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梅没来得及接那一通电话,她还没走到办公桌前就痛到晕了过去。唤醒她的是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还有孙梓打来的电话:“白队,你可算接电话了!不好了,殷千泷昨天晚上就像是被人做了什么一样……今早医生去查房,发现她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还有,程钧申报了荀非雨失踪,监控显示,他昨天在你小区?”
刑侦的人已经带队走到了白落梅家门口,老熟人哐哐砸门:“白落梅!开门!”
没有力气,甚至抬不起眼皮,白落梅只能躺在地上,看着那几个警察破门而入。他们嘴里说着些什么,白落梅已经没有精力在听,最后记得的只有救护车的声音,还有其中一个警察疑惑的问句:“白姐……怎么会是嫌疑人?不会吧。”
等到她再次醒来,睁眼便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白落梅一个激灵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拷在病床栏杆上。孙梓趴在床边,他被白落梅的动作惊醒,立刻狂使眼色让白落梅闭上眼睛:“白队……情况,很奇怪,你听我说,不要出声……”
最后和姚远接触的人是白落梅,刑侦大队的人在白落梅家中搜查,翻找白落梅存放证物的保险箱,却发现了四十万现金和一部黑色手机。警局大多数人都怀疑白落梅是被人栽赃了,但这个时候,作为证物被保存的黑色手机响了起来,接通竟然是向南的声音:“白落梅,你满意了吗?”
明明早就找到了向南,却和他单线联系,联系起现金,还有多次行踪不明,现在整个特案一队停摆,每一个人都被带去盘问。孙梓父亲的身份在那里,没有人为难他,他就找了个机会,跑来医院看白落梅的情况:“你昨晚在哪里?”
“我被车撞了。”白落梅听完只觉得离谱,“就在我家附近,公路上,调监控。”
“姚远出现之后,监控已经坏掉了,整条街。”
“搞什么……老娘能干出来,咳,这种事?”
“白队,他们把你列为嫌疑人了……时间不多了,我也被人跟着,是老李的熟人让我进来找你的,我,我该怎么办?”
“……找机会,联系妖监会的人,马上。”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变成了自己和向南勾结,导致“荀非雨”失踪?
孙梓走后白落梅只觉得全身发凉,她从来没有收过任何钱款,与向南保持单线联系也可以解释。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她冷眼看着过来盘问自己的干警,这些人的话术白落梅无比熟悉,挖个坑,钓鱼等着你跳,只要有任何漏洞,就结合实物证据把你拖下水。诡异的是,那些钱款上竟然有白落梅的指纹,并且还沾了点荀非雨的血。
警局内流言四起,柳然上班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你们说啥子安?白落梅?白落梅跟别人勾结?搞你妈哦,白落梅可能吗!你要说她打死了向南老子都相信,她对荀家的人有多好,你们看不见?眼睛瞎啊!她是不是个好警察,你们心里没数吗!”
这件事被局长压了下来,不准对外声张,特案一队全体停职,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刑侦的监视。比起同事,孙梓的活动范围稍微自由一些,虽然白落梅说要去联系妖监会,但他不能使用手机,到底要怎么和那些神出鬼没的人联络?他只能见人就打听调查结果,两天后,终于拉到一个白落梅的熟人,现任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姜涛。
姜涛是白落梅警校的同级,他避过旁人,将孙梓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见到孙梓就开始叹气,他单手夹着烟,来回在办公室内踱步:“有人要整死白落梅,我跟你讲,现在的情况,白落梅根本就解释不清楚!”
“姜队,你也知道白姐不是那种人啊!”孙梓急得红了眼,“是她一直在跟进608,是她在调查向南,荀非雨跟她关系很好啊!”
听到荀非雨这个名字,姜涛立刻皱眉:“就是这个人!”
孙梓愣住了:“啊?他?他是……608案受害者的亲哥哥啊!”
“他,白落梅,向南,向三儿联系在一起了。”
“什么?”
“别忘了,荀非雨也是向三儿手下的打手啊……”
问题就出在荀非雨这个人的身份上。
五年之间与向三儿的打手联络,要说荀非雨是白落梅的线人,是个人都觉得可笑。现在向南是608案的头号嫌疑人,他会不知道荀非雨是荀雪芽的哥哥?这种情况下还让荀非雨去当线人,向三儿还非常器重荀非雨,逻辑上怎么可能说得通?而且荀非雨这个人,坏得非常彻底,他的手上有好几条人命,还有数起未明的杀人案和荀非雨有关。
是谁压下去的?这个人,就是躺在病房里的白落梅。
每次跟向南有关的案件,白落梅都会借由特案一队的特权抢夺过来,但每一次都没有得到任何的结果。现在上头的说辞,或者推断是,她借荀非雨的身份和向南之间进行利益输送,一致拖延所有的案件发展。至于荀非雨的失踪,程钧那边还给了一些暧昧不明的供词:“非雨失忆之后,白落梅总是打电话来找他,每一次……每一次非雨都会很害怕!”
做记录的警员不太相信程钧所说的话:“白队很凶,害怕……多正常啊。”
“脾气不好就能解释一切?”程钧双眼通红,紧紧咬着牙关,“你知道白落梅干了什么?她电话都打到非雨父母家里去了,非雨的妈妈告诉我,白落梅怀疑非雨屋里藏毒,又说要给他销案底,你们警察这么能耐啊!法律和公义在什么地方,喂狗了吗!”
“你说。”年纪稍大一些的警察皱了皱眉,“藏毒是什么怎么一回事?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几天前吧,说什么要荀家的人配合去劝殷千泷作证。”程钧要了根烟,断断续续地抽着,他一晚上没合眼,简直头痛欲裂,“非雨的妈妈专门跟我通过电话,她说那天晚上非雨很怕,但又不准她告诉我……呵,一直,五年都是我在帮他们家处理外头的事,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告诉我的?”
那几天“荀非雨”情绪异常,警方查探过后发现,他曾经接到一通来自黑色手机的电话。这部手机插的电话卡查不到机主姓名,但很明显是白落梅持有的东西,里面除了来路不明的几个号码,没有剩下任何讯息。
“这个人失忆之后金盆洗手不干了,白落梅失去了和向南连接的链条,多次骚扰荀非雨及其家人。”姜涛越说越觉得艰难,他又点了一支烟,气得头皮发紧,“还有什么……符纸?白落梅什么时候搞迷信那套了?问题是向三儿也搞啊!她当时应该随队去云南,结果就,就没去!不是,小孙,这说得通吗?她不是亲力亲为吗?”
为什么不去?孙梓也不清楚,白落梅当时突然就说不去了。而且那一次收到的结果过于诡异,向三儿一干人等全死了,警队扑了个空。但孙梓相信白落梅的为人,跟白落梅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白落梅做过这些事:“我不相信,不可能!”
“荀非雨失踪之前那天下午也和白落梅通话了,”姜涛不住摇头,“她跟踪荀非雨,怎么解释?怀疑他?怀疑被害人的哥哥?我……我真你妈的生气!”他狠狠捶墙,“肯定有人在搞白落梅,她……她平时结的仇不少,但也……”
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就连姜涛也不清楚,白落梅到底是得罪了谁,才会被这样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陷害。他和熟人都敢力保白落梅,可现在是法治社会,如果要依靠平时的人品去断罪,那公义何在?姜涛苦笑着按住孙梓的肩膀,偷偷拿出另外一个手机递给孙梓:“这个不会被监听,你要是能联系到帮助她的人,一定要救她!”
“我知道了……”孙梓一把将手机塞进裤腰里,重重对姜涛鞠了一躬,“白姐她不会干出这种事,你们,一定要相信她!”
看守病房的警察非常松懈,甚至时不时进来同白落梅诉苦。她晃了晃自己被铐住的左手,真是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不过那天她打通干青山的电话,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所有知情人士,除了向南之外都在劝白落梅不要往下查。
白河查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动摇整个四川的根基,如果曝光出去,势必要迎来一次大换血。那些证据正好被白落梅锁在保险箱里,没有余地去放那些钱了,白落梅冷笑一声,到底还是发生了,不是针对向南,而是针对她。
但藏在暗处的敌人到底知道多少?这种栽赃,根本就不像是灭口的应急处理。从荀非雨的身份入手,查五年之间的转账记录,一步一步将白落梅和荀非雨打成匪徒,并且精准找到了荀非雨成为线人的不合理点,制造荀非雨的死亡,让白落梅无从辩驳。种种迹象显示,这个人对白落梅和荀非雨的关系极为了解,并且还知道白落梅和向南有联系。
谁会知道呢?谁又能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向南联合旁人陷害自己?但这对向南没有任何收益,因为白落梅的有罪假定,建立在向南就是608案凶手的前提上。他给白落梅打电话的目的,一半可能性是拉人下水,另一半,恐怕是感受到自己命不久矣,想要向白落梅说出更多的线索。
怕你有命听,没命说。
她记起向南这句话,姚远也说过同样的话,会死,接触到这些会死。
最可疑的殷千泷丧失了意识,那个高傲的女人成了植物人,也被堵上了多话的嘴,这是什么不可说的东西吗?每一个人身上都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黑影,如果没有光照射下来,恐怕所有人都会被它吞没。
同一时间,宗鸣坐在藤椅上喝茶,他欣赏着血色的落日,轻轻哼笑了一声:“东流,祝望山的桃花开了?”
易东流垂首为宗鸣续水,手套上满是无法洗去的泥渍:“正是,谭昭的精魂尚在,定能护住这里的人民。易某甚是不解,为何不早日拿出来?”
“那时拿出来,桃树就开不了花了。”宗鸣撇去茶沫,啜了口只觉得寡淡,“谭昭的根系就在五神宫里,谭青行不也没舍得挖出来吗?”
“……妖监会的人只会记恨您。”
“由他们去。”
“那荀先生和江小姐的悲伤,也由得他们去吗?”
“他们,悲伤的日子还在后头。”
日头逐渐沉陷,只留下滚了层赤金边缘的火烧云。宗鸣微微眯缝着眼睛,侧过头叹了口气。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易东流扫了眼来电号码,将手机托到宗鸣眼前,那人却伸手划向了挂断。易东流不解地看了宗鸣一眼,宗鸣却笑了笑,不置一词。
与此同时,孙梓躲在厕所里,死死盯着手机的屏幕:“接通……求你,快接通……”
妖监会那个宗先生和白落梅走得最近,他一定能想到办法帮助白落梅脱困。但孙梓连着拨打了五通,等来的却是嘟嘟断线的忙音。待到监视孙梓的人察觉不对,冲进来抢走了孙梓这部手机,他的眼中已经全是绝望:“……为什么?”
被拉拽出去的孙梓没有看到镜中停滞的影子,那双灰色的眸子闪了闪,苦笑着化作浮于镜面上的白雾:“没有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