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下雨,衣服都湿了。”程钧拿起纸巾擦拭脸和手上的水渍,皮革和纸巾摩擦的细声让他频频皱眉,“那天,是我陪荀非雨一起去的弃尸现场……你记得荀非雨吗?向南第一个受害者的哥哥,我的爱人。”
生命体征监控器嘀嘀作响,殷千泷皱眉摘去手上的夹子,侧目哼了一声:“我们好像还没熟悉到唠家常的地步吧,程特助。”
心跳变成一条毫无起伏的横线,程钧挑眉冷笑,取下手套叠放在床头柜上:“你枕头下的刀,不是为了防我吧?你已经知道了,向南……有可能会来杀你。”
“你站在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呢?”殷千泷浅笑,“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你跟向南有什么联络途径呢。”
“警察这么不济事,你防身没问题。”
“……是你吧?”
“我没有这种能耐,也不会随便去挑战法律的底线。”
“是么?挪用公款的事,算不算触动法律的底线?”
“……我只是用来赚取了一些红利,无伤大雅。”
气氛瞬间陷入胶着,两人相顾无言,程钧嘴角一抽。殷千泷所说的事发生在证券交易所,他借助内部交易信息,挪用了一部分资金投入了市场,投机“赚”取了一百五十万。这一百五十万与交易所的会计出纳私分,他自认为天衣无缝,但还是在挖角的时候被殷千泷得知。本以为自己没戏了,但商冬青仍力排众议录用了程钧,说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程钧自然珍惜这个机会,毕竟他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什么值得被送车送房来挖角的人才。市值数百万的房、车,比以前高一倍不止的薪水,工作却比以前更轻松,这是天上掉馅饼吗?为什么会精准地砸到自己这个倒霉鬼头上?获知殷千泷是向南的时间证人之后,程钧翻了个白眼:“商总知道我在照顾荀非雨,所以想要通过我来补偿,我说得没错吧。”
金钱的补偿,下跪磕头,程钧手机里都还储存着商冬青的道歉短信。他有时候也会厌弃商冬青这种人,明明知道错的是殷千泷,还拼命用自己的资产、自尊为殷千泷找补。签给杨雪父母的支票过了程钧的手,八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但比起自己得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他摸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咬下一块死皮,殷千泷见状秀眉轻挑,一声冷笑:“程特助,你果然清醒得很啊,可是但凡有点骨气的人都不会接受,不如告诉你爱人,他愿不愿意要这个钱?”
“有什么必要呢?”程钧轻哼,“为了他能过得更好,你们的补偿,我们理所应得。”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嫌商冬青给的不够多?”
“一条命在你眼里看起来真贱。”
“当成谈判的价码,你也没把他妹妹看得有多重吧?”
“……已经死了的人,就不要再干扰活人的生活了。”
“给个价吧。”
这女人高傲的姿态实在是让程钧恶心,他十指交叉支在膝盖上,轻蔑地看着殷千泷:“殷小姐,我爱人接到过一通威胁电话,我想还是他以前接触过的那些黑帮打来的。”他故意把黑帮咬得极重,见殷千泷神色一变,程钧哼笑一声,“要是你死了,商总还会愧疚吗?我要的可不是一次性能结清的东西,你活着就是耻辱柱。”
“你真是令人作呕。”殷千泷隐有些后怕,她压住颤抖的左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迫,“看来你不会让荀家人闭嘴了。”
“你太高看我了,我没这能力。”
“……”
“但向南能让你闭嘴,你只要作证,警方会保护你,荀家人也不会再来骚扰你。”
“牢里确实清净啊。”
“清白的背景只对我这种人有用,你有钱,你怕什么。”
用钱能解决一切问题?殷千泷但笑不语,她紧紧抓住被子,程钧所说的话不无道理,自己确实也在恐惧。两人的交谈止步于此,程钧抛下一句你好好想想,拿走围巾接起了爱人打来的电话。殷千泷以复杂的眼神盯住他的背影,往床边靠去,似是想要听清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良久她捂住了脸,接通了商冬青的电话:“……明天,帮我请个律师,让白落梅一起过来吧。”
“你终于想通了吗?”电话那头商冬青还在抽咳,他吞下两片止痛药,匆忙拿起办公桌上另一台电话机,“千泷,不要再包庇他了……我可以找人帮你办理移民手续,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受苦的。”
殷千泷冷冷望着窗外的阴云,提起嘴角冷笑:“你招了一个好特助,威胁到我这里来了。”
一早,警局内的氛围就很奇怪,白落梅刚进特案一队那层楼,就听到了老李兴奋的吼叫:“我操他妈哟!那个哈批女的转性了?!她要作证了!”
“什么!”白落梅迅速推门进去,果然见到了一脸羞愧的商冬青,她脸顿时垮下来,“商总,劝好了?看来老娘口中的公益道德,还没你一句话顶用啊。”
商冬青勉强撑着拐杖站起来,他右腿颇为不便,向前走几步都让白落梅以为他要下跪。男人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邀请白落梅和孙梓一起乘车去往麓山医院,他坐到副驾驶上低声介绍司机:“这是千泷让我请的律师,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他可以在场吧。”
“介意有什么用呢?”孙梓小声嘟囔,“您助理呢?一个人出来挺不方便吧。”
“程钧最近要帮我处理上次捐助华西医院的款项,我不太能行了。”商冬青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薄红,他拿着帕子擦了好几次汗,靠在椅背上喘息好一会儿才疲惫地看向白落梅,“其实说服千泷作证都是程钧的功劳,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钱……原来也没什么用处。”
那一瞬,白落梅心中警铃大作。程钧为什么要去见殷千泷?还要劝殷千泷作证?他真的这么好心?还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彻底从608案中摘出去?想到姚远这层关系,殷千泷的证词可信与否,还有待商榷。
白落梅只希望这时候左霏霏能提供一些帮助,但贸然联系一个殷千泷不熟悉的生面孔前来,也许会干扰到这个女人的供述。想了很久,她还是借去厕所的间隙给江逝水发去了消息:“妹妹,你联系一下左霏霏,让她来麓山医院一趟。”
江逝水接到这一消息也很困扰,这两天妖监会布下的阵法被野鬼破坏,陆沺和殷知走后人手本就不够,现在连明漪和自己都临时出动,更何况左霏霏——她六点出发,这时候应该已经走到了祝望山陵园,要左霏霏回来并不现实。
站在远处的明漪挑眉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只蝴蝶向天空抛去。不出半分钟,另一只纸蝴蝶已经落在了白落梅的手指上,它传来江逝水的声音:“霏霏来不了,我和叔叔会在这里听着……对不起。”
那宗鸣呢?可是白落梅联系不到宗鸣,那个神出鬼没的男人虽然有手机,但十有八九不会开机。她只能认命将蝴蝶揣入内兜,起身走向殷千泷的病房。自从经办这个案件后,白落梅觉得自己多了好些感触,最多的就是关于钱——殷千泷和潘雨樱的病房太不一样,比如床头柜上每日一换的鲜花,带着柔软床垫的病床,和那一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真丝被。
这些都是之后换的,为了让这个女人更为舒适。白落梅忍不住一声冷笑,她与律师坐在病床两侧,商冬青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下孙梓在一旁打开电脑记录。殷千泷眼中仍有不甘,她提起嘴角笑了笑:“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吧。”
“但愿你不要继续作伪证。”白落梅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双眼一眯,“你和向南的关系?”
“床上关系,肉体交易,我要他给小远买肝脏。”
“……器官交易犯法知道吗?”
“不知道的话我会去找他?”
“白队,白队……”孙梓生怕白落梅和殷千泷吵起来,“殷小姐,你还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遇害的吗?”
闻言殷千泷微滞,红着眼睛看向窗外:“别墅地下室。”
她右侧那颗义眼并未转动,白落梅看着只觉得后背发凉:“眼睛,舌头,强奸,你没想起别的?”
殷千泷按住右侧那颗义眼,用力一挤,眼球就落在了自己手上。眼皮耷拉下来也无法闭合,徒留一个空洞对向白落梅。她勾唇笑得讽刺,愤然让那颗眼珠掷在地上:“你已经查到的事情还要问我?!我被关在地下室四天,先强奸,再用刀割,再强奸,再割,来的男人可不止他一个啊,你听到这种话满意吗?非要我再说一次?”
“你经历过的,都是荀雪芽和杨雪的过去!你委屈?”白落梅哼了一声,“不止一个……向三儿?”
“我的眼睛被红色的布蒙上了,听声音,是他,也可能不是。”殷千泷回忆起来颇为痛苦,律师几度要制止她,殷千泷却抬起那只满是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落梅,“你该感谢我,要不是我强撑着精神没有疯,你哪里来的线索啊?”
在殷千泷的陈述中,向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变态。他的情人不止殷千泷一个,警方已知一个潘雨樱,另外还牵扯到娱乐圈的其他几个默默无闻的小明星。每一个都是年轻漂亮,带点婴儿肥的长相,选择殷千泷,多半是想换换口味——毕竟从前殷千泷算是高岭之花,向南高攀不起。
但她有多高傲,向南折磨殷千泷的手段就有多狠毒。
迄今为止,前两个受害者的手指甲都保存完好,但殷千泷十指指甲被整个拔除。经检查,她的牙齿被人剜去三颗,眼球被人完整地摘除下来,整个下颌呈脱臼的状态。能活下来,真如殷千泷所说,全靠她的意志力和奇迹。
那天向南叫殷千泷去,说是要给她看成果,殷千泷急匆匆地就赶到了向南所在的别墅。她苦笑着看向白落梅,又扫过一旁正在登记的孙梓:“别拿什么平时聪明这时候蠢来骂我,你跟他睡了五年,他确实在帮我救小远,你也会去。”
但是殷千泷没有看到向南承诺的肝源,那人只是递给殷千泷一张照片,上头的人正是荀雪芽的哥哥,荀非雨。这和约定好的不一样,荀非雨的人生一团乱麻,她的弟弟凭什么要过这种乱七八糟的人生?殷千泷回想起来还是气得咬紧了牙关,她瞪视着白落梅:“我的付出,换来的是这种结果,哈哈哈!”
白落梅打断了殷千泷的狂笑:“你对他不满?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要是没得到殷千泷想要的结果,这个傲慢的女人为什么要包庇向南这么久?不该第一时间抖出来?白落梅放下笔记本,好整以暇等待殷千泷的说辞,那女人却别过头冷哼:“因为我没有看到小远……只有一张照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谁知道,我弟弟是不是真的活下来了?”
“他理应过一个更好的人生,”殷千泷定定地笑,笑得有些发痴,“我还要谢谢你查出来了,不然我还找不到借口去见他……他告诉我他在这里,让我帮你们,哈哈哈哈!我的牺牲,我还要继续为他牺牲多少?他就不能为我考虑一下?我看着荀非雨那张脸……向南纯粹就是要恶心我!”
“让我记住,这是我帮他隐瞒下来的第一个案子,我也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