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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作者:Persimmon 当前章节:4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2:12

10:41,拥堵的高速路上,荀非雨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那只跑来的犬鬼只说边牧在垃圾库里发现了白落梅,但由于长途跋涉,它耗尽了所有气力,在江逝水怀中化作了一捧灰烬。由于日蚀,四川的信号传播受到了严重的干扰,江逝水边哭边拨打妖监会一行人的电话,可无论是谁,都显示无法接通:“怎么会这样?蝴蝶也没有效果!叔叔……谭哥哥……”

在荀非雨和江逝水离开的这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新闻播报,没有实时热搜,他们俩被隔绝在车辆的汪洋之中,犹如被困孤岛。那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荀非雨不再多等,他爬到后座,让江逝水过来开车,自己一瞬变回狼犬的模样:“你小心,我跑回去。”

“狗哥?!”不待江逝水反应过来,狼犬已经推开汽车的天窗,闪电似的飞扑出去。

她只能看着狼犬跳过好几辆汽车的顶部,消失于高速公路旁的树林之中。江逝水勉强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她爬到驾驶座上,低头持续不断地拨打着几人的电话。半小时后,车流终于开始移动,一只纤弱的蝴蝶撞入驾驶座的窗缝之中,江逝水眼睛一亮,却听见那头谭嘉树虚弱的声音:“……你们,在哪儿?”

“谭哥哥!出什么事了?一直联系不上你们……”

“……非雨哥呢?”

“半小时之前跑回去了,我们离成都界还有60公里……你,怎么了?”

另一只蝴蝶落在谭嘉树的胸口上,他嘴唇微动,喉咙里呛出的热血染污了洁白的领子。谭嘉树躺到在祝望山陵园那棵桃花树下,四肢不由自主地抽动着,眼前的桃树已经高过了绿柳,花瓣所掉之处,鬼气荡然无存。攒动的根系冒出地表,贪婪地吮吸着谭嘉树口中溢出的鲜血,在那些红艳花朵的映衬下,谭嘉树的面孔更加苍白,甚至翻出死灰:“……我没事,对不起,非雨哥,我没有,去救她。”混乱和疼痛让谭嘉树语无伦次,“来不及了……”

“谁?”江逝水紧紧攥住手机,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你在说什么,不要吓我,你在哪儿?我来找你……谭哥哥!”

好像有人在阴影里打翻了一盒月亮装饰品,树影动摇如新月,斑驳交错,一道微光穿过槐树的叶隙,让那月牙落在了宗鸣手上。旋即,白雾顺着天顶流泻下的微光攀升上去,绕过铅灰的云雾,携起风中颤抖的小鸟,越过重重人海,降落在金融大厦的楼顶上。

金融大厦29层是一个观景台,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人们扶着护栏向下望去,半是惊慌半是尖叫。他们挤向狭窄的通道门,撞到种植在花坛里的梅树,惹得一时落英缤纷,悉数被风卷到了护栏之外。被风扬起的白雾拖住数片柔软的花瓣,又轻又缓地降落于血泊之中,荡起一串细微的涟漪。

她的腰椎摔成了两截,四肢关节处因高坠而血肉模糊,暴露出森森白骨。左手上紧握着一把手枪,弹夹落在一旁,四颗黄铜色的子弹反射着斑驳的光。浸润着鲜血的警官证从胸口的荷包里掉了出来,孙梓在照片里笑得憨傻,此时却显得极为讽刺。

循着鲜血气味赶来的狼犬撞开看热闹的人群,咬住旁人的衣领将他们扔开,人们惊呼一片,狼犬却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女人身边。它的四足上尽是烧伤,左脸上插着撞碎的玻璃片,湛蓝的眸子里写满不可置信,一步一跌撞,扑通一声,摔倒在白落梅的身边。白落梅的双眼还未完全失神,她的指尖颤了颤,眼珠缓缓移向笼罩在头顶的阴影。

荀非雨的呼吸在那一瞬凝固了,他颤抖地凑了过去,想要听清白落梅扇动的嘴唇之中到底会吐出什么样的话。你还能抬起手吗?你还能碰一碰我吗?是谁?可迎来的只有一口喷溅在脸上的污血,耳际那孱弱的心跳声逐渐消失,只留下了一双无法聚焦的眼睛。

引发骚乱的银灰狼犬哀嚎一声,撕心裂肺,闻者尽数后退一步,捂住刺痛的耳朵。它沾血的面颊上全是愤恨不甘,疯狂地冲着周围的人吠叫,没人能听懂它的话,没人能理解这只狗为什么癫狂至此。它摆出要扑杀所有人的架势,不许任何一个人靠近白落梅的尸体,自己却时不时用鼻子去顶白落梅的脸颊,指望这个女人动一动,指望飞扬跋扈的神色再一次回到白落梅眼中。

“我会躲在你的影子里,一直查下去。”

五年前,荀非雨信誓旦旦对白落梅说出这句话。行走在光里的女人,潜藏于暗影的男人,这就是白落梅和荀非雨的关系。可是没有光的地方,哪里会有影子呢?就算艳阳高照,这个世界对于荀非雨来说,已经成为了永恒的暗夜。

“这怕是那个女的养的狗哦,”路人交头接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唉……叫得我脑壳痛。”

“怎么会自杀呢?还有枪,是个警察吧?”

“报警了噶。”

“哎哟,让一哈,警察来了!”

“诶……那条狗呢?”

1月16日,距离立春还有13天,天府三街再度发生高坠时间,死者为特案一队队长白落梅,享年32岁。同一时间,警方在坠楼地点——金融大厦26层,发现了激烈的搏斗痕迹,于中庭发现向南的遗体,死因枪杀,子弹出自白落梅的手枪,初步判断两人发生搏斗,白落梅击杀嫌疑人后,因失血过多,不慎坠楼而死。

匆匆赶来的警察拉起黄线,人群扔在探头探脑。阴云骤起,挡住日色,宗鸣的面孔掩映在人流中,抬手看了眼掌心的白梅花瓣。细雨飘下时,宗鸣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把红色纸伞,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夹杂着柳然和孙梓的痛哭,那二人恨不得再给向南的尸体补两刀,一时间叫骂拉架声不断,宗鸣只觉得吵闹。

他两指碾着那片花瓣,眼神怔怔看着前方:“你……”

站在雨中的人是荀非雨,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血渍,被稀释成粉色的血珠滚到男人的衣领上,而宗鸣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泪。他愣了一会儿,微微伸出手想把伞递给浑身湿透的荀非雨,那人却警惕地后退了一步,眼神落在了宗鸣手里的梅花上。

“她的身上,也有一样的东西。”荀非雨的嗓子已经嘶哑,他乞求似的看着宗鸣,双眼噙满了泪,“宗鸣,说点什么吧?你说点,什么吧……我为什么找不到她的魂魄?她不是刚死吗?为什么……”

雨水冲走了那片飘落下来的花瓣,宗鸣的眼神顺着雨水流动,他缄默不语,闭上眼笑了笑。荀非雨绝望地向后退了一步,浑身如遭雷击,满眼不可置信。死亡和绝望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着,荀非雨心里只觉得荒诞。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江逝水近乎崩溃的哭叫声格外刺耳:“呜……狗,狗哥,快来,谭哥哥失血过多,他已经冷了!救命,我该怎么办!”

“什么?!”荀非雨大惊失色,他看了一眼宗鸣,“打120!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呜呜,祝望山,祝望山陵园,我搬不动他……车子熄火了……”

“好,好,我过来,你别着急。”

就在电话挂断的瞬间,荀非雨看到了宗鸣悲哀的神情。男人握着伞的手分明颤抖着,他的眼下尽是裂纹,衣领之中还夹着一片花瓣:“别过去。”

荀非雨的视线越过宗鸣的肩膀,看向那个被搬入救护车的裹尸袋,他嗤笑一声,决绝地转身离去。霎时,空中响起一声天狗的悲鸣,路旁的宠物犬齐齐望着昏暗的天空,不断发出悲切的呜咽声。

紫电搅起云旋,躲于桃树之下的江逝水瑟瑟发抖。最近的医院赶过来至少要半个小时,谭嘉树还在不停地呕血,脸色愈加透明。之前蝴蝶里没有回音时,江逝水就已经开始不安,她驾车拐下高速,让蝴蝶将自己带去谭嘉树所在的地方,刚走到陵园山下,她便看到了那一株和五神宫本部如出一辙的桃树。

它的主干已经越过了柳树顶端,垂下的枝条挂满赤红如炎的繁花,每一朵都散发着浅淡的光华。纸蝴蝶围着飞花之处盘旋,它们不断上下,其中几只身上已经沾了血沫。陵园中丛生的鬼气让江逝水胆寒,她冷得连吐出的空气都化为白色,只有接触到桃花才会觉得暖。

“谭哥哥?谭嘉树,你在吗?”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陵园里回响,耳侧还传来似有若无的饮泣声。这副光景对江逝水来说何其熟悉,她当时去找肖华,不就是这样吗?独自一人,戴着这副血玉墨镜,在黑暗之中绝望地呼喊:“你在吗?求求你……回答我……”

她太害怕了,怕自己重蹈覆辙,因为这三年之间,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毫无进步。江逝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突然咬起牙,向着桃树的方向疾步跑去。哪怕身上越来越冷,传来的痛越来越剧烈,江逝水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当时的痛。一路上有惊无险,桃花总是恰到好处地驱散开挡在江逝水面前的鬼气,她喘着粗气来到树下,才看到奄奄一息的谭嘉树。

那个男人当时已经失去了意识,他左手握着一把刀,右手的小臂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桃树的根系在血泊中汇聚隆起,仿佛是依靠着他的供养,才能生长到这种地步。江逝水死死地捂住了嘴,她摇晃着跪了下去,呜咽着爬向谭嘉树,撕开自己的衣服扎在谭嘉树的伤口上:“你……”

感受到身边的震动,谭嘉树勉强睁开了眼睛,厚重的睫毛闪了闪,他伸出手去,半途就被江逝水紧紧握住。想要说些什么,涌出的鲜血却呛进了鼻腔和喉咙,谭嘉树无力地笑了,这时还向江逝水眨眨眼睛:“你……不该来,找我,去找非雨哥。”

“我不来找你,你就死啦!”冷汗浸透了江逝水的衣服,她想要把谭嘉树扶起来,那人却又呕出一大口鲜血,吓得江逝水面如土色,“我不动了……你也别说话了,对,救护车,得叫救护车!”

她松开谭嘉树的手去翻手机,谭嘉树望着她笑:“……我现在,还不会死。”

“你不能乱来啊!”

“……没有乱来,你进城的时候,没有看到鬼吧?”

“啊……是……”

“只有这棵桃树能做到……这是小叔的遗骨啊……”

桃木镇邪驱恶,种植在能够俯瞰全城的高处,将即将爆发的鬼潮闭锁在了月亮的阴影之中。可惜十六年前谭昭已死,妖监会找不到他的遗骨和妖丹,那次无力应对,但这一次,谭嘉树做到了。他缓缓闭上眼睛,五脏六腑像是被人从内捣碎一样痛苦,一行眼泪滑落出来,滚进泥土,江逝水呜咽着替他擦汗:“桃树,是宗医生给的吧,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成都这里养阴,在日蚀的时候发生鬼潮,后果难以设想,就算用了叔叔的遗骨,你也救了很多人……不要哭……救护车就要来了,你撑着点啊!”

“你明明知道,救护车救不了我的命。”

“……”

“放心,我……咳咳!不会死,现在不会,真的,咳!”

“别说了!”

江逝水脱下外套,她弓起身替谭嘉树挡雨,眼泪却不停地落在男人的脸上。谭嘉树扯起嘴角笑了笑,他长叹一口气,悲伤地闭上了眼睛:“我,不会为了小叔而哭,他存在,就是为了鬼潮……为了救这里的人,我,来不及去救白落梅……她应该,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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