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卡的内容被江逝水拷贝了一份,递送到了白落梅手上。作为回馈,白落梅共享了殷千泷的全部供词以及实物证据照片。她仍不愿意和荀非雨见面,愧疚作祟,白落梅总希望自己能多少得出一些结果后再堂堂正正站到荀非雨面前,说出一句:“你妹妹的案子破了。”
荀非雨回到住处后就收到了江逝水转发来的邮件,谭嘉树外出修复阵法,他便上楼径直走向书房,整理现在持有的证据链。
最先出现疑点的是吴辉的死亡报告,紧接着是杨雪的尸检结果,然后是SD卡和潘雨樱临终前未说完的话,最后是殷千泷的伤情、证词和向三儿的死亡。遗失的关键一环,在于荀非雨曾经留下的那只“耳朵”,它录入的关键信息是什么,现在估计已经无从得知,但以上所有全数指向向南。而608,荀雪芽的尸检,日记以及宗鸣“看”到的东西,目前为止朝向了程钧。
程钧至少损毁过关键证物一次,他的行为不做好,但是他又出面去劝殷千泷作证。回忆起程钧陪同自己数次去警局的种种,荀非雨仍然对程钧抱有一丝非常渺茫的希望,他头痛欲裂,SD卡放在面前却无从查起,什么才是重要的线索呢?谁在说谎?目的是什么?
比起鲜血淋漓的真相,人还是活在虚妄中会比较好。
不知道为什么,荀非雨在探查过程中总是想起宗鸣这句话。他想问宗鸣究竟看到了什么?你是那一只引诱我们走上绝路的蜘蛛吗?日渐增长的绝望侵蚀着荀非雨的心脏,他的胸口因疲惫止不住地抽痛,但他必须强打精神回忆自己与向三儿相处的那五年,他自嘲地笑笑:“原来那五年,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啊。”
监控只拍到过狗仔曾多次进入金融大厦,最后一次进入的时间是在潘雨樱坠楼前一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杀害他的只能是盘踞在EDM公司旧址里的鬼魂,因为如果是人,绝对会留下蛛丝马迹。而这只鬼,一定和在潘雨樱身上设置阵法的人有关,眼下这个人只能是向南或者死去的向三儿。
那他被灭口的理由仅仅是与潘雨樱见面吗?这三年潘雨樱也出席过不少的活动,见到其他狗仔和记者的次数应该也不少吧,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被杀?这个名叫白河的狗仔是否从潘雨樱那里得知了什么,也许询问他的同僚会有效果?
白落梅查过这个狗仔隶属于一个叫鬣狗的工作室,合伙人杨伟跟娱乐圈很多导演都有私交,但杨伟只是个化名,他的真名叫干青山,曾经是一个调查记者。当时白落梅接到宗鸣报案后虽然赶到,但后来专注于潘雨樱的案子,这个案件就被移交到了刑侦,她回家后翻到了当时打去工作室的电话号码,直接拨了过去:“干青山?”
那头接起电话的速度很快,男人一口烟嗓:“你是四川那个白队吧,白河跟你还是本家,有什么事吗?”
“关于白河死前正在查的事,你说了真话吗?”白落梅记得这人之前说就是娱乐花边新闻,现在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是不是还在当调查记者?”
记者是一个被污名化极其严重的职业,而其中的分支,调查记者则是高风险职业,以曝光黑幕为主要工作。曾经某奶粉企业就遭到过调查记者的报道,但这一灰色职业的从业人员很多都不得善果,干青山转行狗仔也情有可原。男人咳了好几声,点了根烟说:“我还怀疑是不是你们黑白混合,毕竟嘛,你懂,天高皇帝远。”
“A级通缉令能让你安心吗?”
“我安心不重要,白河死得瞑目,才是重要的。”
“……”
“他在查利益输送,以人体为货币的利益输送。”
“什么……”
大额行贿,自从八项规定出台后已经很难行得通,但人对于金钱的渴望,依然能用年轻肉体来替代。白河拍到的照片多半跟宴席有关,其中不乏高级官员与年轻女性,潘雨樱也是其中之一。这个人借用狗仔的名头,想要从潘雨樱这个精神非常脆弱的女人身上找到突破口,但干青山不确定白河是否已经找到了关键的线索:“被灭口或许是调查记者的宿命吧,解决发现问题的人……你想查,就去找他的SD卡,但大概率是找不到了。”
“我有。”
“……是吗?你只是一个警察,这是纪委该做的事,看到那些官员,你敢吗?”
“白河都敢,他还只是个记者呢。”
“呵,白队,我尊重你,我会把他之前查到的东西匿名转给中间人再给你。”
接下来白落梅看到的东西已经远超过她自己的预期,四川是她的故乡,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她身为一名人民警察,却还是看不清这虚妄的平和下掩藏的暗黑。伪造文保现场,借以抬高地皮价格,肉体贿赂扶持官员,多重保护下进一步提高房地产价格泡沫。
另外白河也查到了黑社会在其中担任的角色,肉体行贿中间人,皮条客,向三儿选择目标拉线,向南设宴请客,在私人会所“行贿”。EDM公司,五年之前就在名单当中,至于被烧毁,是因为其中一位未成年练习生留下遗书自杀。遗书中字字泣血,声称自己被带着面具的人强奸凌辱,对方承诺会让自己出人头地,自己却偶然得知对方绝对不会履行承诺。绝望之中,她选择了自杀。
她的死就像一粒被风卷走的尘埃,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却让偶然得知此事的白河感到愤怒。单独曝光这件事会起到什么效果呢?网民的暴怒?暴怒之后被遗忘,最终不了了之?白河告别干青山之前说,自己想要找到一条完整的链条,劝服一个人来作证,千挑万选,选中了潘雨樱。
他的直觉很敏锐,触及到了漩涡的正中心,却也丧失了逃离漩涡的可能。
三天后,鬣狗工作室将白河以前通过加密渠道传递回去的信息发给了白落梅。干青山坐在白河的骨灰龛前给白落梅打来了电话,他的语气格外沉重:“白队长,你别怪我,他调查的东西,我绝对不能轻易公开给官员和警察……在他已经死亡的情况下。”
利刃已经指在了他们的喉咙上,如果真的官官相护,黑恶势力变成那些人手中的刀,泄露任何一条,鬣狗工作室这些人的脑袋都得别到裤腰上去。干青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怀着一腔热血,他跟进过电击书院,违规的疯人院,眼见着同僚一个个死去、失踪……
他只后悔自己曾经没有劝阻白河:“我的热血早就凉透了。”干青山停顿了一下,“也别说为什么第二次打来立刻就告诉你了,我需要时间调查你。”
“结论是?”
“你虽然是个好警察,但你也不要再跟进下去了。”
“……”
“白队长,你是一个没有背景的警察。往前数三代,你家没有势力,现在的你也不是什么要职。换句话说,你的命不值一提,更何况是警察这种高危险职业,因公殉职多好的借口。我劝你放下,但我又希望白河死得其所……背后在支持你的组织,他们能做到吗?”
“我不能保证,但我要竭尽全力。”
无形的巨手已经掐在了白落梅的脖子上,她有自知之明,凭借一己之力去撼动根深蒂固的官匪勾结,怎么可能做得到?但她当警察的初衷从来没有变过,她希望把凶徒绳之以法,掀开所有的保护伞,至少让自己辖区内的人能够安全地活着。干青山显然已经查到了妖监会,这也提醒了白落梅,一个能把手伸进公权部门的组织,是否能在这种事情上助他们一臂之力呢?
明漪接到白落梅传来的文件,颅顶阵阵抽痛。半个小时之前,荀非雨和谭嘉树也发过来了他们探查的结果。狗仔白河拍到的照片,经过人脸识别系统和两人肉眼的观察,其中涉及到的官员、老板少说有几十人。这只是在网络上能抓取到照片,也就是俗称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小地方的官员,有点闲钱的小老板,或者低调一些能隐下来的人物。
今天江逝水和左霏霏出外勤,荀非雨说自己还有些要想的,直接回了住处,谭嘉树便来到西南分部,冲明漪略略颔首。两人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嗤笑一声,谭嘉树坐到明漪对面点上根烟:“叔,五神宫怎么说?”
“我还没有上报。”明漪挑眉,“你的建议?”
“别,我能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
“你能活过三十,你就是。”
“嚯,这还真不一定。”
“有点信心,这是个好机会。”
如果法律已经不能作为标尺,那常人都会乞求,想要一个比法律更能执行公义的存在,妖监会一直在寻求这个机会,竟然是警察送上门来的。明漪能理解白落梅被逼上绝路的心情,但他也要考虑一件事,妖监会目前的认可度还不足以站到明面上,仍有可能被当作封建迷信来抹杀。内有隐患,外头还有妖族这一风险因素,这时候去干涉地方政府的贪腐问题,手伸的太长也要怕被砍断。
“妖监会裸出来不是好事,反而会制造混乱。”谭嘉树叩击桌面,翘起腿轻哼一声,“损伤政府的公信力不是妖监会所求的结果,我们不能和公权力拉出对立面,不能去当那个更加‘正义’的存在,这种民众的支持是没有用的。”
法律是契约,放弃一部分“自由”来置换安全,人人都遵守契约才能达到和谐。某种意义上来说,妖监会插手,或者妖监会存在的本身就可以超越约束普通人的法律,要是取得了某一项能够推翻某个省黑恶势力的功勋,那么一些认为自己的正义未能得到伸张的民众,将会无条件为妖监会声援。
“我们有能力去为他们做这些事,”明漪眯眼笑,“现在也了解到了向南真正的野心,五神宫可以有动作了。”
谭嘉树冷笑:“那你们要搞宗教吗?委员长去当教皇?”
“妖监会有存在的价值,现在是证明这个价值的时候了。”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这是一个人民支持就能长久存续下去的环境吗?”
“……”
“你们想要什么?是存在,还是对立?甚至是超越。”
“嘉树,我们才是精英。”明漪笑得极为高傲,“我们才是能够保护他们的存在,你愿意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下吗?妖监会付出的那些牺牲,借这个机会才能得到正名。”
谭嘉树面不改色地反驳:“叔,我们这种人不叫精英,没读过书空有一身暴力,叫武器。你可以去挑选能够合理使用我们的人,但武器不能自己开枪。随意跳弹的手枪会被销毁,这不是你犹豫的理由吗?”
“飞鸟尽,良弓藏。”明漪收起自己高傲的姿态,他扔下那份文件对谭嘉树笑笑,“五神宫的人太过于冒进,正如你所说,他们都是莽夫,可我不是。枪能伤人,同时也能让持枪的人安心,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操纵傀儡的枪呢?”
他摘下眼镜,双手撑住桌面,冷森森地盯着谭嘉树:“你想错了,我绝不允许五神宫的人直接参与清剿黑恶势力的行动,妖监会只能提供有限度且作用极大的帮助。我们的能力是用命换来的,谁会拿命来搏无用的正义?一步步深化我们的存在,侵蚀每一个能干涉到妖监会的组织,这才是我的正义,我们才是不容抹杀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