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因姬兰因变票不欢而散,但谭嘉树的调令仍然下来了,原因是李寅要做最后一搏,搏谭嘉树手上那0.5票,看他敢不敢让谭家老小为自己赌命。岳夏衍立在十方阁外帮姬兰因收拾地上的灰烬,待所有人走后,才重重向她鞠了一躬:“夏衍代嘉树谢过姬小姐。”
姬兰因点点头,与岳夏衍一道往山下走。姬家人行事颇为低调,两人从前只见过几面,岳夏衍也想知道姬兰因为什么这次会选择投票,还与天意相悖。直到走近碧桃水榭,姬兰因才叹了口气,冲岳夏衍无声地笑笑:「我饿了,能请我吃点东西吗?」
“好,”岳夏衍开门让她进去,“我这里有桂花马蹄糕,喝杯茶再走吧。”
进入水榭之中,姬兰因久久凝视着那棵垂枝碧桃,闭眼叹息。她坐在茶桌一侧,因被剪去舌头,吃东西只能靠摇头来咀嚼吞咽。岳夏衍愧疚地垂下头去,三年之前如果他能阻止,姬兰因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姬兰因覆上岳夏衍颤抖的手,轻轻摇头:「这是一件好事,如果不是我,而是哥哥的话,今天的结果便不会是这样。」
本来姬家的继承人应该是姬兰因的哥哥,但因为其家人不愿儿子承受这种痛苦,便牺牲了女儿。岳夏衍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他只能苦笑:“姬小姐,天道……真是让我们开启玉盒吗?”
没人能听到姬家的祝词,也无人知道姬家的提问,所以弃票是最好的。此事出了,指不定李家和王家会说什么,可岳夏衍只关心这个结果。难道自己和谭嘉树真的错了吗?陆沺回来的时候也说,宗鸣让他们绝对不能打开玉盒,不想死就别开。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才是包藏祸心那个人?
「是。」姬兰因的回答让岳夏衍结舌,他垂下眼睫,姬兰因却摇了摇头,「但我没有做错。」
“违背天意不是错吗?”
「岳先生,天意,不总是向着人的。」
“……”
「成事在人,不在天。」
“很难相信这句话是从你这里出来的,”岳夏衍止不住苦笑,“姬小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姬兰因垂下眼眸:「因为我能听到天意。」她望向岳夏衍,指着自己的耳朵,「只有这样才能听到。而谭家的能力,要闭上眼睛,变成瞎子后才能达到鼎盛。」
封闭常世的感官,才能听到天意,看到神祇。如果把天想成一个神明,那这个神明选择信徒的时候,就要求他们放弃自己所在的世界。他要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变成一个听他指令行事的傀儡。可是不依靠神,人也能发展成现在这个模样,车水马龙,井井有条,天意真的重要吗?
遵循天道却发生祸事,是人出了错,还是天意有错呢?
「不必多想。」姬兰因笑着起身,「兰因与月光、龙魂同在,姬家有我在,会一直是他的盟友。」
姬兰因的话让岳夏衍思考了很久,下班回到谭家祖宅之后,他才犹豫着拨通了谭嘉树的电话。五神宫的批示说,最迟下周谭嘉树就必须回北京,要不然就视作同意谭琅逸的意见,到时候3.5对3,仍要开启玉盒。电话那头谭嘉树正在和那两人一鬼一块儿边吃晚饭边整理资料,他肩膀夹着手机问:“夏衍哥?九家会议结果如何?”
“收到通知了?”岳夏衍挑着醪糟蛋里的枸杞,“我……阻止不了他们,想要隐瞒成果,但是殷知在,也做不到。我没想到外公会突然变票,差点儿就没能平票了。”
谭嘉树翻了个白眼,兀自走到窗边:“如果他不变,我们就能拿到3.5票了。”
“你这么笃定……嘉树,你是不是认识姬家主事?”
“兰因?对,她14岁那会儿见过几面。”
岳夏衍莫名有些不安,姬兰因和谭嘉树的观点极为相似,“盟友”这种词语,不是浅交几面就能说出口的。14岁,正好是姬兰因成为主事那一年,岳夏衍揉开眉心低声问:“你对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拉拢了姬家?她逆天而行,我们究竟做对了吗?”
“逆天,有什么可怕的?人什么时候完全听天命行事了?”谭嘉树神情轻蔑,“我没做什么,只是提议让她代替亲哥去当这个天神的信徒而已。”
“什么?!”
“不然今天就不会得到这种结果。”
“这重要吗?!你说过……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普通人的人生……你,这个提议,把她毁掉了!”
“那她为什么感谢我呢?”
“因为她的想法和我一样。”谭嘉树双眸发冷,“不管是否接受,我们的人生都已经被毁掉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发挥自己的剩余价值,要抓住一切机会将收益最大化。”
利用姬家对她自愿牺牲的愧疚,姬兰因并未受到家族的怀疑。如果逆天会有代价,那姬兰因早就罪不可恕:她借“天命”之由,将姬家中偏向于中立和李王两家的人排除出管理层,三年之后彻底取得姬家的话事权。
潘雨樱案的疑点暴露之后,李寅本想将岳夏衍、陆沺和左霏霏组成小队,派往成都处理。但姬兰因接到谭嘉树递来的消息之后,连夜伪造龟甲,临时让李寅将岳夏衍换成了谭嘉树——如果没有姬兰因这个盟友,今天这个局面绝对不会出现。
岳夏衍听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妖监会内部暗流涌动,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可是没有烟尘,不代表不会出现鲜血。要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果,势必要付出惨重的牺牲,他总想要取得一个万全的办法,但往往犹豫那一瞬,两头都保不住。
从小他和谭嘉树就经常被人比较,评价出奇一致,岳夏衍不如谭嘉树。他永远都活在谭嘉树的阴影之中,因为他的优柔寡断,因为他总是不忍心。他知道自己在与什么样的东西抗衡,所以不愿拉入更多无辜的人,但是谭嘉树却这样做了……并且毫无怜悯之情。
“她那时候,真的明白吗?”岳夏衍只觉得双眼胀痛,他的眼眶赤红,墨镜之下滑出一行泪水,“14岁,什么都不明白的年纪……不能因为我们,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培养成你的工具!你这样,跟妖监会灌输我们有什么区别呢嘉树?何必,让自己的双手也染满鲜血……”
“那你的祈祷有用吗?”
“……”
“一直叹息,一直愧疚有用吗?”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代替你们……”谭嘉树眼神柔和下来,“你只要为我和非雨哥拖延一点时间,等这边出了结果……一切解决之后,你想要看书,那就看书,想要继续研究也好,做什么都行,辱骂我指责我都没有问题。但不是现在,不能是这种时候。”
向来都是这样,一句“你不用做什么”,谭嘉树会帮岳夏衍解决好一切。岳夏衍的性子太淡太软,很大部分原因是谭嘉树和明漪太过强势,夹在这两人中间,岳夏衍只能沉默不语。他攥紧手中的黄铜钥匙,摘下墨镜连声苦笑:“我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嗯,研究成果我看到了,这边还忙着,回北京细说吧。”
“好,好,替我跟逝水还有易先生问声好吧。”
荀非雨可以发誓,他不是故意偷听的,无奈天狗听力太好,他连岳夏衍的叹息都听得一清二楚。两人不像争吵,谭嘉树直接将岳夏衍说得哑口无言,但他们的关系很好,语意里的关切不能作假。荀非雨挑了挑眉,抬手弹了一下竖起耳朵听八卦的江逝水,用眼神示意她专注一些。
“那易某先出门了。”易东流冲江逝水和荀非雨颔首,握着一个带有极重血腥味的包裹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江逝水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盯着荀非雨完好无损的右手问:“真的长好了吗?我再看看?”
“没事。”荀非雨敲完最后一行字,让程序跑起来之后才挽起袖子,小臂上有一块颜色稍淡的皮肤,“很快就长好了。”
负责监视姚远和程钧的警察说,那两人今天去流浪动物中心接了只被人遗弃的比格犬,荀非雨顿时就想到了更好的监视方法——让那只狗成为自己的眼睛。高层建筑中的宠物不容易溜出来,荀非雨只有把血肉交给易东流,让他潜入那个“家”中,把肉喂给关在阳台上的狗。
江逝水说荀非雨这样是在大材小用,易东流的能力远不止于此,但荀非雨却认为应该更加小心——他并不知道对方和宗鸣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们对易东流,这个跟在宗鸣身后的恶鬼了解到什么程度。
刚刚孙梓托他的父亲给荀非雨开了警用AI人脸识别的权限,运用科技手段,荀非雨感觉是如虎添翼。他能更快提取白河照片里那些政客的信息,也不仅是他们,还有那些女孩儿。凶手停止作案的五年里,到底在做什么呢?如果这也有一个演进的过程,一定还有什么线索被荀非雨忽略了,而唯一具有长时间跨度的证据,就只有白河拍摄的照片。
“我来给受害者的信息分类,”江逝水自告奋勇地说,“我最擅长处理文字的东西了!”
“好,”荀非雨站起来,看向谭嘉树,“我有点东西想请教你,上楼说?”
谭嘉树倒是有点儿诧异:“你这词用得有点庄重啊……走慢点!”
请教,倒不如说是请求许可。荀非雨坐在谭嘉树的武器箱上,下意识按揉着还保持着痛感的手臂,有些含糊地说:“我听你说,要发挥最大的价值。”
“听壁脚不好哦。”谭嘉树眯着眼睛,“你要训练狗吗?”
他一语中的,荀非雨抬起头,僵硬地点了点:“是,我们的人手太少了,要找到可信的人很难,但是……”天狗的族人,绝对忠诚于首领,他们是一个整体。
“那就做。”谭嘉树果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我和夏衍哥吵架不是因为你的事,你应该全部听到了吧?”
“……不是故意的。”
“没想瞒着你,横竖你都会知道啊。”
“妖监会内部很混乱,派系争斗极其严重。”谭嘉树皱眉,“我必须拉拢其他家的人,对此我不在乎夏衍哥的看法,这是必须做的事。”他冲荀非雨笑,“如果天狗发展族人对现在的形势也是必须的,你就去做吧……只是你会很痛。”
七天时间太短,要想搜寻他们尚未发现的608第一现场和向南曾经的藏匿点,实在是难上加难。但如果有狗群,一切都好解决很多。可是狗的智商有限,分食天狗的血肉能提升他们的能力,荀非雨不在乎那点血,但他明白,自己的存在也是个威胁。
“我不建议过度使用易东流的能力,”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易东流需要限制,他摘下手套的时候会狂化,而鲛绡手套不好找了。”
谭嘉树颔首:“是,我还没搞清楚他是怎么变成恶鬼的……不过很有可能跟2号甲骨有关系。”
“我想问的也跟这个有关,”荀非雨啧了一声,“下午我在分析吴辉的杀人动机,整个流程上,陈玲玉和罗忆都是他为了掩饰杀害刘心美才杀死的人。”
他的目标只能是刘心美,准确地说,只是那条带有阵法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