妖监会线索的理由，江逝水只能依照明漪的口述，没有能够交换的东西，还有，因为谭昭。她忐忑不安，得不出更多的结论，两滴鼻血砸到桌面上让她愣了愣。
滴答。
白落梅以为自己又听到了水声，可这回是那只黑色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她先前就用这只手机给自己打过电话，交由熟人查过之后发现是未实名电话卡。大概三四年前全国办理手机卡就需要实名制，所以这张卡，这部手机的原主人一定是向南给出的线索。
“用这个手机打荀非雨的电话。”
短信内容中提到的荀非雨是谁？至少是四五年前的人……受害者？不可能是荀雪芽的手机，那孩子的手机也在证物箱里，是一只粉红色的智能机。白落梅嘶了一声，按出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嘟嘟好几声之后，她听到了姚远的声音：“……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