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学者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极端假设——列车困境,作为列车驾驶员的你已经无力停下失控的列车,即将撞上五名铁道维修工,并且有可能搭上所有乘客的性命,这时另一条铁轨上只有一个名工人,你可以选择拐弯,撞向他不会引起侧翻,如果是你的话要如何选择?
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从而衍生出了医生困境:五名中度伤者和一位重伤者刚经历了一场重大的列车事故,医院里仅有你一位值班医生,选择医治其中一方,另一方都会伤重不治死去,那这种情况又该如何抉择呢?
这是妖监会升入甲乙两级前必须填写的调查问卷,题上标注着:答案没有对错,但请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谭嘉树记不清,到底是十三岁,还是十四岁,自己和岳夏衍就已经通过了乙级的能力测试。两人被带到明漪面前,坐于五神宫最大的蓝花楹树下,一人一张纸,一支笔,半小时内必须写出自己的答案。岳夏衍来回盯着谭嘉树和明漪,咬着下唇不动笔,他瞥了眼奋笔疾书的谭嘉树,轻声叹了口气。
半小时后,优等生岳夏衍第一次交了白卷,而谭嘉树这个上课从不听讲的,却写了个满满当当。明漪盯着谭嘉树潦草的字迹,忍不住敲了这嬉皮笑脸的小孩儿一个爆栗,他温和地看向岳夏衍,伸手拨开那孩子盖过眼睛的头发:“夏衍,平时小测也没见你交过白卷,题目上不是告诉你,不管对错都可以写吗?”
岳夏衍垂头沉默着,谭嘉树趁机扮了个鬼脸:“略,叔你偏心,他就是过不了!”
“看见你就心烦。”明漪抬手,谭嘉树就往后一缩,这人就跟块塑料布似的,油盐不进,越是骂他明漪越是起火。
这时岳夏衍轻轻拉住了明漪扬起的手,他挡在谭嘉树身前摇摇头,侧目低声说:“白卷,就是我的答案……我没有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明明只是几行字,岳夏衍却觉得重如万钧,“无论救谁,我都会为另一方愧疚余生,另一方……也会憎恨我吧,交给我这个无能的人,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明漪愣了两秒,略一挑眉:“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不合格。”他托起下巴,冷冷瞥了眼揪草编蚂蚱的谭嘉树,“你太草率,也不合格。”
“啧,偏心死了你。”谭嘉树撇撇嘴,他哼笑一声瞧着岳夏衍,“哥,现实情况可能连半小时都没有,人却是实实在在要死的,谁都不救,说没这权力,那你就看着他们死啊?大家一起死就是公平咯?”
岳夏衍急得满脸通红,想要辩解却说不出话。谭嘉树脖子一梗,叼着片叶子就一屁股坐上了明漪的茶桌:“我之前都看了,霏霏写的不改道,救一个,被左贺棠那假正经骂得够呛。你们心里就是希望别人答救大多数人,我提前知道标准答案,写得快怎么了?反正都是虚情假意的假设,真到那种情况给你时间想啊,那时候看什么,还不是看那一个铁路工是谁,要是你老婆呢?你撞吗?别吧。”
“谭青行怎么教你的!”明漪气得头疼,“让你答题你想什么老婆?”
“嗐,忘了你们都老光棍了。”
“……我懒得和你扯,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啊,不管当时我做什么样的决定,只要能做出决定,就是正确。错误的答案就是什么都不做,听之任之,责怪命运和自己的无能,有得选,我就一定要选。”
“那你不这样写?”
“我写的是你们想看的,你不刨根问底,谁管我当时在想什么。”
正反方辩手都会为论证自己的观点,找到合适的理由,明漪见过许多份答案,也见过交白卷的人,却没见过谭嘉树这样奇怪的孩子。那孩子直捣核心,妖监会所求,不过是想让这些即将面临各种情况的干员,在第一时间做出自己的判断,至于选择哪一边,都不应该被苛责。
“那……嘉树,”岳夏衍红着眼睛追问,“还有叔叔,为什么,你们都要选拯救多数……那一个人的命,也是命啊。”
“因为……”
“因为这问卷不单是给五神宫的人看啊。”
明漪诧异地瞪了一眼谭嘉树,那人眼中分外清明,明明是狡黠的笑,说出的话却十分冷淡:“如果不是这样的答案,那些大多数怎么会放心我们这些异类呢?你问为什么,因为大多数人都默认,做出选择的自己如果真的身处在这种环境下,那他们一定是列车上的人,或者那五个工人,绝对不会是那个重伤的铁路工。”
“做出选择的列车员就是罪人,没有救人的医生也是罪人,只是大多数人的声音可以盖过那独一个,所以我们必须要站在这一边。为了避免谴责,为了让自己能够在这所谓的大多数人当中活下去。”
可笑的使命,可笑的大多数,最可笑的还是当时那个轻率的自己。长梦之中谭嘉树备受折磨,他似是远远看着当时笑得肆意妄为的自己,以为全天下自己最聪明,最理智,能做出最好最正确的决断。可是他现在才察觉到,做出决断后的自己,在意的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的看法。
那些观看日蚀的人,对于他来讲根本就只是“人影”罢了,他们的故事、人生,谭嘉树根本就不清楚。救了他们,真的有什么成就感吗?并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不会感谢谭嘉树,甚至不知道有谭嘉树这个人的存在。而白落梅在谭嘉树的视野里,那才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她有血有肉,和荀非雨、江逝水甚至是自己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关系网笼罩着自己生活的某个角落,她的死,才会触及到谭嘉树本身。
不,绝不是触及那么简单。荀非雨的崩溃,警队的塌陷,江逝水的眼泪,还有自己心中那永远无法磨灭的愧疚。那一瞬,谭嘉树突然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如果此时睁开眼睛,如果此时的自己活了下来,他永远都是罪人。这是自己的定义,他挣脱不开,被深深的绝望所挟持,甚至想到了死。
如果能在这种时候死去,那也不会再经历一次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自己会成为英雄,至少在某人眼中。
“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惊醒了痛哭不止的江逝水,荀非雨连滚带爬扑到谭嘉树身边,收起利爪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男人的脸颊。久违的心跳声,浅淡但持久的呼吸,热泪如瀑般落下,滴在了谭嘉树苍白的脸上。那人沾水的睫毛颤了颤,就像蝴蝶抖掉了翅膀上沾染的露水,谭嘉树望着荀非雨如湖的眼珠,张嘴嘶哑地说:“非雨哥,我不想……咳!不想当英雄。”
长长久久地活着,活过三十岁,或许这已经成为了奢望,但这才像是谭嘉树该有的想法。自己的肋骨应该是被荀非雨给按断了,连笑都是痛,可他盯着荀非雨脸上的泪,还是憋不住涌上嘴边的笑意。除了江逝水和岳夏衍之外,竟然真的有人还会为自己的死而哭。
虽不能理解谭嘉树的话,荀非雨仍捣蒜似的点头,他和江逝水小心翼翼将谭嘉树扶到自己背上,背起人飞快向山下跑去:“不做也可以,没有关系,你只要……活着,活着就好了。”
“白队的事……”
“……先关心你自己,别说话了,不疼吗?”
“疼,快要疼死了。”
“别说死!就是老子死,也不会让你死的!”
迟来的救护车闪着红蓝相间的灯,对于江逝水和荀非雨来说,这灯光比烈日还耀眼。谭嘉树被推上担架,荀非雨和江逝水挤进救护车内,看着医护人员剪开谭嘉树的T恤,对这个再度失去意识的男人进行电击除颤。
江逝水脱力似的靠在荀非雨肩头上,只瞟了一眼谭嘉树的胸口,便深深垂下头呜咽。那人浑身上下,多半只有脸这一块干净的好皮,除此之外,处处都是伤痕。或深或浅,或浓或淡,好几处至少10cm的长疤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荀非雨记得谭嘉树说过,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已经加入了妖监会天干,这些疮疤……
“霏霏身上,也有很多像这样的伤。”等谭嘉树被送进抢救室,江逝水才收住了眼泪,她握紧荀非雨的手,抽了抽鼻子说,“我以前,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霏霏不愿意联系我,为什么谭哥哥说我生活得很好。那肯定啊……随时都会死,看着我这样的生活,也会觉得好吧。连普普通通活着,都是奢望。”
久久等不到荀非雨的回应,江逝水抬头看向荀非雨,那个人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顾着看那变成红色的“抢救室”。颤抖的手昭示着荀非雨的慌张和惧怕,从不恐惧死亡的荀非雨,却为了别人的生死胆战心惊。
江逝水含着泪挽住荀非雨的手臂,轻轻叫了一声哥。荀非雨蓦地回过神,转头盯了江逝水好一会儿,他缓慢抬起手,苦笑着擦掉江逝水的眼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江逝水轻轻摇了摇头:“不要责怪你自己,没人会怪你的,不是你的错。”
“我听过这句话,太多次了。”荀非雨侧头狠狠地皱着眉头,“太多了……”
他歪歪斜斜地站着,盯着江逝水默然无语。好一会儿,荀非雨才伸出手搂住这个小姑娘,伏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没有人会责怪你,第一次听是在停尸房,那声音还是白落梅的。她拍着荀非雨的肩,将人拉出去,塞过一支烟,边抽边说:“你爸妈和哥哥都在气头上,别听他们说什么,非雨,没人会责怪你的,错的是犯人,不是你。”
第二次,好像是潘雨樱说的。她在晨光中死去,直到死前才对荀非雨说:“我不怪你。”
第三次,荀雪芽对自己说:“哥哥,放下我,过自己的生活吧。”
这一次呢?白落梅死了,轮到江逝水来说:“没有人会怪你。”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不是都要死?好像自己根本就不配得到谅解,神都觉得荀非雨有错。他崩溃地抽噎,病房中谭嘉树的生死,似乎就是自己溺水前唯一能抓出的救命稻草。他不想得到原谅,他想看着那些人活过来:“妹妹,别说了,真的别说了……我,我啊,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我啊……”
为什么死亡围绕着自己,却不肯夺走自己的性命?他这种人活着,到底能比谁更有用?
时间流淌得极慢,慢到荀非雨开始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飞鸟,慢到让他去数树上的叶片,去数一片叶子上到底有几个分叉的叶脉。走廊上不能抽烟,但荀非雨一步都不敢走开,他怕错过一秒,回来就看到医生对自己摇头。于是这人掏出兜里湿透的烟盒,撕掉上头的纸,抖出还算干燥的草叶,扔进嘴里咀嚼苦涩。
期间江逝水跑去护士站打了个电话,没多久,明漪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两人面前。男人的衬衣上还有血渍,护士频频侧目,荀非雨只扫了明漪一眼,明漪却走上前来,放下拐杖坐到荀非雨身边:“天狗,你在为他担心吗?”
“我有名字。”
“我知道,但你也是天狗。”
“……我不能为谭嘉树担心吗?不配,是吗?”
“只是感慨罢了。”
明漪抬手拍了拍荀非雨的肩膀,笑得万分怅然:“我年轻的时候,天狗也坐在病房外面等过……不知道他现在后悔了没有。”
番外一 红骨伞
镇海寺占地面积600亩,建国后根据政策拆去了东西两苑,只剩下内外两苑。外苑作为现在的“镇海寺博物馆”,而内苑则是妖监会岳家的办公点,准确地说,是每一任月灯持有人的办公地点。自正门前的八角亭购票,走入两侧放有石狮子的朱漆正大门,入目便是一面瓷片金龙汉白玉隔断,龙眼之处镶嵌着一颗浑圆的黑色珠子,日光之下栩栩如生。从此处分路,西厢房为接引室和茶屋,东厢房则是文物陈列纪念楼。
厢房门扉相对,正朝着一处菖蒲环绕的小水池,池中有一座假山,其上攀附着纤弱的羊角蕨。锦鲤啜食着池中的荇菜,它们循着人声向岸边汇聚,来往的游客皆在池前的香炉前供上高香。再往前,碧瓦正殿中供奉着描金岳飞石像,殿外两侧的铜鸟镂花架上燃着遇水不熄的长明灯。于此处站定,左右两侧皆有圆月拱门,左侧竹林掩着三层小楼,匾额题写“寒月斋”三字,既藏书,又作为钟楼;右侧种有一株百年花楹木,挡着鼓楼和侧门。
正殿内三面皆有岩彩壁画,功德箱之内空空荡荡,其后有一扇紧闭的小门,通向内苑。26岁的岳明漪抬手轻扣那扇门,随着咔哒一声,向内开启的门后映出另一番光景:低于正殿的春水楼重檐之下挂着银铃,随风阵阵叮铃,左侧环水,水侧有一个六角小亭,其中的八仙桌上总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踏过水面上的青花石板,西北角院墙边的桧柏下藏着一处老井,成年人手臂粗细的铁链自井口垂了下去,风中隐隐能听到井口穿出的悲鸣。
那一年,似乎就像内苑盛开的繁花,一切都染上了绚烂且柔软的光华。
不等明漪踏入春水楼,耳侧便穿来了摩擦木头的声音。他微微蹙了蹙眉,撩开挂于门上的蔷薇藤,堂屋内的男人正拿着把小刀剖竹篾。那男人有双温和的深蓝色眸子,五官虽有些凌厉,但见了岳明漪,神情中却带着一丝窘迫。
明漪瞄了眼男人手上的斑竹,不怀好意地笑了:“我就说这寒月斋的竹子怎么就少了两根,来我这儿吃白食,还砍我的竹子玩儿?”他坐到金丝楠榻上,抬起皮鞋勾住男人僵硬的脚踝,眯眼笑得狡黠,“仝山,我对你太好啦?”
仝山愣了一会儿,脚踝跟腱处一直被人摩擦,不由得烧了一脸通红。他挪着矮板凳躲到一边儿,咳了好几声才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还数竹子?”
“我这竹子可金贵,叫湘妃泪。”岳明漪就欺负仝山这种粗人,故作惋惜瞧着那根竹棍,边叹气边摸了根烟出来,“娥皇女英的泪洒在竹子上才得了这个种,啧啧。”
“这,咋弄啊……我……”
“赔我。”
“咱俩还说这,是吧?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钱……你说吧?”
“要不你洒两滴眼泪到我的玉竹上?”
仝山脑子轰得一炸,刚喝进嘴的茶噗得一声喷了岳明漪一脸。他甩着头匆忙用袖口擦嘴,麦色的皮肤连手腕子都显得有点红:“咳咳!不是吧,这破路你也要开?”
半天没听到岳明漪回答,仝山怂着肩膀瞄岳明漪,却见那人舔了舔唇边的水。他肩上一抽,咯噔咽了口唾沫。岳明漪本就长得好看,皮肤也白,刚被日头晒得脸上有点红,仝山看不出明漪到底是气还是笑,认命似的凑过去,由着那人揽住自己的腰,在他衣服上蹭掉脸上的水。仝山恼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别过头捂住嘴低声说:“真该叫你那便宜儿子看看,你多爱耍流氓。”
岳明漪抬头看了仝山一眼,张嘴咬在仝山皮带搭扣上。牙齿扣得金属一声脆响,仝山眼睛瞪得老大,红着脸就要往后退,却被岳明漪扣住不能动弹。那人就把脸贴在仝山的腹肌上笑,呼气故意朝着下头:“我要是谭昭的便宜爹,你就是他妈。说,砍我竹子干什么?”
“你……手别乱动。”仝山一阵难堪,岳明漪的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尾椎,外头天还亮堂着,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从侧门进来。他一份挣扎后,丧气似的垂下头:“惊……惊喜嘛,你非要逼着我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嗯?”
“哈……别,有意思。”
“什么惊喜呀,仝山哥哥给我说说?”
“你别整这套行不?光天化日的,喂!岳明漪!”
“老岳头!”外苑那边儿传来谭昭响亮的声音,那小孩儿步伐很急,一脚就踹开了侧门,“我哥呢?你见着谭青行没有啊?”
谭昭歪头看着一脸窘迫的仝山,旋即就冲似笑非笑的明漪眨眨眼睛,小舌头一吐就想溜:“不好意思!”
“别跑!”要是谭昭走了,自己今儿别想好过,仝山赶忙拎着谭昭脖颈把人拎回来,“昭昭,吃点东西再走,中午我炒两个菜,你哥一会儿就过来。”
谭昭瞥了眼岳明漪的脸色,笑着挣开仝山的手,也不管这人求救的神色:“仝山哥,我没记错的话,今儿你得和老岳头去岳家赴宴呢,咋还做菜呢?”他猫腰从仝山腋下钻了过去,一溜烟儿跑到岳明漪跟前,拿了块绿豆糕偷笑,“你又欺负仝山哥,我找我哥告状去!”
岳明漪冷笑一声,一根指头顶开谭昭满是细汗的额头:“谭青行躲你,还想告状?收拾细软准备滚回你神龙架老家去吧。”
“诶,岳叔,好爸爸,话不能这么讲呀。毕竟是亲哥,他总会原谅我的嘛!”
“你个妖精跟谭青行亲兄弟?”
“那,不是亲的,他干嘛生我气呀!我不就亲了他一下嘛?你和仝山哥还……”
“喂,赶紧走!”仝山头皮发麻,赶紧打包了点心塞进谭昭怀里,“你哥昨儿回谭家老宅了,赶紧去……有钱么?我拿几百给你,免得被他赶出来没地儿住。”
“妈,我有钱。”谭昭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缩肩膀直接开跑,“谢谢妈妈,妈妈真好!”
“这小兔崽子!”
“叫你事儿妈。”
“那你,还,还弄吗?”
岳明漪噗嗤没稳住笑,他站起来还比仝山矮两公分,提着男人衣领啄了啄他的嘴唇:“白日宣淫啊?算了吧,走去岳家吃饭了。”
岳家不像谭家那么传统,还保留着祖宅。他们的想法更为精明,早就变卖当时的地产作资本,进入了手工业,贩售传统织法布匹。不过长幼尊卑这种东西还是留下了,一大家子人总在家主生日那天齐聚,主母亲自下厨做饭,在城郊别墅摆个七八桌。现任家主是岳明漪的三叔,他作为下一任家主备选及月灯持有人,必然要去露个面。
前几天在仝山面前提起这事儿,那人说什么也想跟着岳明漪一块儿去。两人上了车,仝山坐上驾驶座后还不忘给明漪系安全带。他又被明漪亲了下脸颊,几下都没扣上安全带,好一会儿这人才平复回来,冲岳明漪腼腆一笑:“我是不是能见着你爸妈?”
岳明漪失笑:“这就想见家长了?”
仝山尴尬地笑了笑,移开眼睛说:“还,还不行啊,那我送你去,就回来自己吃吧。”
“没说不行啊,”岳明漪佩服仝山这脑回路,他靠着车窗抽烟,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这饭,也不是为了让人吃准备的,真烦。”
“我听云扉说这席也是为了给你过生日。他说我跟你去,你保准高兴。”仝山愣了一会儿,“不好吃吗?你家老有钱了,我还没吃早饭腾了肚子……”
岳明漪横他一眼,别过头嗤了一声:“你这人怎么就喂不饱啊?”
“……你要是想出车祸死就接着说。”仝山不敢看岳明漪,他红着脸盯着前路,“合家团聚不好么?我在军队的时候就特别羡慕别人有家里人,你记得陶源么?我当时带到镇海寺那个战友,他家里就好几口人,休假家里人就来接,一起吃饭……真好啊。”
仝山是个孤儿,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高中的时候应召入伍,由于体能极好,且伤口愈合速度比常人快,又能吃苦耐劳,后进入了特战部队。之后该部队协助妖监会追捕黑蛟时遭到怨气袭击,只有仝山和陶源活了下来。妖监会将其编入组织,陶源进入丙级,而仝山则留在了岳明漪身边做事。
岳明漪知道这人的身世,低声问:“你想找你父母吗?”
“不大想,”仝山笑得开朗,“他们没来找我,肯定有了自己的家。我这不是有你了吗?就不用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闻言岳明漪微怔,脸上浮起愉悦的笑容:“那你抓紧找谭青行学学怎么下蛋,等你生出一个足球队,说不定还能四世同堂。”
“我操,你这人可贫……”
“贫你还喜欢?”
“……我不说了,你都是对的。”
岳家的别墅位于门头沟,花园和大厅中都摆着桌子。仝山隔着院墙瞧里头的样子,岳明漪扭头帮他将领子整好,之后才拿出请柬递给门口的小孩。仝山弯下腰揉了揉那小姑娘的头,想拿块糖给她,结果凑近看到那小孩儿是纸糊的,吓得一个箭步退回岳明漪身后:“……你这是寿宴吗?不能整点阳间的东西哦?”
“恭迎少家主。”纸人张嘴便露出中空的内胆,生硬的声音让仝山寒毛倒竖,“家主于三楼等您。”
岳明漪叹了口气,推门而入,示意仝山赶紧跟上。进门便是花园,在座的人仝山都不知道姓甚名谁,互相都以辈分称呼,他倒是一个也没记住。可奇怪的是,席间本来热热闹闹,岳明漪一出现,仝山便只能听到小孩子的嬉闹声。在座各位面面相觑,贴着交头接耳,愣是没一个人给岳明漪好脸色。可仝山看岳明漪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那人径自走向最边上那一桌,对一个抱着小孩儿的女人笑了笑,向仝山招手介绍说:“佳期姐,这是我的朋友仝山,他和你坐一桌好吗?”
女人颇为憔悴,怀中那个四岁的小孩儿倒是直勾勾看着仝山,岳佳期打量仝山几眼,冲岳明漪微微颔首:“家主让你去楼上,你朋友交给我吧。”她引着仝山入席,回头盯着岳明漪远去的背影,垂头对那个不吃饭的小孩叹气,“夏衍,什么都不吃怎么行呢?”
“不吃。”那小孩儿瞪着岳佳期,跳下她的膝盖自己做到另一张凳子上,“你别管我。”
仝山望着这栋欧式洋房,咂了咂舌,拿起筷子夹了葱烧海参,又香又弹牙。他眼睛一亮,又试了试盐水鸭,比出差去南京买的还好吃。他倒是吃得开心,没注意到几桌人就他一个在吃,岳佳期见状轻声对仝山说:“少吃些,主菜还没上。”
“还有啊?”仝山放下筷子一笑,“我就随着岳哥,叫你一声佳期姐?谢谢啊……你是他的?”
岳佳期长相柔和,语气也温婉:“没事,我是明漪的堂姐。”
她出自旁支,没有随明字辈,自然不受人重视。边角的桌子都是旁支或者外姓人,家主和主事都会在二楼用餐,总之越靠里越好,在外头还得被太阳晒着,妥妥区别对待。仝山听说菜是一样的,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他问了一下岳明漪的父母,岳佳期一愣:“明漪的父母不参加岳家的宴席,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他们不喜欢这种场合,当时极力支持明漪出国留学,所以和主家闹得非常不愉快。”
她顿了顿,轻声说:“他以前只带过青行回来,我也没听过你。”
谭青行和岳明漪毕竟是青梅竹马,仝山想酸也没地儿酸去。他还想着能见见明漪的父母,没成想泡了汤,再听岳佳期说了其中的曲折,一看周围人对岳明漪的态度,仝山连筷子都不想动。怪不得那人说,这饭不是让人吃的,就是让你看着,你属于哪个碟儿。
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岳明漪下来,就和岳佳期闲聊打发时间。被称为“夏衍”的小孩儿生的玉雪可爱,一双眼睛亮亮的,就是脾气不大好,岳佳期拿着碗怎么喂都不吃饭:“都说不吃了!你别管我!”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仝山皱眉,夹了个大虾,还是觉得挺好吃。
岳佳期面露尴尬:“这不是我的孩子。”
“我爸妈都死了,我不跟这帮人一起吃饭。”岳夏衍冷冷地看着仝山,趁岳佳期不注意推开了那个碗。
仝山单手将快要掉下的碗接住,耸肩对岳夏衍笑:“好巧啊,我也没爹妈。”那小孩儿当时就愣住了,仝山伸手掐了把他的脸,笑笑说,“没爹妈,不还有姑姑吗?你岳叔人也好。等真没人照顾你了,想吃口热饭还不容易呢。”
“他就是在闹脾气,让你见笑了。”岳佳期轻轻摇头,将岳夏衍抱过来轻轻哄着,“姑姑之后跟家主说,你不想去就不去吧。”
“他们都不喜欢我,因为我没爸妈。”岳夏衍红着眼睛抓住仝山的手,“为什么?”
仝山和岳佳期都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这时候,岳明漪弯腰挡在了仝山面前。那人将岳夏衍从岳佳期怀里扒拉出来,刻意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他们喜不喜欢你,不是你爸妈的错,是你想错了。”
岳夏衍登时眼睛一红,岳明漪却按着那小孩儿的肩膀说:“你父亲是英雄,他代替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的孩子出任务,战死在河北,你父亲做错了吗?他为了这些人的家庭幸福自我牺牲,看不起你的人都是白眼狼啊,你看这些叔叔阿姨,哪一个眼睛是白色的?对不对?”
仝山抿着嘴唇,看着那些成年人的脸色逐渐变臭,差点憋不住笑。岳佳期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她笑着揽住岳夏衍的肩膀,岳明漪也站起身拍拍那孩子的头:“吃饭,没力气怎么打人脸呢?现在气什么气,等你长大,还愁他们没死么?毕竟你爸牺牲了,没人替他们送命了。”
“我说岳明漪!”一个年迈的女人直接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六婶婶,好久不见啊。”岳明漪笑着点点头,侧身盯着这女人的儿子,“明华也在啊,明华,不来看看你救命恩人的儿子?夏衍,来叫叔叔。”
“我不叫。”岳夏衍梗着脖子,“就是他说我没爸妈,养着没用,要送我走。”
“哦?”岳明漪笑笑,斜眼看向一脸菜色的岳明华,“唉,夏衍,理解一下,人家生个儿子也就养老送终那点用处,不留着,出去也是拖后腿的。”
“你!”
“岳明漪,你别太过分了!”
“就是啊,一个月灯拽什么!”
“少家主了不起吗?月灯为什么选他啊,家主也不出面……”
“老娘今天就要撕了他的嘴,跟他爸妈一个德性!”
一直被数落的岳明华一气之下拿起了酒杯,就想往岳明漪脸上泼。没成想那小孩儿扑过去抱住他一条腿,一拳打在男人膝盖弯,扑通一声岳明华就跪在了地上。岳明漪一脸好笑,把岳夏衍提回来,冲六婶讥讽摇头:“要不趁这个机会,让明华给夏衍磕个头啊?”
六叔嘭的一声将碗砸到岳明漪脚边,中年男人涨红了脸,抬手就要扇岳明漪一耳光。仝山往地上啐了一口,起身直接捉住男人手腕,反手一拉,只听咔哒一声,随之便听到男人的哀嚎和众人的嘘声。岳明漪一脚踹倒挣扎的岳明华,舔了舔干裂的下唇,示意仝山放开六叔,他望着走出来的家主冷笑:“要不是你们家里只剩下废物,月灯会选我?家主,我看这儿也没我的地儿,今天都先走了,至于夏衍……家主,可别寒了干员的心。”
“真是一出好戏。”仝山鼓了鼓掌,笑出两颗犬牙,他扔了块糖给岳夏衍,“和姑姑出去吃吧,别搭理他们。”
“还说,走了。”岳明漪白他一眼,当着众人的面,扣住仝山的手便把人拽出了大门。
原先被介绍为“朋友”的时候,仝山情绪还有点低迷,他盯着自己和岳明漪十指紧扣的手,一直痴痴地笑,走到车边还不想放开。谭青行一直说岳明漪牙尖嘴利,脾气又有几分古怪,为什么会看上这种人。仝山倒是想明白了,他就喜欢明漪这种样子,争强好胜,随时都占上风,气场两米高,他喜欢岳明漪的骄傲。
“还不放啊?”岳明漪歪着头挠了挠仝山的掌心,“狐假虎威舒服么?”
仝山扔烫手山芋似的甩开手,赶紧冲上驾驶座,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咱们回家吧?”
虽然搞得很不愉快,但岳明漪早有预期。他确实很想和仝山一起回住处,但刚刚下楼就是因为五神宫发了红头文件,西南分部选址一变再变,要召开一个紧急会议。他不愿意看到仝山失落的神情,但现在不得不走:“我得回五神宫处理事情……晚上吧,晚上家里见。”
家这个词,岳明漪很不喜欢说,但这是仝山非常向往的东西。对他来说,他的家不是孤儿院,也不是镇海寺,而是那套岳明漪买在三环的房子。那套房子里养着一只哈士奇幼犬,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床铺沙发也基本不收拾,乱虽乱,但很有“家”的感觉。
谭昭和仝山都不懂什么是“家”,谭昭就说要干净整洁,仝山却觉得什么样都好,至少有岳明漪,就是那个家的标准。他很想接触岳明漪的家人,或许这样自己就更能理解家是什么模样,但这次宴席没能给自己一个解答。他驱车回到镇海寺,拿起那一根斑竹,左顾右盼后才从屏风后面取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的都是些竹子部件。
他戴上手套开始拼装,良久才从箱底拿出红色油纸和浆糊,支棱起来糊到骨架上。完成品是一把红色竹伞,斑竹为骨,下头缀着一条仝山手编的络子。骨架上还雕刻着云环月家纹,仝山本觉得这家纹好看,可现在却后悔了:不知道岳明漪看到这东西会不会开心?
当时仝山夜闯镇海寺时弄坏了岳明漪的伞,从那时起他就想重新做一把给岳明漪。学了很久,寒月斋的竹子都被砍断了十几根,终于赶在岳明漪生日前做了一把像样的。仝山将其拿到院子里晾晒,自己坐到门槛上,盯着那个家纹出神,他总怕这东西不够好,毕竟岳明漪和自己不一样,那人见过很多好东西,怎么会被这种拙劣的礼物打动呢?
紧急会议开到晚上七点多才结束,眼下刚入五月,天还没黑。虽嘱咐过仝山不必等自己吃饭,但每次那人都会等,回想起这些,会上遇到再糟心的事儿,也能让岳明漪笑出来。他盘算着怎么哄骗仝山在镇海寺做一回,老实人忒没意思,上回差点就把仝山裤子扒了,手腕还被仝山扭得脱了臼。
怎么说今天也在岳家闹了通大事,他寻思着怎么找补,转着钥匙开门后,便看到仝山站于灶台边揉面团。明漪勾唇一笑,踢掉脚上的皮鞋,快步走上前揽住仝山的腰:“你岳少爷明儿过生呢,就吃这么寒碜的面条啊?”
仝山擀出面片,修整好后才放入面条机。他由着岳明漪搂搂抱抱,脸上绯红,嘴上不说,接住面条切断才投入沸腾的锅中。岳明漪见他没反应,凑上去咬住仝山的耳朵:“理我。”
“我忙着呢。”仝山抽了口气,握住岳明漪的手敷衍亲了一下,“面条不寒碜,过生日要吃长寿面。我还买了海蛎子,煲了鸡汤给你做汤底,过来闻闻香不香?要不再加点盐?承锦送来了云南的见手青,说这汤炖出来很鲜,不比餐馆里的差。”
就着仝山的手,岳明漪浅浅啜了一口:“这汤用来做面,怪浪费的,留着呀。”
“反正都是吃,”仝山温和地笑,“你去给豆豆喂点狗粮吧,不然晚上又得叫。”
仝山那条狗叫豆豆,长大之后绝对顶威风一条狗,居然取个这种名儿,岳明漪听着就来气。他故意伸手去揉仝山的胸口,碾着乳首打转:“让他叫,你们比比谁叫得更响。”
“这不一样!”仝山急得一脸红,盛汤的手都在抖,“豆豆人是饿了,我那不是……”
“你也挺饿,那嗓子比豆豆还嘹亮。”
“岳明漪你再说,饭别吃了啊。”
“不吃饭就吃你,你选。”
“……吃饭吃饭。”
岳明漪这人就是爱开玩笑,看起来衣冠楚楚,说起荤段子一个比一个骚,而且最喜欢在正经场合搞小动作。天一热,岳明漪就不爱穿袜子,赤脚满家走,仝山都生怕这人着凉。不过他现在是不敢说了,第一回 提这个意见,岳明漪抬脚就蹬在了自己裤裆上,说让自己那活儿给他脚暖暖,燥得仝山现在看到明漪那双赤脚就眼热。
他闷头嗦面条,明漪倒是托着腮帮子瞧他,时不时加个生腌海蛎子吃。仝山对上那双笑眼,笑着问:“怎么光吃海蛎子?面条会坨啊。”
“舍不得吃。”
“你儿子都说你抠搜,面条什么时候都会有。”
“得是你做的。”
仝山见不得岳明漪眼里的脆弱,每一次说到家庭,或者朋友,岳明漪的神情就不算太好,总是恹恹的。他握紧岳明漪的手,指头挤进那人的指缝,直到紧握,岳明漪脸上才有了点温度:“我家,就那样儿,谭青行就来过一回,然后说什么都不去了。各个都是牛鬼蛇神,不安好心,挤兑我父母,佳期姐也因为生母是我七姑姑,所以,一直不受待见。”
“你七姑姑?”
“上任月灯,她一时心软,让妖监会死了不少人。”
“那佳期姐姓岳?”
“岳家的孩子都得姓岳,女婿都入赘。你下个蛋,那也是老岳家的种。”
仝山自觉忽略后半句,他摇摇头,复而冲着岳明漪笑:“你不用回那个家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我是。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你想吃面条,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做。不用攒着,因为以后,以后还会有很多。”
这人又开始说什么虽然自己做的不好,但是会一直努力这种话,话里都是讨好。岳明漪乐得看仝山取悦自己,仝山嘴笨,说话带点儿口吃,总是磕磕巴巴,但那颗心是热的,眼神也柔和。男人握过枪的手很粗,岳明漪却很喜欢这种粗糙和细腻之间的对比,他们的肤色不一致,成长经历也完全不同,可是仝山却比大院里的所有人都更真诚。
自从他来到镇海寺,内苑的荒地也开出了一片繁花,岳明漪那颗早就干裂的心田似乎注入了一汪水,总随着仝山的眼神漾动。他低头看着那碗腾腾冒热气的面,松开仝山的手大口吃起来,如果这是以后的日常,那倒也不坏。
吃完晚饭,仝山便催促岳明漪去洗澡。岳明漪本就一身疲惫,看着放好的水也没多说什么,他泡了半个小时,在镜前吹完头发才走出来。小时候他就有点近视,洗澡的时候不知道把眼镜放到哪儿去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仝山,你豆豆儿子是不是把我眼镜叼走了?”
半天没听到仝山的动静,岳明漪便虚起眼睛往外走,刚走两步,脚下便踢到一个纸盒子。他撩起浴袍蹲到地上,哼笑两声拆了盒子,看到那把纸伞时微微愣了愣,这不是寒月斋里的斑竹吗?每回自己去拿书,总能看到断掉的竹子,是一个月前?还是好几个月之前呢?仝山总是背着自己雕些小玩意儿,怎么还会做纸伞呢?
那人还记得曾经弄坏了岳明漪的红伞,当时岳明漪也像今天似的,随口诓仝山说这是爱物,让仝山赔钱。没想到仝山不仅记得,还记了这么久,甚至亲手做了一把比原来更好看的。岳明漪拈着那条串有玉环的络子,眼眶突然有些热:“……仝山,人跑哪儿去了,出来。我又不是真让你赔,烦不烦。”
“我……我洗碗呢!”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别扭,“那个,伞,好看吗?”
“好看。”岳明漪收起纸盒,放到沙发边上,他倒要看看仝山在搞什么,怕不是还自己烤了个蛋糕,“你个小偷,拿了我眼镜搞惊喜啊?”
“你要是能看见,我,我就,太……”
“看什么?”
“嘶……”
怪得很,餐厅也没开灯,岳明漪干脆摸黑走到厨房,灶台边上果然搁着一个生日蛋糕,上头还插着2和6两根蜡烛。他看不太清,外头的月光只能隐约分辨出仝山洗碗的背影,只不过颜色有点奇怪:怎么后背和裤子是一个颜色?腰上那条带子,粉色的围裙?
这时豆豆冲岳明漪叫了一声,扔下岳明漪的眼镜就跑。仝山惊得赶紧往暗处站,不料这会儿明漪已经戴上了眼镜,待他看清眼前的光景,下腹顿时窜起一股邪火:除了那条围裙,仝山精壮的身体上什么都没穿。下垂的带子刚巧卡在两股之间,从侧面还隐约能看到被无纺布磨红的乳头,它已经微微肿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掐的。
烛火微微摇晃,仝山还在装鸵鸟洗碗。他一手泡沫,身后骤然贴上岳明漪的热度,让仝山浑身一抖。岳明漪探手揉着男人挺翘的臀部,沿着肌肉线条一点点往上描,伸出舌头舔吻着男人的蝴蝶骨:“哪儿学的?”
“云扉……”
“……”
“他说他有个饲主就这么咳男人……”
“那你要勾引我?”
“你成功了。”岳明漪意犹未尽松开男人臀上的软肉,双手伸进围裙,左右抚摸着仝山的胸肌,用手关节一点点压着乳头研磨,“别管我,快洗碗,洗不干净就不做。”
仝山被他撩拨得有点站不稳,岳明漪赤裸的腿已经卡入了自己双腿之间,浴袍的布料有意无意摩擦着大腿间的嫩肉,让他有些颤抖。因为吹了会儿凉风,他的皮肤格外冰冷,岳明漪泡过澡,一双手处处点火。仝山这碗洗得心不在焉,他想快点洗完接触这种甜蜜的折磨,可岳明漪偏偏这种时候挑刺,他抬腿定住仝山的股缝,冷笑说:“这盘子上还有油渍,重洗。”
“可是……”
“不洗么?”
“唔,好……”
岳明漪的手指伸进了仝山的嘴,搅动着男人的口舌,津液从仝山嘴角落出,他只能强迫自己拿起洗碗布,专心擦着岳明漪说还有油渍的地方。可这时,那根沾着自己口水的指头却划入了股缝,围着湿润的后穴打转。其实仝山刚刚为自己扩张过,岳明漪有时候总是很急,他怕那人直接闯入,明天再站不起来又要被谭青行嘲笑。
两根手指撑开仝山的后穴,岳明漪便摸到一手润滑剂,他笑着拨动周围的细毛,轻微在周围戳刺,等仝山想要放下盘子的时候立刻戳刺进去。仝山抖着身体微微嗯了一声,他单手撑住洗碗池,弓腰迎合岳明漪的动作。岳明漪倒是觉得遗憾,要是摔碎了盘子,说不定还能要求仝山做点儿更过分的事:“怎么不动呀?”
“我不敢,”仝山忍受着身体内的搅动,岳明漪的手按到了他的敏感点,自己的阴茎也冒出了些许湿润的液体,“你的盘子,都很贵……嗯,我能不能,晚点再放回去?”
“我记得是谁说的,家务要当天做完?”
“……”
“不说话?”
啪的一声,岳明漪抽手打在了仝山的屁股上。清脆的声音让仝山更加羞耻,他低头看着围裙被撑起的帐篷,现在才后悔认识了云扉这个损友。微微的刺痛反而让自己更加兴奋,仝山不由得并了并腿,整个人却被明漪压在了洗手池上,他下意识就要反抗,却听岳明漪叫了一声手疼:“没事吧?你手脱臼还没好吗?”
哼,明漪眯眼一笑:“好疼啊,你可不要乱动哦。”
“你听起来不痛啊。”
“你看起来也不像擦不干净盘子嘛。”
“……我擦。”
“骂人?”
两根手指贯入后庭,岳明漪另一只手还紧紧握住仝山的阴茎前后夹击。仝山咬着下唇憋回那一声喘,憋着一股郁闷劲儿开始擦盘子。要是摔碎,自己明儿肯定下不了床,可要是一直做不完,岳明漪这人玩心起来了,绝对越来越过分。仝山加紧手上的动作,岳明漪却突然在他脖子上舔了一下。仝山心里暗叫不好,正当想要抓稳盘子,岳明漪却在他龟头上狠狠勒了一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