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夜里,云扉正想潜回西南分部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窄巷子49号的入口了。它绕着48号打转,不经意间撞上一道冰冷视线,云扉抬头向不远处的信号塔上看去,正对上天狗宛如寒冰的蓝眼。风中的情绪是威吓,背后的情绪是紧张……背后?云扉陡然跳开,江逝水握着一张符纸,直接拍到了云扉的额头上:“安静点,不要用霏霏的声音对我说话。”
定身符咒对于云扉只有一会儿的效果,它嘶了一声,抬爪想要挣扎,却看到江逝水拿出一把小刀,决然划开手掌,将自己的血直接抹到了云扉的脸上。强烈的鬼气从伤口里迸发出来,江逝水身上的怨怼和憎恨让云扉格外痛苦,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后颈就被江逝水扎入了一根麻醉针。她拿出绷带缠好自己的左手,拎起幼猫的后颈放入金属加固过的猫笼,歪头冲远处的荀非雨笑笑,闪身直接走入了幻阵。
院内,天狗跳到蓝花楹树上,落于二楼阳台时变回了荀非雨的模样。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江逝水把笼子放进贴满符咒的房间,等女孩儿出来之后才走过去帮她止血:“下次不要这样了……你的伤口恢复速度很慢,我来就行。”
“你的立场会很难办,但我有理由。”江逝水垂下眼睫,坐在二楼茶室,眼神有些空洞,“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霏霏会被替换。”
她发消息约了云扉见面,对方果然按时前来,只是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圈套。江逝水提出让荀非雨帮忙堵住云扉的后路,这一举动或许也能让明漪对荀非雨放心,但她并没有让荀非雨恐吓云扉——那说不定也是一种提醒。江逝水偷瞄了荀非雨一眼,他的关切是认真的,所以她也可以隐瞒下来:“狗哥,下楼吧,孙梓警官快要过来了。”
昨天,警方公布了白落梅因公殉职,以及A级通缉犯向南被白落梅枪杀的通报。这两天,警方正在清扫向家叔侄的不良产业,但只对向南进行了初步的尸检。由于向南没有亲人在世,尸体暂放在法医实验室的冷库里。而孙梓醒过来之后,通过检查白落梅的通讯录,联系到了明漪,想要同妖监会的人见一面。
尽管江逝水提议让明漪发函请求五神宫支援,但岳夏衍回函时却说五神宫的情势也不容乐观,无法再调配出什么闲人。能接触这个案件的人,必须是要丙级以上,且是九大家族以及其姻亲旁支的人,符合条件的实在是屈指可数。无奈之下,江逝水只能用蝴蝶与谭嘉树、明漪保持联系,和荀非雨一起去赴孙梓的约。
比起上一次见面,原本就瘦的孙梓,两腮已经瘪了下去,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三人在停车场碰头,荀非雨接过孙梓递来的车钥匙,刚想拉开门,却被孙梓用力抱了一下。荀非雨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能听到耳侧被天狗听力放大的嚎哭声:“你是……荀非雨,你一定要是荀非雨……”
“我是。”荀非雨死死攥着拳,鼻头猛然一酸,“别哭了……老子喊你别哭了!”
孙梓下意识立正,看到荀非雨的脸,五官顿时拧在了一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抬手抹去脸上的眼泪,长呼一口气后坐进了副驾驶:“我带你们去见柳科长,在冷库里聊细节。”
“柳科长?”江逝水擦掉脸上的眼泪,轻声问,“他是谁?”
荀非雨驾车往法医实验室开去,叼着烟沉声说:“柳然,负责解剖雪芽的法医。”
由于白落梅的父母已经过世,虽然已经离婚,但白落梅的前夫还是出面前来认尸了。柳然本来以为自己要费很大的力,才能说服白落梅的前夫同意解剖且暂缓火化。但那个男人只是久久地盯着遗体,抬手却不敢去触碰白落梅的脸。
“……为了这个案子,她连家都很少回。我当时,一气之下说了离婚,第二天就去拿了离婚证。五年了,我恨过她的冲动,她对孩子的不管不顾……”他回头对柳然苦笑,“我都忘了,我爱上她,就是因为她在街上制服了偷我手机的扒手。她背后的秘密,为了孩子我不敢知道,但是你一定要证明,白落梅是英雄。”
荀非雨一行人赶到时,柳然刚把白落梅前夫送走。他一脸疲惫,盯着荀非雨的脸看了好几眼,直到走进更衣室,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不止见过一次,对吗?”
“柳然,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荀非雨打断孙梓即将脱口的介绍,他苦涩地看着柳然,“不要对我提问,别好奇……英雄,我宁愿,你们都是无能的警察。”
苍白的无影灯下并排放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虽然冷气延迟了腐败的速度,荀非雨却能闻到浓烈的腐臭——得益于天狗的鼻子。左侧那一具是白落梅,右侧那一具则是向南。柳然咬牙揭开两具尸体上的白布,江逝水只看了一眼,双膝立刻软了下去,她憋回眼泪,对肩上的蝴蝶说:“分部长,谭队,我们已经到了。”
“先说,白队吧。”柳然盯着同僚的尸骨,每一个字都难以启齿,“致命……致命伤,在腹部,贯穿伤。如果没有高坠,白队也活不到救护车到来。问题出在她的腰椎,第三节 遗失……金融大厦门口的坠楼现场没有找到,我却在EDM天井找到了碎骨片。”
柳然不忍去看白落梅已经被缝合的腹部,示意孙梓帮忙将白落梅翻过来,骇人的伤口就像一个巨大的血洞,里头棕褐色的脏器爆发出强烈的气味:“她的腰椎,我只能想到,是被什么东西捏碎了。因为整条脊椎都已经移位,并不是高坠的作用,而像是一双手,撕开了她的后背,抓住脊椎,操!”
抓住脊椎,往上扯,甚至捏碎了第三节 腰椎。她的额头、手掌和衣物膝盖上都提取出了同样的成分,属于EDM公司地面上的水泥灰。身上也有许多打斗造成的抵抗伤,但没有前几个受害者那样恐怖的割伤。孙梓理好了白落梅的头发,静静盖上白布,走到向南那具尸体旁边,恨不得用眼神把男人挫骨扬灰。
枪眼正对向南的眉心,周围有烧灼的痕迹,这种痕迹证明一点——白落梅枪杀向南时,枪口紧紧贴在了向南的额头上。荀非雨的视线移动到向南的下腹,那里也有一处贯穿的血洞,就像是一根长钉将白落梅和向南钉在了地上,而白落梅在那时开枪,击杀了向南。
“姿势不对劲,”荀非雨抱起手臂,盯着向南的尸体,“向南是个瘸子,白落梅既然能够将向南压倒在地上,就不会直接杀了他。”
柳然肯定地点点头,拿出现场照片递给荀非雨:“这是白队坠楼的窗子,注意窗边的血迹,这也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
坠楼点距离向南尸体被发现的位置至少有二十米,以腰椎被捏碎的姿态往前走,窗户或者墙体上一定会留下寻找支撑的血痕,地面上的血迹也会出现因为行走迟缓而断断续续。那扇窗户虽然被打破,但边缘上没有留下任何血迹,掉落在道路上的血点位于道路正中,成滴落圆点状,分布相对均匀。
荀非雨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竟然发现窗口破碎的玻璃块上有一处血手印。他惊诧地望向柳然,那人果然拿出了证物。碎玻璃与白落梅手上的划伤一致,四指扣在玻璃内侧——她是仰面摔下去的,坠楼之前还伸手抓住了玻璃。荀非雨顿时觉得后背发寒,浑身气得颤抖:“白队,是被人扔下去的?”
“是,”柳然红着眼睛苦笑,“而且通过测量肛温,白落梅坠地的时候,向南已经死了。那里,还有第三个人!”
坠楼当天,金融大厦顶层被周围居民当作极佳的观景点,导致人流混乱,就算有监控也难以排查。这时,孙梓拉开一个空置的停尸格,从里头拿出了一个黑色帆布包,郑重地交到荀非雨手上:“这些东西,是白队留下来的线索。警方内部已经出了问题,只能交给你们调查……我看过一部分,向南,正在以殷千泷和商小远的关系威胁白队,希望白队和他见一面。”
“殷千泷?”
“对,商小远,也就是他们认为的荀非雨失踪后,白队被构陷说与向南勾结,杀掉了中间人荀非雨。”
“……”
“而证人,是你曾经的好友程钧。”
回到西南分部之后,两人同明漪报告今天的发现,并将白落梅找到的证据放在了桌上。太多令人不解的信息挤占在一处,荀非雨翻找出白落梅的笔记本电脑,迅速破解密码后登入了白落梅加密的记事本,开始整理时间线。
白落梅第一次接到向南联络时,发生在荀非雨和谭嘉树去监视程钧那一天。当天,她去往了垃圾场,获得了一部黑色手机,能与向南单线联络。此后,向南曾多次打电话过来,环境音里有乌鸦和老鼠的声音。几段录音中,白落梅总结出了两件事,其一,别墅爆炸一事与向南无关,其二,翡翠大厦一事,向南对侄子的死,似乎抱有恨意。
肉体及利益输送一事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白落梅在荀非雨离开成都后被拘禁,记录中止。但就孙梓的说辞来看,白落梅被拘禁前曾与姚远见过面,因为姚远的失踪,才会引发一连串的后续问题。并且,程钧还为警方提出了不利于白落梅的证词。
垃圾场,EDM公司,白落梅的家,这三个地址还需要实地去查探。而有一页记载着向南提到的名字,却让荀非雨忍不住啧了一声:姚远,程钧和林ling。那是荀非雨在泸州找到林霜时才问出来的名字,林霜的妹妹,为什么会被向南提到,且被白落梅记入本子里?
当时向三儿想要自己杀掉林霜来掩藏的线索,为什么又会被向南告诉给白落梅?事到如今,向南还想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吗?还是说……荀非雨抬头望向正在翻看照片的明漪,冷声说:“白队死亡现场有第三人,向南……”
“他已经是一步弃子,主犯不可能成为弃子。”明漪推起眼镜,“向南只是帮凶,他想拉人共沉沦,还意图寻找白落梅的庇护。”
“白队能保护他么?”江逝水低声问,“如果向南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那么他求助的对象,应该是我们才对。”
阵法,鬼魂,涉及到这些警方难以查证的问题,且陷入被追杀的窘境……作为一个会购买抟转甲骨碎片的人,向南只对白落梅寻求帮助这种行为,实在有些异常。但不能排除一种假设,放弃他的人不能作为“主犯”,而是向南行为的获益方,是政客,才要杀他灭口。荀非雨苦恼地抓着头发,他想要找到更多相关的信息,却在文件夹最末尾找到了一个名为“程钧”的隐藏文件。等打开之后,荀非雨愣了好一会儿,才抽了一口凉气。
指纹证据表明,撕毁荀雪芽日记的人就是程钧。在荀非雨出租屋抽屉把手上提取到的指纹,虽然只有一枚大拇指指纹,也同样属于程钧。殷千泷做出帮凶陈述之前,程钧连夜与殷千泷在病房会面,但在此之后,殷千泷彻底陷入昏迷,无法再继续修改自己的证词。
而孙梓则提供了一条信息,他说:“姚远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程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