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一开始认为是定时炸弹,”谭嘉树看着那个方向说,“然后找到了手机电路板的碎片,确定是电话引爆装置。在那段时间,殷千泷没有力气打电话,程钧没有办法对屋里的情况进行监控,所以爆炸案排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嫌疑。”
“监控……”荀非雨皱眉说,“摄像头挂在吊灯上面,它转动的时候,吊灯摇晃了,才发出了叮当的响声。这个光圈,应该是红外摄像头发出来的。”
那么谁有作案时间?只剩下当时不知道去处的向家叔侄,以及远在北京的姚远。制造这个爆炸案,为的就是掩饰他们真正杀害4个跟踪组成员的目的,另外还要分散警力,为向三儿逃跑争取时间。
但向家叔侄已经是被抛弃的棋子,真凶还会为他们争取时间吗?荀非雨盯着那圈红光,熟悉摄像头布置的人是程钧,有不在场证据但最为空闲的人是姚远,而熟悉制造炸弹的人是向南。他咬着下唇,犹豫地说:“我以前,看过小说……只要一个人做一点,那么只查一个人的时候,你总能找到相反的证据,证明他是清白的。”
“团伙?”谭嘉树收起电脑,“动机……我们似乎找到了,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姚远以后用得上夕迁?就像知道白落梅会从向南那里获知姚远的信息一样。”
凶手,或者说那个集团一直走在警方之前,追寻真相的一方永远落后,似乎已经跳进这些人的陷阱之中。警察内部有那些人的眼线,也会帮忙掩盖线索,拖延时间,确实也会导致现在这样的结果,可是太快了——这不像是事后掩饰,更像事前预知。
“我有一个想法。”谭嘉树站在窗边,看向周围贴着售房告示的墙说,“向家叔侄以前就住在这个片区,周围的人也没有想要卖掉房子,真正让他们冲击,恐惧的,不是608凶杀案,而是会危及到自身的东西——这场爆炸。”
爆炸案引发的轰动远大于608,现在的人提到向南,最为熟知的还是这一起爆炸案。他被塑造成了一个法外狂徒,这个举措像是对警方示威,彻底将自己拉入了最不利的境地。可是向南这种老狐狸,制造了一起拖延时间的凶杀案,还要制造另一起吗?
向南不是主使,他被放弃,如果跟着向三儿一起去往云南,就会死在翡翠大厦尸骨无存,但他留在了四川。他想要拉人一起下水,想要揭露一些东西,可是还没等说出来,就已经成为了白落梅枪下的亡魂。不难推断,真凶用这个案子,将向南塑造成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形象,直到最后一个步骤,让一个“英雄”去把“匪徒”杀死,一切都会在枪声中结束。
“如果想给自己留一条与警方合作的后路,”谭嘉树冷声说,“他不应该动警方的人,这是自断后路。”
“别墅里什么都没有。”江逝水放来的蝴蝶停在荀非雨肩膀上,“但是孙警官有发现。”
跟踪组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福特翼虎,购入于四年之前。自从八项规定出来之后,警方没有再购入公车,这一辆的性能没有出现问题,还可以使用。爆炸案发生之后,跟踪小组全军覆没,没有人继续使用这辆车,按理说它应该在检查之后回到原部门继续使用,但孙梓查看记录的时候却发现,这部车已经被处理掉了。
“审批人是姜涛,”孙梓顿觉胆寒,“这个人是白队的同学,就是他把手机给我,让我联系跟白队有关的人,帮帮她……”
这辆车挂在警队未处理的私产——一家保安公司的名下,因政策原因,挂着处理私产的名头,这辆车在众人赶赴云南的时候和保安公司一起销售给了一个位于绵阳的民营天然气公司。
荀非雨头皮一麻:“天然气?”
“有什么不对吗?”孙梓夹着公文包赶紧走出警局,“我不能久待,姜涛应该会成为我的直系上司,到时候特案一队的资料他全部能掌控,我得赶在他上任之前销毁这些东西。”
“你不了解。”荀非雨嘴角抽搐,“向南年轻的时候是个强奸犯,以前被关在眉州监狱,因为尝试越狱失败,被转移到了绵阳新康监狱。他发家的时候,就是在绵阳民营天然气公司当打手。在饭桌上他经常说起这件事,还说那个天然气老板对他有知遇之恩。”
“绵阳?”谭嘉树并不了解这些,“现在这辆车在哪里?”
孙梓一阵小跑,拦下一辆出租车:“天然气公司把这辆车卖给了一个租车行,我现在就去查。”
他出示警官证之后,租车行的人也很惊讶,立刻表明说每一辆车他们都有定位,并且可以立刻帮孙梓寻找记录。店员查找着租车记录,翻到1月10号的页面,对孙梓说:“成都‘心连心’活动组织负责人黄琴,她在我们这里租了4辆车,租期15天,没有要司机。”
“去了什么地方?”
“贵州三都水族自治州希望小学。”
“贵州?!现在那辆车呢?”
“已经归还了,停在我们城南的车库里。”
“孙梓,”荀非雨赶紧收拾起东西,“你和小谢去找那个黄琴,我带人去看那辆车,柳然要是不忙的话让他一起过来。幺妹,你把车到孙梓发的地点去。”他回头看了眼谭嘉树,“你怕高吗?”
“啊?”谭嘉树愣了一下,旋即笑开,“怕个锤子。”
他从包里取出一截蓝花楹的枝条,当即插入泥土之中,瞬时的幻阵阻隔了周围人的视线。银灰狼犬骤然出现在院落之中,谭嘉树一跃跳上天狗的后背,紧紧抓着荀非雨后颈的毛皮,随着一声低嚎,狼犬蹬着墙壁直接跃上了半空。
寒风刀子似的搁在谭嘉树脸上,他用衣服捂住自己的口鼻,勉强在那高空中维持着自己的呼吸。他们处在低空,天狗踏着风向前奔跑,视角足以鸟瞰整个成都。天狗之所以能撕咬到月亮,也是因为这种能力吗?谭嘉树望着似乎近在咫尺的太阳,将脸贴在荀非雨的脊背上,哈出一口白汽:“真高啊……未来要是有这种飞行器,交通也不会堵了吧?”
“少说话,”荀非雨跑得更快,“你会呼吸不畅的,找个东西遮一下眼睛,会很痛。”
高空中的氧气相对稀薄,且更加寒冷,正常人禁不住这样的变化,待得越久越容易窒息。但这是去往那里最快的办法,荀非雨一刻都不想等待。谭嘉树听得到皮毛下那躁动的心跳声,他笑了:“不难受,我小时候骑过天狗。”
荀非雨嗤了一声,以为谭嘉树在吹牛,却听那人说:“他带我跳上了五神宫的流云塔,告诉我……咳咳!别人都说流云塔上可以摸到月亮,那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但仝山说,挂在天上的是别人的月亮,他的月亮在塔下。”
江逝水发动汽车,从后视镜里看着易东流,她踩下油门叹了口气,打着方向盘往大路开去。易东流攥着袖中的珍珠发卡,思量许久,小心翼翼让鬼气顺着阴影接近江逝水,化作手型轻轻环抱住她的肩膀。江逝水鼻头微酸,咳了一声:“你干嘛!”
易东流讪讪摸了下鼻子,眼神有些闪躲,他小声转移话题:“逝水,你……真的放心让荀先生与那人相处吗?”
“我当然放心,”江逝水的语气并没与话语那么确信,“他不是什么坏人,他待在狗哥身边,至少……比宗鸣好多了。”
“既然你相信,那易某也相信。”易东流不再执着,“谭先生眉目中有黑翳,是鬼气入体无法化解的征兆,如果你想救他,易某可以一试。”
江逝水愣了一下,立即点头:“好!”她对上易东流无奈的眼神,只能苦笑,“不要告诉狗哥,当成是我们的秘密,可以吗?”
“嗯。”易东流颔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的说,“不再沉寂……么。”
按照孙梓发来的车牌号照片,在停车场负责人的帮助下,荀非雨和谭嘉树很快就找到了那辆福特翼虎。这辆车在使用过已经送去清洗过,车厢内有一股浓浓的廉价空气清新剂味,荀非雨打开后备箱,贴着缝隙嗅了嗅,他没有闻到可疑的气味。
“距离爆炸案发生这么久,”谭嘉树抱着手臂靠在另一辆车上,嚼着口香糖说,“这辆车应该被清理过很多次了。我一直觉得白落梅无能,你说五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原来问题的根本就在警察内部。”
警队不是只有白落梅一个人,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云南,爆炸案自然会移交给别的部门。这个案件的疑点虽不算很明显,但依靠着现代的科技,天狗的能力也并非不能被替代——科技发展到现在,分解一个音频,找出已经被录入的声音,并不是一件难事。况且,更明显的疑点就在视频里,就写在法医报告里:拖曳状的血迹,绞杀而死的四个人,到现在警方也没有去查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甚至有人在帮忙灭失证据。
“没有发现吗?”谭嘉树走上前说,“我试试。”
荀非雨突然抓住谭嘉树抬起的手,摇头说:“不行。”
谭嘉树愣住,眯眼问:“为什么?你想快点过来,避开别人的眼线,不就是为了不让我的能力吓到别人吗?”他放缓语气,“这样更快,你也想得到结……”
“柳然和易东流来了,一样可以知道结果。”荀非雨笑了笑,把谭嘉树的手放了回去,“做到这种程度,我们基本可以认定第一凶杀现场就是这里,只是欠缺证据。那种,实质性的,可以放进档案里的证据。”
谭嘉树哑然:“你觉得我的能力没有用吗?”
“那是最快的办法,但不是最好的。”
“……怎么说?”
“你的能力是不是会损伤身体?”
荀非雨不是医生,但谭嘉树的情况他能感觉出来。现在的谭嘉树不比从前,甚至比出院的时候还要槽糕。这种感觉并不是外显的,更像是白蚁正在一点点蛀空大树,仅仅留下一张完好的外皮。荀非雨垂下头,按着谭嘉树的肩膀:“你的步子不像以前了,停顿更多,走路更浮,经常有踩不稳的时候。跑步的呼吸声比之前更重,出冷汗更频繁了……上次,更是直接吐血,没有办法呼吸。”
“这不重要,荀非雨。”谭嘉树眼神颤了颤,“这对真相来说,不重要……把这一切迅速地解决完,我会好好休养的。”
“这很重要!”荀非雨愤怒地抬起头,“医院都检查不出来你哪里有问题,怎么治?治得好?!你他妈这样下去会死的,活生生把自己耗死!你脖子上那个卷龙纹,你就不怕它把你活活吊死吗!”
谭嘉树被荀非雨吼得一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荀非雨的眼神逐渐软和下来:“以前……在天台上,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会死,妖监会追杀你一辈子,你不要命。”谭嘉树握住荀非雨颤抖的手臂,“你说你什么都不要,拼到最后一刻,至少那样你不会后悔。”
“那不一样。”
“……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要有人因我而死了,这几个字写在荀非雨临近崩溃的泪眼里,明晃晃摆在谭嘉树面前。心里的某些东西逐渐发出了崩裂的声音,谭嘉树一贯摆出那副标准的笑容也在瓦解,他的嘴角向上翘着,心却不断下沉,掉进水里,发出扑通一声——那是荀非雨的眼泪。
哗啦一声,大浪撞上了谭嘉树空洞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