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类别的案件要交由不同的部门负责,这是不可撼动的规则。妖监会无法查证寻常的凶杀案,警方也无从管制政治上的利益输送。所以在查案时,警方和妖监会,甚至是荀非雨都分出了两条线,一条是围绕着608案,追逐真凶的线,另一条是利益输送,由潘雨樱和调查记者白河揭露出来的线。
608案是重中之重,因为侦探——荀非雨本身,最关注的就是608,是他妹妹的死亡。而妖监会的目标是宗鸣和抟转,所以妖监会最重视的案件是潘雨樱自杀案。由于关注点不同,警方和妖监会时有冲突,面对紧接着不断浮现的案件,永远都是慌张的。
一盘散沙,搞不清楚真凶想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们通过杀戮想要索取一些什么。人不断地在死,可是无论哪一方,都不知道真凶为了什么,要杀死这么多人,直到白落梅和向南的死出现。
孙梓越来越没有底气:“我们本来也知道……他们,都了解些什么……”
一些,是哪一些呢?那些人生前持有的信息碎片,并不能拼凑出一份完整的意图。就像现在一样,江逝水还是看不清楚608和杨雪案到底和利益输送有什么关系。但白落梅的死,恰巧证明了他们的关系,“死”,去探究,就要死。
白落梅掌握到的信息,能够把林玲,吴辉和向南串联起来,而林玲和林霜,林霜告知荀非雨,向家叔侄早就知道警方不会管荀非雨的事——他们知道荀非雨是卧底,但那些人根本就不怕。为什么不害怕?因为知道荀非雨之后会被换成姚远,荀非雨也会死。知道这件事的殷千泷,现在也不能说话了。
而向南那条线,谢玉为什么会拿到玉盒,为什么会死呢?直到林霜出现,江逝水似乎才找到了理由——因为他处理过林玲,因为他也知道“秘密”。吴辉呢?吴辉的仓库里有潘雨樱的血,潘雨樱和林玲在同一个地点跳楼,而林玲又是陷害吴辉的人。五年前被火烧毁的EDM公司里有什么秘密?涉及到EDM公司,娱乐公司,指向的线索很明显,那就是利益输送。
林玲,这个名字又从向南嘴里,传到了白落梅的耳朵里。没等白落梅再查下去,白落梅就出事了。
“她……”江逝水咬着自己的指甲,不知不觉已经满嘴血腥味,“作为一个英雄杀死了通缉犯,尘埃落定了……这不是结果,不能是,这是……”
“步骤。”
通过白落梅的手,将知道最多,嫌疑最重的向南杀死,一切都形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走通的闭环。但这一步出现了偏差,这一步没有掩藏掉白落梅知道的信息,甚至让这些信息完全流入了妖监会和警方的手中。
于是,妖监会和警方看到了下一个人,下一个怀疑对象,那个人,或者那两个人,就是姚远和程钧。
“孙警官,你找个理由把程钧抓起来吧。”
江逝水真诚地看向孙梓,一时间,孙梓都有些讶然:“我们是不能随便抓人的……程钧确实有嫌疑,但是,程钧这个人……没有证据……”
江逝水有种直觉,等找到了证据,程钧就离死不远了。她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我相信非雨哥的判断,程钧……应该不会杀死荀雪芽,但是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就按照你们现有的证据,询问他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他有没有作伪证,关于白队的事情,你们可以做文章,毕竟死者为大……没有人会干涉你们情绪上头的举动,对吗?”
“我真想不到,你会说出这种话。”孙梓皱了皱眉,“万一他是无辜的呢?”
“清白的话,你们什么都查不到,最后还是会放了他吧?”
“作为嫌疑犯被抓的话,他的一生可能就……”
“毁掉证物的时候,程钧就该有这种觉悟了!”
江逝水突然发怒,让孙梓退了一步,她狰狞地笑着,两行眼泪滑到嘴里,似乎润滑了她干涸的喉咙:“无辜!他毁掉了两个证据!要是当时没有撕掉日记,早就查到他身上去了,要不是有荀非雨给他担保,谁会相信他!他活该,他要付出代价!”
末了,江逝水冷笑着擦掉眼泪:“姚远,不是喜欢他么?偷走别人的人生,抢走别人的情人……他还会出现吗?”
姚远去哪里了?
荀非雨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侧过头问了谭嘉树一句:“你车里有狗绳吗?”
谭嘉树正在Pad上画玻璃上的手印,闻言拉下领口给荀非雨看卷龙纹:“你说这条?”
龙血躁动就会收紧,让谭家人窒息到不得不停手。荀非雨摇头,叹口气说:“真的那种,牵狗的。我想这周围,可能会有姚远的味道……天狗的兽态比现在这副样子要敏锐很多,但是城区里不牵绳,会被抓。”
以前不会,以前跟白落梅打声招呼就不会。谭嘉树眼神闪了闪,笑着说:“找找说不定有呢,这车以前也是岳叔开的。”
后备箱的角落里果然有几条崭新的狗绳,每一条上头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荀非雨捡起一根,看着上头的花纹,依稀可辨上面的名字:“豆豆,雪球,月牙……”趁他不备,一条狗绳直接扣在了荀非雨脖子上,他皱眉抬头看着谭嘉树,“搞啥子?”
“我偶尔在想,”谭嘉树别过头笑笑,攥着手上的狗绳望天,“你想不想一直当条狗呢?”
荀非雨食指勾着那条狗绳,沉默了好一会儿:“也不是没想过……”
狗的生活简单又轻松,小小的身体里充斥着能量,脑瓜里不是吃就是玩。它们不用去选择自己的主人,不用思考如何站队,也不会有人将责任强加到狗身上。或许是狗的本性,变成狗那段时间,旁人对荀非雨的好,他都记得格外清楚。
江逝水拿来的牛肉干,她搓洗小狗那温柔的动作,易东流关切的眼神,还有宗鸣——那个人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草香。趴在男人的脚边,荀非雨听不到街边嘈杂的声响,只用感受斜阳打在身上那暖暖的橙光。风撩动耳朵尖上的细绒毛,闭上眼睛就能无忧无虑地睡到第二天早上。
“但我不能再做梦了。”不等谭嘉树开口,荀非雨低头坚定地笑着说,“你说得对,我要睁开眼睛……不能,至少不应该再逃避了。”
那汪湛蓝的眼眸终于不再是沉静的湖水,终于能窥见跳动的火苗。它坚定且缓慢地燃烧着,蒸出来的水汽似乎都聚集进了谭嘉树的眼眶里。随着一道温热的水流滑落,谭嘉树的嘴角抽了抽,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狗绳。他庆幸荀非雨低着头,应该没有看见自己一时的失态,谭嘉树转身靠在车的侧边,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笑说:“那太好了,我真是这么觉得的……”
真的,自己强调了多少遍呢?不是为了说服荀非雨,更像是为了告诉自己,是真的开心,是真的希望像现在一样发展下去。
回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狗叫,银灰色的狼犬耷拉着蓬松的长尾跳到谭嘉树脚边,用眼神示意谭嘉树锁车。一人一狗沿着花坛边寻找是否有姚远残留下的气味,但前几日下过大雨——又是荀非雨讨厌的大雨,它带走了气味,阳光也烤尽了鬼气。
小区内走了一圈,也是一无所获,谭嘉树却思考着一个问题。如果是受到符咒影响不能入内,当夜白落梅追至楼下,已经离开了符咒保护的范围,为什么没有当即杀死这个女人呢?他牵着狼犬往公路走,单手扶住白落梅曾翻越过的护栏,并没有感觉出什么异样。
四周的环境在荀非雨看来也没有什么异常,倒是路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让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白落梅在这条路上被车撞倒在地,她急于去到街对面,那里有什么呢?狼犬前足搭在护栏上,往对街张望,那里有几个早餐店,现下已经关门了。
两家店中间夹着一条小巷,成都倒是有不少这种巷子——当时城市规划不当,楼与楼之间长长出现只够一个空调外机宽的缝隙。那条缝隙之中照不进光,对户的人防盗窗互相抵着,谁也不让谁。雨棚一直堆叠到楼顶,下头只剩严丝合缝的黑。
“去对面吧。”谭嘉树显然也注意到了那条巷子,“那边不太对劲。”
行人牵着的狗路过巷口都会叫几声,早餐店门口拴着的猫看起来也很是不安,它差一点就能扑到停在巷口边缘的鸟,却停下了脚步,显然是不喜欢那条巷子。动物在这方面比人敏感很多,谭嘉树看了一眼荀非雨,牵着狗来到对街巷口,一脸无语地望着荀非雨——他又在翻垃圾。
人最喜欢往这种阴暗的角落里扔垃圾,漆黑的垃圾袋直接堵住这条小路。荀非雨嗅到一丝不属于垃圾的腐臭味,甚至还有浅淡的血腥味,那股气味往巷子深处蔓延,一直流淌到小巷里头的井盖口。谭嘉树松开狗绳让荀非雨往里走,果然,在井盖刻纹的夹缝里,荀非雨发现了血液凝固的痕迹。
“喂?”这时谭嘉树已经拨通了柳然的电话,他打量着周围的情况,皱眉低声说,“我采个血样过来,你检查一下是不是荀非雨的血。”
“哪里?”孙梓正在柳然旁边,寻找能够指证程钧的证据,“荀非雨的血?”
“白队家对面的巷子里。”
“什么?!”
不到二十分钟,孙梓和柳然穿着便衣来到了巷口。柳然作一身维修工打扮,提着一个工具箱挤进漆黑的夹缝中。他本来有些怕黑,但依稀能看到那只蹲在井盖旁边的狗,心里也算放松了点。
孙梓和谭嘉树站在巷口,听谭嘉树跟路人说闻到下水道里头的臭味,那绘声绘色的模样看得孙梓直咂舌。他有点犹豫地拉过谭嘉树,小声说起江逝水的提议,谭嘉树收起刚才热络的脸色,微微蹙眉:“……也不是不行。”
“我只是觉得那妹妹,有点……”
“毕竟她没有你们的心理素质。”
“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挡着巷口,看着柳然喷上鲁米诺试剂,果然,这巷道里流了一地的血。血液的痕迹一直汇入井盖之下,应该是被雨水冲刷流进去的。柳然对它进行取样,本来就是冬天,触碰到井盖的瞬间,他甚至觉得冷得有些发抖。
谭嘉树半眯着眼往内看去,狼犬的鼻子紧贴着井盖边缘,似乎在寻找着鬼气残留的痕迹。当柳然的棉棒接触到血液,荀非雨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柳然这个顿住的动作好像停了有一回儿了?他抬爪便拍在柳然身上,那人突然一颤,后背直接顶上了墙:“……操。”
“柳先生?”
“柳科长!”
孙梓挣扎着想要挤进去,谭嘉树却一把攥住他的腕子:“把他拖出来!”
狼犬应声而动,跃过柳然直接叼着男人的衣领往外拖。拖到一半柳然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外扑。他扶着早餐店的铁门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狗……你看到了吗?”
“什么?”荀非雨皱着眉从巷子里走出来,又把柳然吓得一抖,“看到什么?”
荀非雨什么都没看到,鬼气的味道也不算浓郁,他并没有在巷道里发现任何异常。可是柳然仍是惊魂甫定,他来不及思考狗和荀非雨有什么关系,只是抓着男人的手臂说:“有东西,有东西盯着我……”
“下水道里,有眼睛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