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辉是一个被选择的,被逼迫的凶手,他毒狗是为了发泄当时被狗咬的憎恨,也是厌恶这些吃了尸体的野狗。杀死刘心美也是被迫,而到陈玲玉和罗忆这里,包括李强警官,则是为了掩藏证据的主动杀人。
现在得到的线索证明,吴辉受制于向南,第一种可能是,真凶选择了杨雪作为目标,让吴辉杀死刘心美等人,制造连环杀人案为自己背锅——这也是警方当时的推测。但这种推论和后面吴辉的行为,他杀死陈玲玉和罗忆的手段并不具有很强烈的计划性,连杀人方式都在变——只是为了快速杀人灭口,至少罗忆的死,他没有任何预谋。
那第二种可能性就出来了,假定有计划的杀人案都与阵法有关,那么吴辉的第一个目标刘心美,她项链上的阵法才是幕后真凶的目标。用项链来抵债只是王志的说辞,其中应该有向三儿的授意,而最终的目的,难道只是拿着那条项链看一看?而且,要看什么?
“木雕项链上的阵法。”荀非雨舔着尖牙,“你三叔改良的阵法……里面转换这种概念,和抟转有关吧?”
谭嘉树眉梢一跳:“对,但项链只是一部分,阵纹刻在神像里面。”
“这就能说得通了。”荀非雨点点头,“所以才会只拿去一天,就扔给王志。”他补充说,“还有一点我觉得很怪,姚远不认识向三儿。”
“嗯?”谭嘉树疑惑,“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是才想起来,”荀非雨也觉得烦,没有怀疑姚远的时候,那些细节早就被抛在了脑后,“他刚刚穿进我身体的时候,因为前一天我暴揍向三儿的打手一顿,向三儿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还找人把他往死里打。你觉不觉得很矛盾?”
殷千泷想救自己的弟弟,才会帮向南作伪证,向南要抓住殷千泷的把柄,那就要保证姚远的安全。他怎么会纵容自己的侄子去打死已经变成姚远的荀非雨呢?要么向三儿压根就不知道荀非雨和姚远发生了走舍,要么,他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帮姚远制造失忆的理由。
“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谭嘉树摸着下巴说,“因为人不可能突然失忆。”
“但这又有一个矛盾,”荀非雨接着说,“一个团队不可能没有首脑,最接近阵法,痕迹最多的人除了向南就是姚远,他会不认识向三儿吗?”
“演给你看?”
“当时他如果知道我还活着,就不会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所知道的信息,都是他亲口对那只狗说的。”
“是,向三儿见到你,他也很惊讶。”
荀非雨本人活下来并不在那些人的预计之中,所以没有演给荀非雨看的必要。那么,制造失忆的理由这一条合理,姚远不认识向三儿也合理,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姚远最初的参与度,并不像现在这么深。
“时间轴和分工出现了问题。”荀非雨说出自己的推论,“我们姑且采信殷千泷的说法,商小远五年前已经入院治疗,陷入重度昏迷,必须要换肝,这时候他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608系列案正好间隔五年,中间的空缺我们也可以猜想,姚远是主谋,所以要他活下来才能进行下一步,对吗?”
谭嘉树点头,示意荀非雨说下去:“他五年前就已经是重症患者,三年前彻底失去意识,而三年前,潘雨樱才刚回国。”
潘雨樱的孕检报告显示,她于两年前怀孕,而阵法之中的鬼婴还停留在发育中期——也就是说,这种阵法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年多的时间。而那个时候,姚远是失去意识的状态,他无法完成绘制阵纹这个流程。
“合理,”谭嘉树匆匆记下来,“分工哪里有问题?”
荀非雨拿出手机,将自己下午整理好的团队分工展示给谭嘉树看:“进入我们视线的有这几个嫌疑人。”
向南,向三儿,殷千泷,姚远,程钧,吴辉。
向家叔侄在林玲、吴辉和潘雨樱案中,都扮演着胁迫、绑架和威胁这种角色,他们负责利用娱乐公司和一些被迫失足的年轻女孩进行利益输送,干扰正常办公流程,控制当地的势力。同时,向家叔侄还在寻找受害者:林玲,潘雨樱和吴辉都是由他们选择出来的,荀非雨作为姚远未来的身体,也是这两人选择出来的。
殷千泷负责在事后借助情人的身份,向警方作伪证。姚远负责绘制阵纹,提供这些关于鬼魂和阵法的信息。吴辉帮助分尸,而程钧到现在也是分工不明。他们控制的势力有四川的黑社会,保护伞是警察内部的高层和更上层的领导,获得的收益是对抟转进行实验,为这些牺牲开了方便之门。
乍一看,这个团队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可是谭嘉树却明白了荀非雨的意思:“根据组织结构进行分层,吴辉和程钧可能在最下层,往上走是殷千泷和姚远,最终是向南和向三儿。但他们是被放弃的,所以他们还不是最高层的控制人。”
“对,”荀非雨拍了拍手,“警方在向南进入逃亡阶段之中,还在继续为他们掩藏证据,所以姚远的重要等级应该比向南要高。但是我们刚才已经排除了姚远是主谋的可行性,他这样的普通人,凭什么联络政客和警察,又有什么资格让那些人为自己做事呢?”
“把柄?”
“如果拿着把柄的是我,先死的一定不是领导,而是我。”
“……要有资本,才能上桌谈判,最终受益人?”
这个团队,欠缺了首脑和最终受益人。程钧虽然精明世故,但他在一方巨鳄面前,根本就不够格。姚远只是一个大学生,还曾是一个孤儿,他又有什么资本跟人谈判呢?对标妖监会,扶持一个刘健都是难上加难。这种渗透需要资本,需要钱,需要牵线的人,而向南才是这种灰色地带的中间人,由地头蛇为政客解决不利因素,提供利益,牵动幕后黑手和明面的权贵,这才能说得通,为什么向南会被两方同时放弃。
而向南这只老狐狸,他当时没有选择和侄子一起逃跑,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他多半猜到自己会被放弃,所以一定会为自己留出一条后路。谭嘉树紧锁眉头,他突然想到了一点:“向南如果一直知道你的身份,又把你放在身边,他不怕你查出东西……他还认为白落梅可以帮助他,他为自己留的后路是白落梅?!”
“他留的后路一定是证据。”荀非雨眼神亮了起来,“你想,他是信任白落梅的,也就是说他知道警方内部已经被渗透,只有白落梅能帮他揭露真凶。而我,跟踪组那四个人,都是白落梅的人,把这些人放在自己身边,那不仅是监视他的人,也是能够保护他安全的人。”
因为没有线索,白落梅和荀非雨就不会放弃,他们待在向南身边,也会注意到向南身上发生的怪事。
所以最不合理的地方出现了,谭嘉树和荀非雨异口同声地说,“他不会抹杀自己的护身符来逃脱。”
那头,易东流已经抵达程钧楼下。正如荀非雨用“共感”看到的,那条比格被关在阳台上,此刻正冲着屋内疯狂地吠叫。屋中程钧收拾着被抓花的皮沙发,姚远一脸抱歉地看着程钧,又小心翼翼地看着窗外那条狗:“你之前,说这只狗很乖的……他一到家就把我的画撕掉了,现在一直叫个不停,怎么会这样?”
“你在问我吗?”程钧抬起眼睛,冷冷看了姚远一眼,“它不喜欢你。”
姚远往后缩了缩:“啊,这样,那,可以把它送回去吗?选只乖的。”
“留下吧,”程钧垂头叹了口气,苦笑着把姚远拉进卧室,“不听话的……才是狗啊。”
客厅一片漆黑,比格还在冲着角落狂吠,突然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叫声直接压在了喉头,直接躲进了阳台里的木狗屋之中。恐惧感让它止不住的颤抖,可是没一会儿,周围的阴影愈加浓重,甚至传来了些微的血腥气——那是天狗的味道。
与谭嘉树交谈中的荀非雨突然一怔,他感受到了那只狗的视野,比格饿了一天,正在吞咽着混在狗粮里的肉糜。瞬间,这双冰蓝的眼中出现了几缕红意,最初吞食天狗血肉的疼痛已经出现,但他压迫着那只狗,让它将所有血痕都舔舐干净。
易东流将手轻放在比格的头顶,以鬼气阻隔着血腥味,但这时,卧室中的姚远陡然睁开了眼睛。他推开压在身上的程钧,赤脚走进客厅,双重的足音让易东流万分警觉。还好易东流早有准备,他拿出一只鸽子,比格迅速撕咬起来,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鸟的惊叫,让姚远加快了步伐:“什么东西……”
拉开阳台门的并不是姚远的手,而是四双漆黑的鬼手,鬼影将姚远包裹其中,他们的头颅挂在姚远的肩上,定定看向正在撕咬鸽子的比格。姚远的影子已经变成一滩黑水,他咬着下唇,看了眼打开的窗户,又不忍地盯着那只鸽子,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已经溜到对面楼阴影中的易东流捏了把汗,荀非雨也是同等紧张,那是鬼。
不料,姚远却苦笑着摸了摸小狗的头:“你很饿吧,狗粮不够?我给你添一点。”
鬼影单手钳住姚远的肩膀,却被男人打开了。他取出一盒罐头,用量勺挖出适合比格体重的量,又抽出纸巾包走鸽子的尸体。最后,姚远才蹲坐下来,用湿巾擦掉这只发抖的比格嘴角上的血沫:“饿了也不可以乱吃东西,碎骨头会扎得你很不舒服的。”他似乎有些怀念地看着这只狗,“我以前也养过狗的……那只狗明明也没有排斥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想了一会儿,姚远才指着身后的鬼影:“你不喜欢他们,对吗?”
比格呜咽着叫了一声,胆怯地往后缩,姚远眼眶红了红,伸手轻轻抚摸小狗的脖子:“不要怕,他们……曾经都是好人。”
狗眼之中的姚远,就像和荀非雨初次见面那时一样,只是憔悴了很多。那人很爱哭,现在眼中也带泪,一边摸着小狗的头,一边将自己蜷缩在了一起:“是我说想要养狗的,因为我太害怕了……我谁都保护不了,谁都不相信我说的话……”
“吃吧,多吃点就不会饿了。”姚远抹去脸上的眼泪,“小时候我就吃不饱,长大了,生病了,用鼻饲吃东西,嘴里总想嚼点什么……好饿啊,我看着姐姐,想要姐姐喂给我一点吃的,可是姐姐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可是小时候,姐姐明明很好的。她会在枕头下面藏糖,晚上我偷偷去找她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给我……她说小远要快点长大,这样她才能活着看我长大……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快呢?她被接走的时候我好开心,后来找我,我也很开心,病痛终于转移到我身上了,可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倾诉的人,谁都不听我的劝……”他抱住那只狗,颓丧地笑着,“留在我身边吧,我会对你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