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6月13日,殷千泷下班后回到自己位于麓山国际的家中,她的房间正对麓湖美术馆,进屋的落地窗正好能看见美术馆那扇巨大的彩绘玻璃。但刚换下拖鞋,她便看到了玄关上放着一双男士皮鞋。那是向南的鞋,殷千泷曾把自家的钥匙给他,但向南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过来。
“他只是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殷千泷还记得白落梅第一次找自己问话的样子,她止不住冷哼,“我也没有说假话,他确实和我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时间,但我不清楚他到底在我家待了多久……或者,来之前做了什么。”
对于潘雨樱,殷千泷的印象不算太深。她和向南的关系止步于肉体,多一个情人自己少受罪,三年前,她和潘雨樱还受邀一起参加过向南的饭局。至于向南和潘雨樱认识的时间,殷千泷揉着太阳穴细细回想,啧了一声:“应该是……向三儿?他喜欢女明星,以前,要过我们集团下一个子公司的广告模特位置,推荐的女孩儿是她吗?王律师,你还记得那个女艺人吗?”
王律师是殷商集团法务部门聘用的专职律师,他对集团内部的业务还算了解。这个男人推了推眼镜,冲一脸疑惑的白落梅点点头:“不是潘雨樱,我记得是EDM公司培养的艺人。”
“EDM?”白落梅总觉得这个公司的名字非常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你们找到之后发我一份,继续。”
杨雪那起案件殷千泷不太清楚,她平时作为商冬青的秘书,在程钧被挖角过来之前,随时都要陪同商冬青出席活动。十月份的时候商冬青在川大、电子科大以及这两所大学的附属独立学院举办了讲座活动,她忙得脚不沾地,还有照片为证。当时向南没有要求殷千泷作为时间证人,他的证人是潘雨樱。
两个小时过后,医生打断了几个人的谈话,要求对殷千泷进行常规检查。白落梅颔首沉思,她留下警局的电话号码,让殷千泷想起什么就打电话过来。那女人在白落梅离开前冷冷问了一句:“你的人要撤走吗?”
“你知道这么多,想死想疯了?”撤走保护她的警力,这女人怎么想的?
白落梅疑惑地回过头,殷千泷却笃定地笑着说:“我没有被你保护的价值,但你可以用我来引蛇出洞,不是吗?”
用她当诱饵来抓捕向南,得亏殷千泷想得出来。白落梅讽刺地笑着,摘下别在耳后的烟叼在嘴上:“你以为向南很傻?还是我有病?……你最好保证你自己说的全是真话,殷千泷,我看不起你这个人,但这不代表我要用你的性命去冒险。活人的命比真相更重要,你活下来了,我还是,为你高兴。”
殷千泷微怔,直到白落梅离开病房,她才嗤笑一声垂下了头。
下午四点,西南分部剩下的人聚集在圆桌周围,明漪播放着白落梅和殷千泷的对话,谭嘉树拍了拍荀非雨的肩膀:“可算是有点结果了。”
云扉遗憾自己当时没法及时赶回去,它对殷千泷的陈述还抱有一定的怀疑。江逝水拿出手机递给荀非雨,上头白落梅发来的邮件说,程钧昨晚曾去劝过殷千泷给警方线索。谭嘉树凑过去看,他眯缝着眼睛摸了摸下巴:“不应该啊,程钧去看过殷千泷,白落梅怎么还会通过别人知道?非雨哥,你去看潘雨樱的时候不是也要登记吗?”
“警方派了人在外面守着。”荀非雨紧皱眉头。
殷千泷不可能为这种看一眼监控就能发现的事撒谎,那么程钧为什么能绕开警方?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程钧,为什么会对608案这么上心?他一直劝说荀非雨放弃对那个案子的关注,为什么现在又要让殷千泷说出线索?
谭嘉树仔细听着回放,他拿出一张纸写下了向南、程钧和殷千泷的名字。已知程钧是最近才认识的殷千泷,而向南和殷千泷相识于五年前,所以在殷千泷的视角里,五年前608案,她能得到的线索只可能与向南有关。且殷千泷对于潘雨樱、杨雪、爆炸案和自身的案件都有陈述,种种指向了众人最为怀疑的向南……程钧的嫌疑在殷千泷的陈述之下大幅度降低。
“我应该……高兴吗?”荀非雨双手插入发间,贴近发际线的头发隐有些泛白,“程钧不是那种人,往好了想,他也希望案件早日被破获吧。”
云扉哑声,荀非雨心里仍在怀疑,但他还在麻痹自己,是只能通过这样来告诉自己,他的生活没有那么惨吗?谭嘉树点了根烟,与明漪对视一眼,耸耸肩说:“分部长,你叫我们过来不单是为了这个吧?”
明漪接过纸人满上的茶盏,啜饮一口说:“这毕竟是天狗应该知道的事。但妖监会有自己的职责,”他拿出照片放到众人面前,那是人民公园被破坏的阵法,“霏霏,祝望山陵园的情况如何?你们俩呢?”
西南分部这一次布置的阵法是双层并立阵,一层招魂,一层杀鬼。这一阵法被谭青行命名为陷阱,必须布置在柳树附近,在阵眼中放下九节菖蒲的根系。柳树的枝条随风飘舞,形如招魂幡,第一层能引来低等的常见鬼,而阵眼中心的九节菖蒲能对其一次性击杀。该类阵法应对鬼潮,可以提前削减数量,被破坏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数量过多,或者引来的鬼并非冥鬼,而是更加凶悍的类别。
几处布置在陵园或公墓的阵法损毁情况最重,望江楼和人民公园还算轻。但陵园阵法被破坏还算合理,毕竟要考虑到陵园的特殊性。云扉抵达之前已经带好了替换的菖蒲根须,它本与明漪想的一致,认为这是第一种情况——冥鬼数量过多冲坏了阵法,但实际情况却让它感到不适。
那棵种植在陵园半山的柳树垂着光秃秃的枝条,从山下往上看去并无异样,但越往上走,越发觉得压抑。云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因为下过雨,石阶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泥鞋印。不同的款式至少有十个,但据守门人所说,这几天阴雨连绵,来的人极少——只可能是鬼留下的脚印。
而当它走到柳树下才发现,随风飘舞的不仅是柳丝,甚至还有几缕在翡翠大厦见过的“发丝”。浓郁的鬼气缠绕在枝蔓上,渗入了树皮间的裂隙,画有阵法的树皮被整块揭下,九节菖蒲已经燃烧殆尽。
“成都还有厉鬼在外游荡,”云扉神情复杂地望着荀非雨,“很可能……是杨雪。”
“阵法补全了?”明漪打断道,“杨雪埋在祝望山?”
“她父母应该把她的尸骨接回了泸州,”荀非雨突然发话,“你为什么断定是厉鬼?”
云扉摊手:“我也不确定,”它转向明漪,“宗鸣和易东流当时和我一起,易东流把阵法补全了。”
听到云扉的说辞,江逝水埋头不发一语,明漪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谭嘉树但笑不语,只留荀非雨一人疑惑:“他会吗?”
云扉冷笑:“当然会,他可不是一般的恶鬼啊。”
此话一出,谭嘉树啧了一声别过头去,荀非雨暗自攥紧了拳。云扉眉头一皱,歪头问:“你们两个什么意思?”为什么荀非雨在怀疑?
“鬼气,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不仅是厉鬼吧?”江逝水抬起头小声说,她睁大眼睛看着云扉逐渐苍白的脸,干笑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能有这么多脚印的,也不一定是鬼潮啊……狗哥,你知道的吧。”
荀非雨自然再清楚不过了,在secret酒吧里他看到的那一幕:攀爬勾连在卡座里的不止易东流一个黑影,那只恶鬼能够分裂出自己吞噬的每一个鬼魂,不管男女老少,是人是狗都能保留死前最后的特征。漆黑,潮湿,浓郁到挥之不去的鬼气,轻松就能摘下的手套禁锢着一个令人生畏的存在,现在却让荀非雨的胃里有些发酸。
屋内沉重的气氛让云扉四肢僵硬,它双眼里的金色已经隐藏不住,飞速读取着几个人的情绪和想法,疑问却越来越重。不应该啊?江逝水和荀非雨为什么会站在宗鸣的对立面?江逝水一直都在为宗鸣和易东流保守秘密,向来不履行作为“间谍”的职责,为什么突然逆反?谭嘉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策反?还是明漪……可对上明漪的眼睛,云扉陡然一惊,明漪不相信这是易东流做的。
明漪挂着一抹若即若离的笑意:“易东流不会破坏妖监会设立的阵法,他知道我们布置的阵法对生活在此的所有人百利而无一害……他的本性,不会让他做出这种事。”
云扉点头称是,明漪却似笑非笑地望着它:“但就我知道的信息而言,恶鬼没有补全阵法的能力。这是针对鬼的阵法,对他有伤害,他为什么会知道?宗鸣不是也说对阵法不熟悉么?总归不该是宗鸣教的吧。”
“不重要,目前为止宗鸣和易东流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谭嘉树虚着眼睛吐了口烟,他按着荀非雨右肩,“至少不应该是非雨哥你的,这样吧,白队的录音里有几个重点可能需要非雨哥去核实,让他先专注那一边,我们继续关注阵法和鬼魂。江妹妹,你们有关注到那些鬼留下的特征吗?”
江逝水猛地回神,冲荀非雨安抚一笑,挪着板凳坐到荀非雨身边小声说:“我觉得不像是以数量堆积来打的消耗战,更像是强力急迫……不过狗哥,我记起一件事,EDM是潘雨樱约我们去的地方呀,你还记得吗?金融大厦26层,就是几年前被火烧毁的EDM公司原址啊。”
其余三人着实一惊,当时谭嘉树和左霏霏还没有到达成都,明漪也未曾引起重视,只有荀非雨才能感觉到其中莫名其妙的关联。荀雪芽曾出现在那里,狗仔在那里被杀,潘雨樱在那里坠楼,在潘雨樱死前,还有一个练习生在那里跳楼身亡。而这个公司的名字,从殷千泷律师的口中弹了出来,又和向三儿以及向南产生了关联。
所有人现在才发觉自己站在一张黏腻的蛛网上,每一条看似无关的线索都被这近乎透明的蛛丝粘连在一起,而数个死者则是捆束在上的昆虫尸骸。到底谁才是织出这一张网的蜘蛛?在暗处,那蜘蛛的八只眼睛是不是仍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下一步如若轻举妄动,又会带来怎样的牺牲?
可是荀非雨连害怕的余韵都不敢有,那个狗仔为什么会死在EDM公司,潘雨樱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又是什么?狗仔和潘雨樱必有联络,他被打碎的相机,他在探查的东西,他死后还有执念要交出这张SD卡,荀非雨这时候才发觉自己低估了那张卡的重要性。
他得回宗鸣那里一趟,如果自己去问的话,能得到一个结果吗?
这时,江逝水摸了摸兜,将一大一小两张卡放在了荀非雨面前的桌上:“我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帮你拿出来啦,估计你也要找这个东西。”
“谢谢……你收拾东西?”荀非雨愣住,“怎么了?”
江逝水掉了两滴泪,她匆忙擦了脸苦笑着说:“我也是时候回去了,嫂子的忌日要到了……在这里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我会和谭哥哥还有霏霏一起回去的。”
“我……不能待在宗鸣和易东流身边了,不能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