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警局已经不再安全,谭嘉树把柳然和孙梓带到了自己的家中,待确认江逝水已经回到西南分部后才回到客厅。这时荀非雨已经给柳然解释了自己和狗的关系,柳然看向荀非雨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想把荀非雨送上解剖台:“人……怎么能变成狗呢!”
“解释起来很复杂,”谭嘉树及时打断这个话题,给孙梓和柳然倒了两杯热茶,等到荀非雨那里却扔去一罐可乐,“你不习惯喝茶吧。”
“啊,嗯。”荀非雨不喜欢寡淡的味道,他拉开拉罐喝了一大口:“你说眼睛?我为什么没有看到?”
“我也没看到啊。”孙梓搭腔,“我也是……见过鬼的好吧?”
谭嘉树紧皱长眉:“你说得具体一点。”
当时柳然只是觉得棉签黏住了,便想着凑近去看,但那时,视野好像陡然往井盖的黑孔里凑近了几分。他感觉到了冷风,拂到身上好像要剜肉剔骨,可是视线固定了,一点也动弹不得:“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可能,荀非雨什么东西都没有听到,他维持兽态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谭嘉树和孙梓的心跳声。但他按下不表,静静等待柳然的说辞,柳然抽纸擦掉头上的冷汗,求助似的看着谭嘉树:“像是……门,那种锁卡住了的门,打开的声音,嘎吱,嘎吱。又不像木头,很脆……”
嗒的一声,他的冷汗滴进了井盖的黑孔,像是惊动了底下的东西,一只灰白腐坏的眼睛直接盯住了柳然的双眼。
“你说……灰色的眼睛?”谭嘉树眨了眨眼,“灰色?”
“哈?”孙梓和荀非雨齐齐哑然,“这……”
“灰色,灰白的,眼睛。”柳然咽了口唾沫,“不会错的,我学医的时候,有具没有摘眼珠的白人大体老师就是这种……死人的眼睛,死后角膜浑浊才会形成那样的灰白色。”他扭头看向荀非雨,“你要是死了,眼睛颜色应该和那种差不多。”
但那下面没有东西,离开巷子之前谭嘉树和荀非雨已经撬开了井盖,底下是一个污水井,下去的梯子已经锈蚀,污水里也没有奇怪的气味。提到灰色的眼睛,屋内其他三人都有些敏感,外国人他们都不认识几个,但灰眼睛的人倒是认识——宗鸣的眼睛,不就是灰色的吗?
谭嘉树直接发问:“你见过宗鸣吗?”
荀非雨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憋了回去。柳然想了想,这个名字倒是耳熟:“你给我一张照片。”
“没有。”谭嘉树冷声说,“宗鸣的脸,就算不同的时间,看起来都会有变化。唯一不会变的,就是他那双灰色的眼睛。”
孙梓想了很久也回忆不起来宗鸣的长相,似乎能回想起来的,也就是气质偏向女性,还有那双灰眸:“宗先生么?柳科长,你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柳然一阵头疼,“好像听到说话的声音,但是我听到狗叫,然后就被打断了……”
谭嘉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记得一点,以后要是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尤其是许愿,千万不要回答。”他从楼上取出两张驱鬼符,放到柳然身上,“我不知道这东西管不管用,但是你随身携带吧,一旦它烧焦变成灰,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柳然庆幸地看着那根棉棒,“还好血采到了,我一定尽快出结果……如果是荀非雨的血,他难道……是在白队眼前失踪的?”
虽然没来得及多侦查一下,柳然还是发现了一些疑点。巷道墙体周围并没有喷溅状的血渍,井盖之后鲁米诺溶液也没有反应。姚远在巷口受到重创,却不是经过这条小巷离开的——小巷出去就是大街,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会被路人忽视吗?
“血迹告诉我,这个人在巷口,直接消失了。”柳然也觉得不可思议,“更怪的是,这个巷口离白队家里那么近,为什么当时搜查姚远的时候,没人去检查这条巷子?”
雨是白落梅出事当天才下的,姚远失踪当天,甚至是之后几天,都没有下雨。血腥味不刺鼻吗?楼上的住户没有看到什么吗?谭嘉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走到巷口的时候,想进去吗?”
这个问题让孙梓和柳然愣住了,荀非雨抽了口凉气:“我不想……本能上,有点抗拒。”
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是挤进巷道的时候,全身都感觉在抗拒。孙梓苦笑,抓抓头问柳然:“柳科长,我刚来不清楚,白队家门口,有巷子这事儿,你知道吗?”
“……你这么说,”柳然皱眉,“人很难注意到那里,没有人会故意去看吧?进去的时候,我觉得很冷,特别想退出来,可是狗在那里,所以觉得好点了。”
“人也是动物的一种。”谭嘉树看向荀非雨,“本能也会让你趋利避害……但那里的东西,不是鬼。”他看向柳然,笑了笑,“你别太担心,如果是宗鸣,至少他还是有理智的……应该吧,那里的细节我们妖监会来查,你先确定这是不是荀非雨的血。”
如果是,那么姚远就是在这个巷口失踪的。他运用的方法,谭嘉树只能想到一种结果。送走孙梓和柳然,谭嘉树才对荀非雨说:“很像我以前听过的阵法,转移阵,看过西幻小说吗?你就当传送阵来理解。”
荀非雨木然点点头:“他……真会那些东西?还是被人抓走了?”不对,“姚远就算用着我的身体,也跑不快,而且他很怕鬼……白落梅追不上他不正常啊。转移阵,具体是什么东西?”
“我叔叔试过,他想把一只兔子从五神宫送到镇海寺,十多公里的样子。”谭嘉树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细想,“媒介选的是五神宫和镇海寺都有的蓝花楹木,画好阵纹之后以生肉作为祭品,但岳叔看到的只是一堆胡乱拼凑起来的肉块,而且还活着。”
“西南分部的楼和花,都是这样送过来的。”谭嘉树补充说,“只要不是活物,成功率就会高很多……但这一次,使用转移阵的人是殷知。”
“殷知……”荀非雨嘶了一声,“殷家人带进来的东西吗?”
谭嘉树摇头:“应该不是……我联络夏衍问问看。”
下午时分,岳夏衍锁上谭家祖宅偏房的侧门,抬头望着侧门前的桃树发愣。他站进阴凉处,按下接通键才中断了一直响个不停的铃声:“嘉树,你找我吗?”
听到岳夏衍的声音,荀非雨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谭嘉树却打开了FaceTime,将手机凑近荀非雨,让他看到了岳夏衍惊愕的脸:“夏衍哥,这是天狗,荀非雨。”
“啊,你好……对不起,”荀非雨语无伦次,看着岳夏衍那双浑圆的大眼睛,一时想笑又不敢笑,“咳,我是荀非雨,有点事问你。”
岳夏衍瞪了谭嘉树一眼,立刻戴上墨镜,疾步走向祖宅的书房:“如果要道歉的话事情就说不完了,直接问我吧。”听到转移阵那几个字,岳夏衍推门的手一僵,“你们说转移阵?”
谭嘉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下把手机塞进荀非雨手里,疯狂给他使眼色。紧接着,荀非雨就听到岳夏衍气愤的声音:“谭嘉树,你还好意思提转移阵,我养的兔子就是被你抓给叔叔的!从小到大就那只兔子喜欢我,你……你这个人!”
“咳。”荀非雨白了谭嘉树一眼,“那个,岳先生,你,冷静点。”
谭嘉树小声解释:“小时候,我调皮……妖监会有他一只兔子眼就够了嘛……”
“哈麻批,你小时候欠锤。”荀非雨闭眼叹了口气。
岳夏衍一直都不会骂人,谭嘉树也老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通过摄像头看到谭嘉树吃瘪的样子,岳夏衍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发自真心对荀非雨说了句谢谢。听到两人想知道“转移阵”的由来,岳夏衍侧头看了眼这书房内的十几个书架,笑说:“等一会儿,我应该很快就能翻到。”
“他老书呆子了。”谭嘉树冲荀非雨挤眼睛,“我记得在十六号书架第五层?”
“那是幻阵的位置。”岳夏衍的声音有些远,他站上凳子,用挂钩拉出三号书架第七层的册子,“找到了,转移只是通俗的叫法,这个阵法原名为夕迁,第一次出现的记载,是在三国时期的蜀地,使用的人姓李。”
李家也是妖监会的一支,谭嘉树追问:“那甲骨一直是由李家的人保存吗?”
岳夏衍捧着旧书坐到被拉开的斑竹椅上,揉了揉眉头说:“……这个人叫李特,和现在的李家不是同一支。”
“殷家呢?”听到哗哗翻书的声音,荀非雨有点烦躁,“和殷家有关系吗?”
“这是谭家记录的卷宗,谭家发迹的时期大致也在三国初期,”岳夏衍意识到自己说太多,“那时候殷家已经与妖监会不睦了,所以搜集甲骨的时候,应该是与殷家无关的。”
谭嘉树搭腔:“不能排除被他们带走的可能性?”
“能的。”岳夏衍翻到第三十四页,“我找到了。”
电话那通迎来了一阵沉默,荀非雨等不及,直接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给你看吧。”岳夏衍皱着眉拿起手机,对准书页苦笑,“看来他们已经忘了这些记录,没有完全抹掉啊……”
「夕迁,细犬髌骨文,北周保定三年寻获于武阳县(今四川省乐山市犍为县)。就近交于上三家之末,易家保存。
持有人:易致礼(开皇三年)
持有人:易信(大业五年)
…
…
持有人:易明臻(1936年)
持有人:易寒(1957年)
1970年初,“夕迁”更名为“转移”,交由谭琅玉代管,锁于谭家祖宅。」
易姓一出,荀非雨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谭嘉树拿着手机,神色愈加凝重,他扫到最后一行,“易寒”两个字,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过。他努力压着莫名窜上来的怒火,勉强让岳夏衍看看,是否有出现过持有人转接断层的时间,却被岳夏衍一口否决掉了:“易姓是黄帝之后,这一支迁入蜀地后,再无移动,不仅与殷家盘踞的商丘相距甚远,与五神宫也颇为疏远。”
“易寒,这个人。”谭嘉树咽了口唾沫,“易家,是那个被抹除的家族……对吗?那……”
1957年,1970年,这两个年份,谭嘉树可能不清楚,但荀非雨却记得万分真切。易东流曾说,自己死于那场文化浩劫,1966年到1976年间,那不就和1970年正对上吗?抹除是什么意思?这份书页对易家和谭家之间的事情语焉不详,看起来谭嘉树也不像是知道的样子。他和荀非雨一样惊愕,向来很有条理的谭嘉树也不再冷静:“恶鬼……岳夏衍,易家,易东流?!”
“潘雨樱身上的阵法,螺旋双纹,最初也出现在易家的阵法里。”岳夏衍接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他扶着墨镜苦笑,“易家,和殷家一样,都是能够制作阵法的家族……曾经位列妖监会上三家,连岳家和谭家都难以望其项背,易家的覆灭,就在1969年腊月。”
关于易家的一切,妖监会都在用尽全力去抹除。但那些人的手伸不进谭家的书库,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地方,就像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本心一样。
末了,岳夏衍闭上眼:“易寒,易家的三少爷,字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