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话里的信息全对,殷千泷身上那么多的线索,和他曾经的缜密完全自相矛盾,如果不是仓皇出逃也不至于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更何况,白河查到的东西反而能证明,就警方构成的威胁,向南根本就没有出逃的必要。但知道这些信息,也能说明向南在其中参与度不低。
他知道荀非雨的灵魂被替换,也知道殷千泷和姚远的姐弟关系,甚至能拿到殷千泷曾经使用的手机,他和殷千泷的关系简直扑朔迷离。一方想要尽力撇清,一方却想要沾上关系。可是向南的话真的值得相信吗?他太过于狡猾,白落梅与他周旋极为费力,但这时候还能求助于谁?
更何况,白落梅从刑侦某个熟人那里得知,狗仔的案子被压了一手,没人继续跟进了。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她感到一阵恶寒,为什么自己在伸张正义,还会腹背受敌?
但仔细想想,向南那些话并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线索。他暗指殷千泷栽赃,可是殷千泷能做到吗?她的伤情过于严重,已经达到了命悬一线的程度,如果要说殷千泷陷害向南,那殷千泷必然拥有自己的团队,是谁放大了“一点小伤”?
可能作为殷千泷团队的只有三个人,姚远,程钧和商冬青。和殷千泷关系最亲密的是商冬青,其次是弟弟姚远,程钧和殷千泷立场是否一致还有待商榷。建立在向南所言非虚的基础上,他离开之前殷千泷还是轻伤状态,那么事发一定在四点到六点间。但很巧,前两者都有强力的证据洗脱嫌疑。姚远人在北京不必说,商冬青则是有一场电视台采访,并且已经播出,不可能造假。
程钧,这个千不该万不该从向南口中迸出的名字,又一次跳进了白落梅的视线。既是608案新增的嫌疑人,又是姚远的情人,不仅是殷千泷的下属,还没有清晰的不在场证明。
白落梅深吸一口气,“林玲”这个名字是“多余”的线索,那么向南给出用来清洗嫌疑的名字,就是姚远和程钧。爆炸案发生时,自己和宗鸣、左霏霏两人正在警局,而程钧在麓山医院,姚远在北京。
防爆大队将这起爆炸案归类为IED,也就是自制爆炸装置的缩写,采用的方式为遥控引爆。拆卸掉手机的震动马达后,将正负极电路与两组引爆雷管相连接,通过电话或短信的方式对其进行遥控,呼入即爆炸。往前数十年,这种IED不便追踪且杀伤力大,但在如今这个网络信息监察非常便利的年代,警方追踪的途径也变多了。可败也败在网络技术,利用代理软件对目标手机发送消息,难度陡然上升。
关于制作这种炸弹的方式以及隐患都能轻松百度到,嫌疑人不会傻到用自己的手机发送信息或者打电话。吊诡的一点是,向南能绕过运营商的允许对自己的VOIP改号,比起艺术生姚远和学经济的程钧,他自己是不是更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呢?但引爆IED可以用比VOIP更简单的技术,智能机联网下载一个代发短信的免费云平台,这一点姚远和程钧也能轻松操作。
想到这里,她突然记起来当时孙梓提过一句,他和荀非雨在医院离别之前遇上过程钧,那时候孙梓知道了荀非雨曾经喜欢过程钧。白落梅立刻一个电话打给孙梓,冷声问:“殷千泷做手术那天晚上,你和荀非雨在哪里看到的程钧?”
虽然不知道白落梅问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孙梓还是挂断了和父亲的视频通话,走到窗边仔细回忆起来:“楼下,嗯……门口,花坛边上?”
“他没和商冬青在一起?”
“就是商总找不见程钧的人,医院让人缴费,商总才发觉自个儿的卡都扔给程钧了。荀……仝雨小哥好像站那儿瞧他挺久,正当小哥儿问我是不是认识程钧,那人就抓着手机跑了。”
“什么?!”
“啊?我要接着……那个,我马上就追上去了!他正劝人呢,那头的人哭得娘们儿唧唧……咳,挺哽咽的。怎么了白队?他跟姚远打电话吧那是?”
刚才白落梅让电信公司查的通信记录已经发过来了,她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靠近电脑眯着眼睛仔细看起来。自己与叶文通话停在晚上23:06分,那是爆炸案发生的时间,而程钧当晚没有呼出电话,只有两个呼入电话。22:47:03——23:09:16为一通,来电的号码白落梅认识,荀非雨母亲的号码;23:16:11——23:21:51,这号码白落梅也熟悉,姚远使用的号码。姚远的手机通信记录更简单,就只有和程钧这一通。
这起案件中定时炸弹的可能性很小,定时什么时候炸都可以,设置在23:06不是不可能,但正巧这时候叶文进去了,两次巧合?极大概率是有人在监控,实时操纵爆炸,警方也发现了疑似摄像头的组件,当然,这也可能是跟踪小组使用过的东西。
听到程钧拿着手机跑走,白落梅一瞬间还怀疑过,但第一通电话时间已经覆盖过了爆炸案发生时间。这台手机已经被占用,用另一台手机边监控边发短信?想想就知道操作难度有多大,况且医院内还有好几个警察。
23:06分,志愿活动结束,姚远应该回到了宾馆。他打电话给程钧哭什么?
白落梅累得实在想不下去,她设好闹钟刚想趴一会儿,闭上眼却回想起程钧对姚远的紧张。而且,第一个劝殷千泷出庭作证的人不是姚远吗?自己给姚远打去了电话,这才多久,程钧就出面劝殷千泷作证了。前后不一,因为商冬青向白落梅下跪时程钧就知道了殷千泷不肯作证,那时候他甚至一句狠话都没说。
改变态度的原因一定是姚远,不管程钧是不是608案的凶嫌,他和姚远劝说殷千泷作证的行为,本质上都是在把向南往外推。只要将向南推出去,他们俩的嫌疑都会清空——警方对于向南的信任程度极低,并且,向南被找到的时候是否还能活着,这是个未知数。
“我得,见姚远一面。”白落梅咬牙切齿地低语,“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云南的时候,荀非雨学会了驱使一定范围内的狗,利用它们的五感去寻找目标。这一途径虽然便捷,但自从那只小狗当着荀非雨的面被杀死,他就开始抵触使用这种能力。那颗温热的心脏在他掌心跳动,一地黑泥里好不容易翻出来的尸骨,一直都是荀非雨的噩梦。
换做是从前的荀非雨,他没有这么多的感伤。自己与宗鸣那番对话言犹在耳,可话语却陌生到不像是自己所说。保护不了族人的无力感,到底是自己所感,还是那颗妖丹里残存的天狗意志呢?宗鸣所说那些话,似乎没有起到安抚荀非雨的作用,反而让他质疑,让他更加无措。
不想成为“神”,就不要使用“神”的能力。宗鸣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但不动用这种能力,代价就是进度缓慢。五天前,谭嘉树就已经领回了向三儿别墅中搜出来的衣物,荀非雨分辨出了两种不同的气味,但仅凭他一人,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搜索这一种味道?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挂在客厅电视上方的挂钟哒哒行进,因犹豫丧失的每一秒,都是抓到向南的可能。
“我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为我死去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族人,我荀非雨会用余生来向你们谢罪的。”
他迅速起身,抓起几件衣服撕成碎片装进包里,单手撑着窗户就翻了出去。耳旁响起猎猎的风声,一匹银灰狼犬跃过楼宇之间的间隙。荀非雨的双瞳染上赤色,他一跃直上IFS的顶端,站在楼顶的信号塔上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嚎。人多半只会以为是哪家的哈士奇发了疯,但街上的狗齐齐抬头向上望去,仿佛已经接收到了某种信号:“深夜到人民公园纪念碑,传出去。”
远在宽窄巷子的明漪眉头一皱,他怀中抱着一只银色灰狗,这也是纸人幻术,不过附加了前任天狗的残魂。它冲着西方低嚎一声,在明漪略微震惊的视线中飞奔出去,一头撞上了西南分部院墙上的结界。明漪眯着眼走到那只狗旁边,明知道不会痛,还是蹲下来伸手揉着它被冲撞的地方:“……他越来越像你了,但愿和你一样傻。”
“谭嘉树,荀非雨号令狗群开始行动了。”明漪抱起小狗,冷声对蝴蝶说,“撤队保存实力,别做多余的事。”
身处在祝望山陵园的谭嘉树冷哼一声,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生痛的眼睛:“你就这么害怕天狗狂化?”
明漪盯着满园繁花:“我确实怕,你不怕么?”
谭嘉树抚摸着树皮上的抓痕,勾起一抹不明的冷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没对他干过什么坏事。”
“但愿他到时候还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查出了什么?”
“祝望山陵园的阵法已经被人补齐,但鬼气消散一空……干净到令人发指。”
“宗鸣清除了痕迹?”
“不是。”
谭嘉树弯腰拨开地面上的浮土,露出的并非九节菖蒲根,而是一节尾端烧焦,却冒出新芽的桃木:“阵法被他改过,中心换成了比菖蒲更强的桃木。”
话音刚落,那颗枯枝上的嫩芽摇晃着伸展开来,雪白的根系深深扎入了土里,生长过程中那咯吱声让人牙酸。不出十分钟,一棵半人高的细弱桃树已经出现在了谭嘉树面前,赤红如火的骨朵攀附在下垂的枝条上,随着清风飘落,如同飞逝的火星。谭嘉树的脸色愈加苍白,最后几乎咬牙切齿:“这是垂枝碧桃……我小叔的枝条,恶鬼避之不及的东西,易东流和宗鸣,到底是什么怪物?!”
半夜,银灰狼犬从纪念碑之后的棕榈树林中走出来。站在碑上虽能获得更好的视野,荀非雨还是选择站在了基座上。起初只来了四只家养的贵宾犬,冷风吹过,阴暗的林地中多出了十几双幽绿的眼睛。土狗,金毛,拉布拉多,杜宾,甚至有两只穿着警犬的马褂。荀非雨笑了笑,他侧头看去,阴影中那十几双眼并非活狗,而是嘴角滴落着黑气的犬鬼。
“你们……”荀非雨认出了其中之一,“是刘心美她们救助的狗?”
犬鬼之首低吠,它认出了荀非雨,亲昵地叫了两声。当时那只冤鬼消失了,荀非雨还以为这些犬鬼也投胎去了。可是那些犬鬼的意思也传入了荀非雨的意识,它们还想帮助杨雪。荀非雨双眼一红,抬爪撕开布包,对准狗群扬起向南衣物的碎片:“熟悉这个人的味道,野狗带走这些碎片,拿给那些没来的。”
他绕过其余低头嗅闻的小狗,来到那群犬鬼。荀非雨面不改色,抬起左爪直接划向前胸,撕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示意犬鬼过来分食。这种方法被记载在《乍见之欢》番外篇中,仝山将自己的肉喂给了豢养的小狗,只希望那只衰弱的狗能够分享到自己的能力,熬过病痛活下去。
书里没有写那只小狗的结局,荀非雨不敢轻易尝试喂给活着的狗,但犬鬼本来就比活着的狗凶悍太多。他埋下头拱了拱犹豫不前的犬鬼,忍着剧痛将那块还在抽动的肉推到犬鬼面前,双眼闪动着说:“有可能会死,但是……吃了或许会变得更强,和我……和我一起去抓向南吧,吃吧。”
闻言,阴影中的犬鬼一拥而上,血沫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