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厉鬼的荀雪芽已经死去,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属于荀雪芽的鬼蛇,又一次出现在了他们眼前。所有人心中都有了答案,这是荀雪芽的替代品——杨雪残留下的鬼气。谭嘉树顿时明白了,他啧了一声说:“那辆车内挤不下人,但是鬼可以。你的鬼手能够从阴影中冒出来,而蛇,绞死了那四个警察。”
普通人在高浓度的鬼气中会变得更加虚弱,更何况鬼会带来异常的寒冷,让人丧失挣扎的能力。对于四个不知道有鬼魂存在的警察,利用鬼魂杀人,可以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并且,谭嘉树还确信一件事:“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鬼魂不只是林玲,还有漂浮在麓湖上的黑影,她没有眼睛。”
那一定是杨雪化成的厉鬼,她一直在成都。殷知的推断是正确的,用残忍的手法将受害者折磨致死,目的就是为制造出能够为他们所控的厉鬼。至于那种方法,恐怕只有开启五神宫之中的玉盒才能明白。
“矛盾了。”荀非雨喃喃道,“向南杀人的根基是享受折磨这个过程,他没有目的性……”
“他只是一个工具,”谭嘉树分析,“就像吴辉一样,吴辉处理失败品,潘雨樱第一次应该是失败了,所以才会送到吴辉那里被处理,可是她活过来……她吸取了吴辉的生机,所以吴辉的病情才会急速加重。”
这种推测是合理的,折磨也是合理的,那么还有一点,折磨这些女孩儿的现场在哪里?林玲提到荀雪芽帮助她和潘雨樱从楼上跳下去,可是正常人从26楼摔下去,结果只有死。只有死去才能逃过折磨,还是要通过她们的死,来暴露这个地点掩藏的秘密?向南和她们有着出奇的默契,约见白落梅的地方也是这个EDM娱乐公司的旧址,为什么?
谭嘉树想着这些的时候,荀非雨却想到了殷千泷的说法。向南是一个愉悦犯,他杀人是为了取乐,这是警方最初的推论,而真正将这种推论坐实的人证,就是殷千泷这个意外活下来的女人。她说自己是被向南引诱过去的,也清楚姚远被人交换了魂魄,至于她和向南到底是如何闹崩的,完全没有提到过。憎恨?精神失常的变态?可是眼前向南所杀的每一个人,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他要制造厉鬼,怎么会留下殷千泷这个活口呢?
“先停一下,”明漪打断两个人的思考,看着谭嘉树说,“五神宫那边来了调令,岳夏衍和殷知要开玉盒,你必须回北京。”
也许玉盒里的残片能够解读更多阵纹,面对一片胶着的局势,妖监会只能冒险开盒。而开启玉盒,必须要有谭家这代的继承人在场。谭嘉树听罢沉默了一会儿,西南分部的人手本就不多,他一走,这边的事情一定会被拖延:“什么时候走?”
“最晚3天后出发,”明漪抱歉地看了一眼荀非雨,“我们没办法在正常流程中走太久,妖监会的精锐必须全部调回北京。我会留守四川,江逝水带云扉回去。”
“那不是就剩狗哥一个人?”江逝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边的事,你们就不再查了吗?”
谭嘉树冷哼一声:“殷知这么急不可耐,陆沺要死了?”
“注意你的言辞,”明漪厉色,“谭嘉树,这是你身为谭家少家主的职责。”
“但愿吧,”谭嘉树抱起手臂,“岳夏衍到底查到了什么?”
明漪扶起眼镜:“X光显示,玉盒里有四片甲骨,加上妖监会存有的三片,只差最后两片就能凑齐抟转的全貌。解读抟转才能知道这些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找到动机,才能进行下一步。”
“那这时候五神宫更不该抽走四川的干员,”谭嘉树面色越来越冷,“玉盒里的四片是从向南那里找到的,他们持有的信息曾经比妖监会还多,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现在撤走四川的人,没有妖监会的庇护,厉鬼会做什么?你能保证这个地方所有人的安全吗?”
“如果不解读,你就只能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吗?”明漪质问,“只是调走你和江逝水,这里还有天狗。”
他看向荀非雨,等待荀非雨的答复。荀非雨显然也措手不及,这边的案件似乎已经抓到了关键线索,这时候让谭嘉树离开……但比起这个,打开玉盒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明漪说的不无道理,他们需要知道动机,需要知道抟转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可是这样一来,四川这边就会陷入停滞。
“再给我几天时间,”谭嘉树打破僵局,他看向明漪说,“殷知太心急了,如果她有别的目的,拖延一会儿就会急得跳脚。”
不待明漪同意,谭嘉树拽起荀非雨和江逝水就走:“没时间休息,最后这几天尽快找到更多的线索吧。”
易东流深深看了明漪一眼,潜入江逝水的影子之中消失了。
待三人进入车中,谭嘉树即刻撕碎了藏在车中的蝴蝶,江逝水咬咬牙,也摸出怀中的蝴蝶撕了个粉碎。荀非雨愣愣地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一阵头痛:“你们……回去也是好事,这边本来就是我的事。”
“你的事?”谭嘉树哼笑一声,朝自己家开去,“我明说吧,妖监会要放弃四川了。”
荀非雨不可置信:“放弃……你什么意思?”
易东流叹了口气,低声说:“妖监会……从前便没有设立西南分部的意思。四川此地曾发生过数次屠城,因地貌的关系,极易催生鬼魂,且不易驱散。易家尚未覆灭之时,此处有易家镇守,覆灭之后四十余年,才有人愿意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不是不想,是渗透不进来。”谭嘉树盯着前方,语气里满是嘲讽,“妖监会行动需要特权,而这种特权,需要政府的支持。与警方的合作需要特案一队,取得宽窄巷子这片土地需要政府的审批,舆论压制需要和政府的舆情控制相配合。”
他们需要权力,需要站在最高处的人跟妖监会站在同一边,以故,妖监会扶持了刘健这个副省委书记,好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但是,西南分部落成之前,刘健在政斗中落马,一时扶持不起别的人。警方之中与妖监会关系最紧密的朱毅已经退休,他选择出的白落梅虽然正直,但没有上升的潜能,那时候白落梅就已经被五神宫的人放弃。
插进警队内部的位置马上要被姜涛替换,而四川背后的黑暗,并不是本部在北京的妖监会可以撼动的。当一切都陷入僵局,大敌当前,宗鸣失踪,五神宫自然不会再想蹚四川这个浑水,他们在收拢各地的精锐,保存势力,为的就是打开玉盒那一刻。
“妖监会已经山穷水尽了,”谭嘉树苦笑,“他们想不出别的办法去抵御鬼潮,更别说与宗鸣一战……唯一的办法,就是抟转。”
当四川发生重大血案,妖监会打开玉盒取得抟转的结果,再用更加完备的阵法去终止发生这一切,那时候,妖监会就不再寂寂无名。至于四川会发生什么,用那些人的话来说,可能就是必要的牺牲吧。
“可是,事前终止不是更好吗?”荀非雨浑身都在颤抖,“他们能救下更多的人,这不好吗?”
“抟转需要活祭啊,”谭嘉树眼神黯淡,“政治,不也需要活祭品吗?”
有尸山血海的地方,才会孕育出救世的英雄。
妖监会想要成为英雄,他们想要走到台前来,就必须纵容恶龙的孵化。可是他们已经不具备这种能力了,只能依靠着从恶龙那里偷来的武器,这就是抟转。
“抟转,”易东流苦笑,“典籍之中,抟转是仙官所绘的第一个阵法,如果能重现抟转,或许能得到一个转机。”
“你也觉得这样是对的?”荀非雨啧了一声,“这是见死不救啊……妖监会不是为了人存在的吗?!”
走上台面,才可以救更多人。
谭嘉树记得明漪这番话,他想让所有人不再生活在幻觉之中,让所有人都知道妖监会的存在——他们想让妖监会成为人们的神祇。为此,他们收集到了抟转,也遇上了滔天大案,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养精蓄锐,静待这件事情的发酵。
“他们错了,”谭嘉树紧紧抓着方向盘,“他们大错特错。”
阵纹即神语,阵法即求神,抟转能够运行的前提,就是这个世界上还有神。可是神会偏向于谁呢?谁才是被神眷顾的人呢?比对古往今来的所有阵法,大阵普遍需要活祭,那就意味着要杀人,死亡人数越多,神越是愿意应承人的愿望。那么妖监会要与真凶一战,或者与宗鸣争斗,比的是什么?谁杀的人比较多吗?
借助神的能力去诛杀所谓的邪恶,人到最后,也不过是神的傀儡。
荀非雨听得胆颤心惊,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对这些所谓的博弈,当惯了草芥的自己,浮上心头的只有无力。街上的人们还在欢笑,可有的人已经在算计他们的死亡,他们只是数字,只是筹码,牺牲一小部分的人去保护另一大部分的人,活下来的人真的能心安吗?什么人才有权力做这种决定?他们没有,妖监会没有,那所谓的神更没有。
明漪说他想要创造更美好的世界,妖监会心中更美好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那些美好,似乎已经跟眼前这些鲜活的人没有关系了。更何况,抟转真的有那种能力吗?抟转真的能够终止这一切吗?
“我不相信。”荀非雨定定地说,“我不觉得……那是更美好的世界,明明是,沾满鲜血的世界。”
“巧了,我也不信。”谭嘉树噗嗤一笑,“所以,我们得抢在回北京之前发现更多线索。”
四川养鬼,这里的地理条件最适合活祭,真凶如果要做些什么,一定不会离开这个地方。他们现在已经抓到了姚远的把柄,顺藤摸瓜,一定能够抓住这条盘踞在四川的毒蛇。荀非雨眼神一亮,可他还是不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回北京?不听命令不就行了?”
开启玉盒必须要谭家继承了龙力的人在场,如果不是谭嘉树,当时在翡翠大厦也无法关闭玉盒。如果妖监会想要打开那个盒子,谭嘉树不可或缺,因为他是谭家这一代里的佼佼者。但闻言,谭嘉树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他苦笑着对荀非雨说:“我的血统最好,可是,谭家还有别的活人啊……我的家人,他们还活着。”
“谭家的能力融于鲜血之中,”易东流低声苦笑,“如果不是继承人,便无法主动发出龙血的能力,但是……他们还有鲜血。五神宫内有一株垂枝碧桃,系前代家主谭琅玉之子,谭之獒发动血祭所催生……”
“催生出的桃树妖,就是我的小叔谭昭。”谭嘉树眼中染上一抹红意,“垂枝碧桃能辟邪,但必须以谭家血祭催发,谭家人各个舍生忘死,都想做花肥来换一个安定……我不回去,死的就该是那帮臭老爷子。”
荀非雨扶住额头,深吸一口气,良久,他才坚定地说:“那我们拼一次吧。”
“我绝不向神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