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某夤夜来访,多有得罪。”
易东流双唇未动,两人却听得到他的声音。他的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久久地凝望着江逝水,连雨水进入眼睛,也没有眨动一下。雨夜里纸人颇为被动,明漪横起拐杖挡在江逝水身前,眯眼质问道:“你来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你来了就能走的地方。”
“岳先生说笑,”易东流移开眼睛,“我想走,或是杀了你们再走,都易如反掌。”
层层叠叠的黑影出现在雨幕之中,他们虽无眼珠,却仍给两人一种凝视之感。易东流垂下眼睫,继而又望着江逝水,似乎想要伸出手,却又苦笑着低下头去。这时,江逝水突然站了起来,她推开明漪的拐杖,厉声对易东流吼道:“你要替宗鸣传什么话!要说就说,你要杀要剐,做了就是,别在这里假慈悲!你……易东流,你……”
“逝水。”
一道惊雷照亮了易东流的脸,两道漆黑的水痕从他脸颊上蔓延至前襟,痛苦的表情暴露无遗。他念出这两个字,好像已经消耗掉了所有的勇气。无法伸出手,不敢听到江逝水之后的话,他只能站在黑暗里看着,任由漆黑的眼泪滚落下来,再次念出那个名字:“逝水。”
难以言明的悲伤冲进江逝水的胸口,她愣愣地杵在原地,眼前的场景似乎变化了一番。好像是自己站在雨中,跪在雨里嚎啕大哭,又冲上前砸着一扇紧闭的木门。
“你是……”江逝水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你是来找我的?”
易东流垂下头沉默不语,江逝水忍住眼泪苦笑:“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忘了你怎么告诉我的?你以宗鸣马首是瞻,他是你的主人,你没有自我……你什么都不配有,你,还来……你还来干什么?”
明漪按住江逝水的肩膀,冷眼看着易东流:“我再问一次,易东流,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易某,为江小姐而来。”
“……”
“也为心中道义而来,为请易氏四十口人灭门之罪而来。”
他扫开长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易家末裔,灭门元凶易寒,请妖监会处以极刑!”
明漪眉头皱成一处,江逝水呆呆地看着易东流:“你说……什么?你,是,灭门元凶?”
“易某,但求一死。”易东流抬头看向江逝水,“我身后的黑影,共一百二十四人,除却两次鬼潮吞噬之数,皆是易氏亲眷及家仆。遗失甲骨,是谓失职;残杀亲眷,恶鬼弗如。易寒愿以死谢罪,叩请妖监会诛杀罪人。”
1969年腊月廿五,易家老宅紧闭门户,家仆偷偷打量着外面路过的人群,对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小声说:“带红袖章的都走咯。”
易家主人易明珍坐在正堂,老妇是他的大太太,闻言二老双双沉默。有三人坐在堂下,为首是易秋、易哲两兄弟,而另一位则是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易明珍前段日子娶的新太太,尚柔。她双手染着血红色的蔻丹,正抱着一只赤狐,侧目看着堂上二位:“今夜艮时,鬼门将开,两位心中可有决断了?”
“小柔,你确定……是那个孩子吗?”易明珍已经老了,他抓着前襟顺气,“梅花易数算出来的,真是我的三子?”
“我只知那处有阴命,老爷。”尚柔抚弄着狐狸的后颈皮,嗤笑一声,“那里只有三少爷。”
易明珍还想再说什么,老妇却出声打断:“罢了,叫宁儿给三少爷把汤药送去,成败……只在今夜了。”
“三少爷,喝药了。”
穿着水色布衣的丫头叫宁儿,面黄肌瘦,却有一双杏核儿似的亮眼睛。她放下托盘,将病入膏肓的三少爷从床榻上扶起。屋里烧着炭,升起的烟呛得易寒重重咳了好几声,但外头风又大,宁儿不敢开窗,只能将炭盆移得远了一些:“我去叫太太,再加床褥子吧!”
“咳咳,不必了,宁儿……过来。”
“……嗯。”
易寒撑起身体,让宁儿坐到床边,颤巍巍抬起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宁儿,去把书架里藏的那个盒子拿出来。”
“是。”
“打开看看?”
“哦,好。”
朴素的木盒里放着三十块大洋,还有一对鸳鸯蝴蝶佩。易寒将盒子交到宁儿手上,定定望着她说:“你一会儿替我走一趟,乘船去大公井,把这对鸳鸯蝴蝶佩,亲手交给盐商王家的夫人。三十大洋是你的盘缠,我让刘妈给你蒸了些糕点,路上饿了就吃些……记着,再不许和路上的冤魂野鬼搭话了,也不许向别人提起宗先生。”
“我不去!”宁儿撇嘴,把盒子推回易寒手里,“大公井那么远,我不在谁来照顾你啊?新太太一进门,老爷连这浮香榭的门槛都不踏了!各个说什么怕过了病气,还什么亲兄弟呢……”
“主人的事你也要编排啊?”易寒嗤笑一声,掐了把那小丫头的脸,“收收你这脾气,小心往后被人打嘴巴子。”
“有少爷在谁敢打我呀?”宁儿狡黠一笑,“真要我去?那王夫人是谁?你怎么有那么多相好的。”
易寒无奈苦笑:“王夫人是我姨母,这对玉佩是她赠我的礼物……只是现今形势所迫,王家也不大好了,你送去让她把玉佩典当了,换些钱救急。我只怕有人手脚不干净,半路贪了钱款……但你肯定会回来。”
一向对宁儿颐指气使的刘妈,今天还特意给宁儿弄了身干净的褂子。刘妈把糙米饼子和几块蒸糕用油纸裹好,塞进宁儿的包袱里,想了想,又从炉灶里抠了点儿灰,摸到宁儿身上:“忍着别动!万一让人知道你身上有钱,又光鲜亮丽的,不怕被抢啊!”
弄得灰头土脸,宁儿才小心翼翼从后门跑出去,她记着少爷的话,虽然街市上的鬼魂都在跟她搭话,可这丫头就是不搭理,一心往码头跑去。等到夕阳下落,那大船都没见个影子。宁儿坐在码头边上打盹儿,将包裹抱得死紧,心想三少爷是个大善人,多替他做些积福善事,说不定回来病就能好些。
半晌等不来船,宁儿却等来了四太太身边的晚春,那人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见宁儿就指使家丁冲上来:“抓住她!偷了三少爷的东西还想坐船跑!”
“你胡说!我没有!”宁儿怒目圆瞪,“我替少爷送东西,轮得到你个姨太太的丫头说三道四!”
这番话戳了晚春的痛处,她柳眉一皱,家丁直接阻断了宁儿的退路,一手夺过她怀里的包袱翻看。里头除了三十大洋和鸳鸯蝴蝶佩,就只有一封易寒亲笔的文书。宁儿不识字,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梗着脖子瞪向晚春:“小蹄子,你弄我,看我回去不扒你一层皮!”
“你不过就仗着三少爷,可今夜一过……呵呵。”晚春讥讽一笑,看样子没在包裹里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四太太吩咐过了,宁儿偷了三少爷的东西,抓到就打,打死她!”
“你说什么?!”宁儿挣不开家丁的束缚,“三少爷怎么了!你那狐媚的主子又给老爷吹了什么耳旁风!打死我?少爷要是知道你打死了我……”
晚春直接叫人把她拉了出去:“还一口一句少爷,北平来的人都说了,你家少爷是妖异,天生阴命!要平这祸乱,就要拿你家少爷当活祭。宁儿妹妹,但凡有点良心,你都不该偷一个死人的东西啊,打!”
宁儿愣了一下,后腿生生挨了一闷棍,直接跪倒在地。什么天生阴命,什么平祸乱,她都没有听过。这丫头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趁家丁不注意就往晚春身上扑,指甲掐着她的嘴就往外撕:“你胡说……少爷不是!少爷没有!是你们,是四太太!她进门,宗先生就再也没有……啊!”
棍棒如雨落在她孱弱的身躯上,晚春捂着脸上的伤口,恶狠狠地踩着宁儿的手指:“你说这些没有用了!等大阵成了,看谁笑到最后吧!”她拧过脸看着家丁,“给我往死里打,二少爷说了,浮香榭里不能留一个活口。”
街边的人对家丁的暴行视若无睹,没有一人赶上前。几个多嘴多舌的老婆子半遮着脸,在那丫头的嘶叫声中说着闲话:“这就是易家那少爷的丫头吧?听说易家的盐井打出来的都不是卤水,全是鲜血啊……”
“都是那三少爷的缘故吧?”
“啊,那三少爷……不是在道观里养大的?”
“肯定是生了妖邪才会送进道观里啊……听我那老姐姐说,这三少爷天天去供奉堂里对着空气说话,可邪了,怕不是造什么巫术吧?害人害己啊!”
“可那丫头说什么四太太……”
“少说两句,她看过来了!”
“别瞎说,早就断气了……唉,我给她盖床褥子吧……”
宁儿的两条腿被打得血肉模糊,骨头上只粘了个层肉皮。她的十指已经悉数骨折,眼睛也也被家丁踢瞎了一只。过去给尸身盖褥子的大娘被吓得够呛,那丫头呕出一大口血沫,一双露出白骨的手还抓着地砖的缝,一寸一寸往易家后门的方向爬:“少……爷……”
眼见天黑了,人人都缩回屋内,空荡荡的街道上只留下宁儿爬行拖出来的血迹。老鼠和野猫舔舐着地砖刮下来的肉泥,鬼魂自宁儿身边经过,朝易家潮涌而去。靠得越近,那银铃和狗叫声越响,风中似乎传来女人的呜咽,还有数人的低语声。雨丝从天上飘下来,宁儿的嗓子已经哑了:“你们错了……不是三少爷啊……谁来,谁来救救三少爷……”
三少爷连鬼影都看不见,宗先生的面容也看不清,凭什么去做那个妖邪……真正的妖邪,不是她吗?宁儿爬上易家的石阶,一下又一下,捶打着紧闭的木门:“你们——你们错了啊!开门——开门——!太太,太太……三少爷,是你亲生儿子啊!”
艮时将至,失血带走了宁儿身上的力气,她瘫软靠在木门上,绝望的眼泪混着血流下来:“谁来救他,谁来……”
这时,巷尾出现了一道白雾似的影子,宁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宗,宗先生……”
男人收起油纸伞,任由这个一身污血的女孩抓住衣衫下摆。他只是扫了宁儿一眼,轻轻摇头。可不待他开口说话,宁儿已经哭喊起来:“您,您一定有办法的!您不是易家供奉的神吗?易寒要死了,他们要害死他,你救救他吧!”
“我不做没有报酬的事。”
“……你,要什么?”
“你的命,还有你来生的家人,换吗?”
门后传来易家二少爷的声音:“艮时已到,放狗!”
宁儿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宗鸣。突然,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簪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扎入胸口。
倒在易家门口的宁儿眼神逐渐涣散,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门槛,眼中染上怨毒的神色:“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必被恶鬼……啖其肉,寝其皮……子孙后代,生生世世,不得善终,不入轮回……”
宗鸣被她的动作喷了一身血,眯眼笑了笑,蹲下身猛地将簪子抽出来:“好,成交。”
“此事系易某一人所为,”易东流面如死水,跪在地上看着明漪,“但求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