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在规则之内？可规则又是什么呢？荀非雨只能想到天道，可谁都不知道天道是什么。宗鸣身上有太多超出常理的东西，可他也会虚弱，使用自己的“能力”后也会产生代价——碎裂、虚弱，可是他也不知道界限在哪里。
西南分部陷入了沉默，易东流也无法反驳谭嘉树的话。他所知道的宗鸣一直都很神秘，哪怕近在咫尺，也会觉得颇为疏远。明漪沉思良久，最终决定让所有人先休息一晚上，等待警方的DNA检测结果出来再进行判定。为提防易东流，荀非雨和谭嘉树都留在了西南分部，每个人睡得都不算安稳。
第二天一早，柳然发来了姚远原身和殷千泷的DNA检测报告，两人亲缘概率小于90%。但柳然同时也解释说，姐弟和兄妹之间想要通过DNA来检测亲缘关系，一直是一个难题：“原则上需要同性亲属之间进行亲缘鉴定，异性亲属之间有太多变化的可能性，需要对线粒体DNA和常染色体DNA进行比对，得出的结果也不一定准确。”
不够准确的结果不能被采信，只能作为一个参考。明漪让纸人取出一把梳子，将其上的头发摘下来放进纸包里，对电话里的柳然说：“我这里还有一位殷姓干员，你能通过她的头发，对她和殷千泷进行亲缘鉴定吗？”
那两缕白发来自殷知，柳然沉吟一会儿：“可以试试，最好还是血样。”
“她在北京，如果不可以，我会让她提供血样。”明漪扶着额头，“同性亲属……我记得，商总是不是说，他是殷千泷的叔叔？”
“他们是远亲，”柳然记得确实有这回事，“如果几代都不同……检查出亲缘关系的可能性也比较小。商总的血样我这边无法获取，毕竟涉及到隐私。”
“好，只要尽力就行。”明漪挂断电话，看向早早晨练回来的谭嘉树，“他们还在休息？”
时间才早上六点五十，另几人都没怎么休息过，易东流守在江逝水床边养神，荀非雨瘫在床上鼾声如雷。谭嘉树刚确认了锁住云扉的房间，白猫不吃不喝，也没有消瘦多少。他点点头，将买来的早餐扔到桌上：“我去把他们叫下来。”
“嘉树，站住。”明漪头也不抬，看着手中的卷宗说，“我告诉过你，不能被仇恨蒙蔽眼睛，做事要为自己留一线生机。”
谭嘉树脚下一顿，拉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笑着回头说：“我哪儿有什么怨恨？你都能海纳百川，我一个小辈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暴露在台面上的情绪，让人下不来台，这不像你。”明漪瞥他一眼，“更像小时候的你了，不管不顾，要活剥了那些人的脸皮。”
“小时候，”谭嘉树垂眸站定，“时间过得真快，你老了，什么都能放下了，我可等不到那个时候。”他笑笑，快步走上楼去，“快起来！吃早饭了！”
距离上次进入天狗的妖丹，似乎已经过了很久。荀非雨耳侧隐约听到了旁人的呼喊，但现在却无法分心。他脚踩在幻境中的水面上，血海中笼罩着一层淡红血雾，阻止着狼犬自水下飞扑而出。雾气之中还残余着晨露的气味，荀非雨蹲下来，试探性地朝着血雾伸出手，狼犬却在水下呜咽一声。他皱眉挥开那层雾，开口问：“仝山……这是什么？”
雾气裹住了原本明朗的天空，荀非雨得不到答复，往上看也只剩下雾气。这种光景，的确是在自己吞掉宗鸣血液之后才出现的，天狗妖丹中那轮血月已经被遮盖住，似乎，水下的族人也没有了从前的狂躁。
“非……非雨哥，非雨哥！”
荀非雨骤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谭嘉树伸过来的手，见到谭嘉树错愕的表情，荀非雨才发现姿势有多尴尬：他差点一把将谭嘉树带进自己的怀里。荀非雨猛咳一声，慌忙把谭嘉树推开，扯过随便扔在床头柜上的衣服罩在脑袋上：“起了，马上出来，几点了？”
谭嘉树一阵好笑，看到荀非雨身上的肌肉，眼神暗了暗，垂头看了眼手表：“七点五分，我下楼等你，要开早会。”
“哦。”荀非雨声音有点儿闷，他拉下T恤皱了皱眉， “你买了豆浆和包子？操，韭菜……”
“狗鼻子真灵啊？”谭嘉树愣了一下，“你不吃我下次买别的？”
荀非雨拉上裤链，甩着脑袋想把那股味儿甩出去：“有点臭，下次我去买。你话多，你今天别吃就行。”
“行行行，”谭嘉树关上门，在门外喊，“话多的别吃韭菜啊，狗鼻子受不了了！”
明漪刚咬开那个包子，闻言直接放下，冲谭嘉树翻了个白眼。
早餐草草吃完，明漪陈述完警方的发现，目前还是一无所获。荀非雨压着谭嘉树又去刷了一次牙，才从楼上搬下笔记本电脑，把他整理的资料展示给几个人看。对于目前出现的所有死者，荀非雨将他们的死法及痛苦程度进行了分类排序，罗列出时间地点，以便筛选出符合夕迁条件的鬼魂。他点了一下鼠标，缀着黑眼圈的眼睛终于有了点亮色：“一定要是他杀，不能是自杀，还要同一时间，我找到了结果。”
那是爆炸案中四位警官的尸检报告，他们并非死于爆炸，而是机械性窒息死，死亡地点同在一栋别墅。易东流提到的“血”让荀非雨醒悟过来，姚远消失的时候出了大量的血，而绘制阵法……如果要参考潘雨樱的案例，阵法不一定得画在地面上，也可以出现在人的身上。
“鬼手印和姚远同时出现在白落梅楼下，”荀非雨冷静地解释说，“他的血迹留在了他消失的地方，身上也有错位……我觉得是姚远。”
“他用你的身体，也可以发动阵法吗？”江逝水看向阴影中的易东流，“可以吗？”
“是否能成为巫祝，易某不知，但……”他顿了一下，“如果能找到媒介死亡的地方，是否使用了转移，就能得到证实。”
荀非雨皱眉：“怎么证明？”
易东流答道：“媒介所在地，即发生活祭阵的地方，就是夕迁传送的目的地。”
9:21，荀非雨摸到发生爆炸案的别墅后门，用钢丝撬开锁，把江逝水和谭嘉树放进去。待走入颓垣断壁之中，易东流才从江逝水的影子里爬出来，搜寻可能绘有阵纹的地方。荀非雨盯着被炸断的楼梯，化作兽形跳了上去，贴紧地面嗅着空气中残余的血腥气。谭嘉树用平板确认着柳然发来的跟踪小组汇报记录，靠在墙边推算他们死时的位置。
“有发现吗？”他问江逝水，“鬼气，血迹，有吗？”
狼犬站在楼板上嚎叫一声：“没有。”
易东流盯着地上的白色人形：“此处鬼气极淡，不像是死了五个人的地方。”
“这是跟踪小组的根据地，”谭嘉树翻阅着Pad上的资料，“他们轮两班，一班在车上监视，另一班在别墅观察对面的动静。白落梅发觉到奇怪的时候，四个人的位置已经静止不动很久了。”
荀非雨从楼上跳下来，拿过谭嘉树的Pad查看：“你带外接键盘没有？打电话给孙梓，让他给我开个权限。”
“带了，”谭嘉树掏出外接键盘，示意江逝水给孙梓打电话，他看向易东流问，“你能去看看向南的别墅吗？就是对面那一栋。”
易东流颔首：“我需要影子。”
江逝水捂着话筒点点头：“走，我们过去。要权限，还有什么？”
“跟踪小组那辆车。”荀非雨看着最后停下的地点，那是靠在别墅外的停车位，“问他们有没有找到那辆车。”
孙梓开放权限之后，荀非雨飞速敲打着键盘，把殷千泷遇害前八天的数据汇总处理，整理出跟踪小组四人的活动散点图。为了保证这些人的安全，他们的手机上都内置有GPS定位装置，卫星系统与民用不同，数据也不对外公开。谭嘉树蹲坐在荀非雨旁边，看着他整理数据，问：“这有什么用？”
“跟踪组监视的是人，向南行动，他们也会跟着出去。”荀非雨指着最早的一组黄色散点，“前几天有人出来，所以他们的移动范围更大了，这里是夜总会，这个地方是超市门口的便利店……但是殷千泷失踪之后的四天，这些散点分布得非常规律。”
四天四色的散点在超市、别墅、车辆之间不断重复移动，GPS的位置出奇一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直到当天下午六点，在停车位上完全停止下来。谭嘉树隐约觉得不对，他指着那个停车位：“这个地方不合理，四天都在同一个停车位上，不担心会被向南发现吗？”
“向南多半知道有人在跟踪他，这人连我是卧底都清楚。”荀非雨不否认谭嘉树的观点，“但是警察不知道，出于他们的职业常识，这样的行为是完全错误的。我认识这里面带队的警察，他很有经验，不会这么不谨慎，而且这也不符合人的移动规律。”
“是，”谭嘉树眉头越皱越紧，“怎么会一点偏差都没有？”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四天之前，他们就死了。”
“爆炸导致无法准确判断死亡时间，”谭嘉树起身看着地上的痕迹，“但是四天也会有很大差距……我记得叶文有一段执行记录仪实时传送的录像，你听听看。”
他将无线耳机塞进荀非雨耳朵里，让孙梓一同把视频传过来。那段视频只有30秒，从叶文进入别墅大门开始，到推门进去后，只剩下11秒。荀非雨让谭嘉树重复播放那11秒的视频，他起身站到叶文当时所在的位置，闭眼细听视频里储存的环境音。
谭嘉树注视着地面上拖曳状的血痕，11秒一过立刻跳回原处。死于裸绞，这些血痕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他看着被烧到焦黑的地面，尽量减轻自己的呼吸声，不去干扰荀非雨的听力。
咔哒，门是直接推开的，并没有落锁。叶文的呼吸变急了一瞬，他那时看到了屋内的血迹。这里还有什么声音呢？荀非雨皱了皱眉，打手势示意谭嘉树把音量开到最大。声音构成的环境似乎骤然清晰起来，不用睁开眼，在一片漆黑之中，荀非雨能听到屋外草丛中的虫鸣，还有隐约的风声。
风？那种风声里，夹着一些机械的杂音，还有滴滴答答，断续的水滴声——是空调。入冬天气本来就冷，加上空调的降温，能够有效延缓尸体的腐坏。他睁开眼睛，对谭嘉树说：“空调，往后退四秒。”
谭嘉树了然，视频中的镜头微微上浮，但因为太黑，谭嘉树只能看到右上角有一圈淡淡的亮光：“你注意一下，环境里面右上角的声音，我把亮度调到最暗的时候，那个位置还有点亮光。”
因为执法记录仪收声并不算好，荀非雨只能听到一些微弱的摩擦声。他睁开眼睛，看向谭嘉树所指的位置，那里正好在客厅爆炸堆积物对应的天花板上。大火将天花板熏得漆黑， 5米层高的天花板上吊灯已经被炸飞，只留下几节残余的电线。他捡起地上的吊灯碎片，贴在耳朵边上敲了敲，叮咚的碎响就是坠饰的碰撞声，可是空调所吹的风怎么能吹动吊灯呢？
“我看看视频。”荀非雨走回谭嘉树身边，凑近去看那个视频。
他模仿着叶文当时的动作，这个人的镜头在上抬，如果不是爆炸终止了他的行为，镜头对准的地方应该就是吊灯所在的方向。
吊灯上有什么东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