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玲,林霜小姨的女儿,一年半之前在天府三街跳楼自杀,那会儿刚满20岁。这个名字对荀非雨来说非常陌生,但她做的事,却解开了荀非雨和警方的疑惑——林玲就是那个参与两次仙人跳的女大学生。凭借王志的只言片语,根本就不足够找到这么一个人,更何况她已经死了。
江边的浪涛声盖住了林霜掩面痛哭的呜咽,她断续讲述着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唯一的听众荀非雨,脸上就算染了夕阳的余晖,还是苍白不堪。女人泣不成声,她想抽根烟来平复情绪,被水沾湿的指腹却无法擦燃打火机,晃神之间,一簇火苗出现了林霜面前,荀非雨握着打火机对她苦笑:“我真庆幸……要是,我当时鬼迷心窍杀了你,我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这个迷。误入歧途,你没必要为她的死愧疚。”
“你……没必要对我温柔,我有错。”林霜凑上来点燃了手中的烟,靠在椅背上干笑,“狗哥,你听过一个说法吗?成都,是一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我以前还在农村的时候,天天听我妈这么说。”
几十年前,林霜家里为了给刚出生的小舅舅上户口,“不得已”将7岁的小姨送养,收养人给了五千块,说会把孩子带到成都。直到林霜12岁那年,小姨回来寻亲,却寻到一窝蚂蟥。
“我妈说,小姨家有钱,家里养不起我,让我去成都。”
7岁和15岁,不同辈的人,却有同样的命运——被自己的原生家庭放弃,就因为是个女孩。家里人推说养儿防老,只给了林霜车费和几件新衣服,要她赶紧离开家去做工。小姨心疼她,叫女儿让出半张床给林霜睡一夜,那天晚上却出了事:“我在洗澡的时候被姨夫强奸了,林玲虽然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从那个家里逃出来,没有文凭的未成年,只有洗脚城愿意让林霜去工作。她跟了向三儿之后第一件事,就想要报复:“我知道向三儿喜欢我什么,年轻,没见识,用钱就能解决问题。我就一直哄他,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染了毒瘾也好,我听话啊,他就帮我做事……狗哥,我在家里也听话,但别人就觉得,我听话是应该的。”
就这么过了几年,林玲考上了电子科技大学。林霜也说不清这女孩儿到底是不是同情心作祟,林玲总有各种办法找到林霜的出租屋,有时候留下一些钱,有时候,带来了警察,要把林霜抓去戒毒所。当时林霜只剩下憎恶,那个衣冠禽兽似的姨夫投资赚了钱,女儿也出人头地,为什么还要来毁掉她来之不易的好生活?
“你干了什么?”荀非雨心中苦涩,“我有点印象,谢玉当时抓了个人去水库砍手。”
林霜抬了抬眉,点头应声说:“是我姨夫,我让向三儿帮我出气。他搞烂了林波的厂子,让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谢玉几刀下去,剁光了他摸过我的手指头。哈哈哈!”她失控地笑着,“他倒好,忍不住就跳水库死球咯,债,谁来还啊?”
追债的人跑到林玲的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泼了她一身红油漆,小姨的工作单位门口被人刷了一整面前的狗血,没多久就被单位辞退,人也发了疯。林玲毅然退学打工,每个月跪着拿几百块去给高利贷公司的人磕头,林霜就在门缝后边看着,心里却没有半点舒坦的感觉:“我那时候才知道,家破人亡是什么感觉……我毁了她的一辈子,她还发短信给我,让我自己看着好好过。”
不能算了吗?林霜去求向三儿,却吃了一个闭门羹。人说是你当初执意要做,现在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当晚林霜就把自己的存折翻了出来,包括向三儿送的房产,少说也得有个七八十万。她刚想跟向三儿打电话,心里那点不甘心又冒了出来:“这么多年,狗哥,这么多年我都没听到一句道歉,我就想看她求我,求我帮她。她能跪着求高利贷公司,怎么就不能跪我!要是她当时救我,我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然后呢?”荀非雨听得头皮发麻,“你表妹去找了向三儿?”
林霜摇头:“没有,我打电话告诉了她全部,她咒骂我恶毒,绝对不要我帮忙。”
荀非雨哼了一声:“我想不到你能做这种事……不是人干的事。”
“都吸毒了还能是个人吗?脑子都烂掉了。”林霜干笑,抬手抹了把泪,“隔了三个月,我才听到林玲的消息,她说她能找到路子还钱了……还说,一定要报警抓我,那时候她会告诉警察她爸干过的事,要求警察对我从轻发落。”
一个年轻女孩儿能找到什么人去帮她还钱?林霜以为林玲只是嘴硬,当晚还找了几个人去向三儿入股的酒吧捧场。可是就在那个酒吧里,林霜看到了林玲,她的妹妹跟在王志身后进了包间,没一会儿就引起了骚乱。随后赶来的向三儿发现林霜也在场,直接找谢玉把她拖了出去。
“两年前,我见她最后一面,就是那场仙人跳两个月之后。”林霜有些哽咽,“她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找我,我当时检查出怀孕,晚上心情好,遛遛狗,谢玉就在不远处看着我。可是……林玲不知道啊。”
那天晚上的风里有股血味,林霜怀里的吉娃娃一直朝着草丛的方向吠叫。她逐渐有些不安,回头想要叫谢玉的时候,林玲却从那草丛中钻了出来。比起读大学的时候,林玲瘦了太多,她双眼下凹,吊着青黑的眼袋,骷髅似的手指紧紧抓住林霜的衣服,任由狗咬住腕子也没放开:“林霜,林霜……”
“你放开!我要叫人了!”
“姐……”
“……”
“他们,是一伙的,你别跟向三儿在一起,你要赶快跑,不然我们谁也活不了!”
“什……”
飞过来的是一把刀,直直钉在了林玲的肩膀上。林霜僵硬地回过头,谢玉正站在坏掉的灯柱下,悠闲地点了一根烟。他森冷的眼神,瞄着林玲就像看待一只将死的猎物,林霜咬牙拔了小刀,一把将林玲推了出去:“你跑啊!我操你妈傻了!叫人,快跑!救命!救命啊——!”
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就是林霜最后看到的东西,她待在向三儿身边这么多年,还有毒瘾,根本就不敢去报警。能做的事情只有哀求,连猜测背后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想,或许是向三儿念着肚子里有他的种,结果却看到了戴着指虎的荀非雨。
林霜的视线不经意落在了荀非雨的手指上,她仰头苦笑:“谢玉跟我说,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跟他睡一觉,换个明白。睡,就睡啊,我就这点用……他跟我说,我妹仙人跳,没想到失败了,那个男的还劝林玲自首,结果被你修理了,还说打死我的人也会是你。”
“啊?”荀非雨一愣,“什么?”
“一定是你,因为你没有人管。”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谢玉这么告诉我的……还好你有点良心,我没死成。没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板里。”
“这个先不管,我有个问题。”
荀非雨眉头紧皱:“林玲最后跟你说的话,他们是一伙的,谁和谁?”
借钱给她的人,和向三儿是一伙的?那么借钱给林玲的人是谁?一定不是向三儿或者向南,因为这些人被林玲所鄙弃,她能接触到什么人?林霜死命地想,她紧紧咬着下唇,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狗哥,我要是能想到,我早就报警去了……”
“向三儿已经死了,你现在就能去报警。”
“那个人呢?”
“……”
“我只记得一件事,林玲有个关系很好的老师。”
“……好,我得走了,你保护好你自己。”
荀非雨随身带着白落梅的名片,他掏出一张放在林霜面前的桌上,对着木愣的女人说:“我救你一次,你信我第二次吧。打电话给她,白姐是负责这一系列案件的警察,也是一直帮我的人,林霜……现在回头,不晚。”
“我打。”林霜撑起身体,笑了笑直接拿出手机拨打那个电话,但她却皱了皱眉,“怎么占线?”
“忙人,”荀非雨翻了个白眼,他叮嘱道,“我有任务在身,不能留下来保护你……给你转了两千,有机会你就去成都找她。你没错,林霜,你活下来也很重要。”
他扭头接起江逝水的电话,冲林霜挥了挥手就跑向了路边停靠的车。江逝水从驾驶室探了个头出来,低声问要不要送那女人一程,荀非雨回过头去,却看到林霜迅速变装混入了人群,他失笑说:“这女人……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保护自己,活在那种环境的人,多少都会点。”
江逝水伸手接过荀非雨扔来的录音笔,望着沉入江水的日头叹气:“你不会啊。”她让出驾驶座,整个人蜷缩在副驾驶上,挂着一只耳机听起录音,“林玲……这个线索,白姐姐应该会高兴的,吴辉仙人跳那件事终于有点头绪了。”
“我记得我没当着你说过这事。”荀非雨诧异地瞄了一眼江逝水,他启动导航往宾馆开去,“你咋子晓得安?”
“谭哥哥和叔叔不瞒我啊,”江逝水挤挤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除了你,也没别人惯着我。”
“不参与进来是好事,妹妹。”
“我不也给你留了时间吗?”
“那你还听。”
“你也没拦我呀,狗哥,我不是小孩子啦,你多信任我一点吧。”
“……不是不信你。”
四处都是危险的讯号,藏在暗处的眼睛,现在是否仍在注视着每一个人?荀非雨无法确保江逝水的安全,他侧过头笑着,江逝水却发现男人眼中竟带着脆弱。她在荀非雨眼中是什么呢?或许是妹妹的倒影,就像一块被捧在手上的冰,怕她碎了,又怕自己的热度将冰融化成流逝于指尖的水。
车开到干道上的时候,泸州市郊的高空上迸射出一发璀璨的烟花。街边上停了好几辆车,几个年轻小姑娘举起自拍杆拍照,荀非雨瞄了江逝水一眼,笑着问:“你要去吗?还有时间。”
“我不去。”
“不喜欢烟花?他们在许愿。”
“对烟花吗?那太伤心啦。”
江逝水放下车窗,夜风吹起她的长发,空气中弥漫着化学燃料余烬的味道。荀非雨不免皱了皱眉,玻璃上也映着烟花转瞬即逝的光。江逝水凝望着天顶的烟火,轻声叹了口气:“……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没有。”
“录音里,你也听出来了啊。一定是你,因为你没人管,因为……你是白姐姐的卧底。他们在利用你,用你和白姐姐当挡箭牌。”
“……”
“对不起,我不该说出来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我是傻逼。”
被人利用,心甘情愿为向三儿当了五年打手,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实则早被他人利用,成了向三儿的免罪金牌。荀非雨听完林霜的说辞已经隐约感受到了这一切,但他却想要避开,这对他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原来……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人都是这样的,哥哥。”江逝水回头一笑,她岔开话题,“就像我觉得,跟烟花许愿很残忍一样……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指望你,觉得你很美丽,很令人向往,所以向你许愿。”
“但他们都忘了,烟花也在熄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