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岳夏衍坐在偏房当中,冷眼听着屋外几个长老的谩骂声。他们带着自己的子孙围住偏房,为首的年轻人破口大骂:“一个岳家人凭什么可以进入我们谭家的密室!交出钥匙!少家主不在,黄铜钥匙应该交给少家主的外公保管!滚出去!”
“滚出去!岳家人滚出!”
“这是我们谭家的事,岳家人凭什么插手啊!”
“少家主太轻信别人了,这个人完全不为我们谭家考虑啊!”
“岳家人什么时候管过谭家人的死活啊!”
“就是,如果能拿出帝流浆来灌溉我们的桃树,下一个谭昭就能保护我们了!”
黑气从墓碑后渗透出来,冰冷的手握住岳夏衍的肩膀,“声音”在岳夏衍耳侧低语:“你要出去吗?你明知道他们说的不是真的,辩解吧……又不能辩解。”
岳夏衍摘下墨镜,挥开黑气将其锁回封回墓碑之中,板起脸拉开门栓,出现在了谭家众人面前。谭琅逸被所有人拥簇在中间,他摸着白胡须看向岳夏衍,伸手说:“钥匙交出来,岳家小子,你没有保管它的资格。”
岳夏衍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说:“九家之间,连家主都是平级,您没有资格指挥我。”
“我可是你的长辈!”谭琅逸指着岳夏衍的鼻子怒骂,“没有我,怎么会有谭嘉树!”
“可岳夏衍与您无关。”岳夏衍冷冷看着他,“上上任家主谭琅玉遗书说,谭家的转机在于谭昭,你们逼他不得不焚身而死来镇压古龙,是你们自己毁掉了转机!”
“那还不是谭青行这个野种弄出来的!”年轻人骂道,“他是什么天才!还不是于事无补!”
岳夏衍捏得指节咔嗒一声,冷笑着望向他:“没有谭青行,你们谭家如何修补锁龙阵?没有谭青行,谭家怎么可能取得今天的地位?你们依靠着谭青行东山再起,他死之后却说他不详……怎么会有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简直厚颜无耻!”
“我们谭家内部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轮不到你来评价!”
“立刻让谭嘉树回北京!交出钥匙!”
“就算我交出来,你们也打不开密室的门……”岳夏衍悲悯地看着他们,“从前谭嘉树说你们无知无畏,我不相信,今天才知道是真的。”他转向谭琅逸,“如果你要把钥匙拿给殷知,可以,陆沺已经快要死了,她没了护身符,连接近谭家祖宅都做不到!”
“除了她,你们谁敢进去?”岳夏衍让开身后的门,“我现在就让你们进去,来,谁敢!”
这间祖宅由谭岳两家共同设计,祖训中,地底密室唯有两家家主可以进入——甬道中鬼气弥漫,机关阵法皆有之,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除非有人引路。而这行走之法,由两代家主亲口转述,旁人怎么敢随意进去?
“我,有什么好不敢的!”
那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他甩开母亲的手,快步走进偏屋之内。刚踏进去一步,被人注视的感觉竟让他寒毛倒竖。他似乎想要伸出手,去抓那缕飘过自己眼前的黑气,脖子上的卷龙纹却突然收束,发出令人作呕的焚烧气味。有什么东西在调动他的龙力,龙血好似在身体中沸腾,竭尽全力抵抗着屋内存在的某种东西,可是他却什么也看不到。卷龙纹的克制作用同时压住龙血的暴动,让他的抵抗力越加下降。
屋外的人惊得纷纷后退,看着这个年轻人将自己的脖子抓得血肉模糊也不敢上前。谭琅逸怒目瞪视岳夏衍,而年轻人的母亲则从人群中挤出来,抱住岳夏衍求救说:“对不起……对不起!你救救他,我们,我们不要钥匙了……我道歉,是我们不对!”
岳夏衍不忍地转过头去,提着男人的衣领将他扔出去,低声对老妇说:“等伤口好了之后送到镇海寺,我重新为他补卷龙纹。”他苦笑一声,“没有了吧?等一周谭嘉树就回来了,他替你们承受这些……心里平衡了吗?”
乌合之众渐渐因恐惧散去,只留谭琅逸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深深望了岳夏衍一眼,甩袖直接离开。待所有人走后,岳夏衍立刻合上偏房的大门,嘴角渗出一股鲜血。他慌忙戴上墨镜,扶住墙体跪倒在墓碑之前,捂着嘴激烈地咳嗽起来。
良久,这人才洗去血痕,拿上灯笼进入甬道之中。这条甬道实际是一个幻阵,墓室分为十二间,如果不按照秘法行走,会直接进入死门,被运行幻阵的鬼魂生吞活剥。四间为宝库,四间为书阁,一间则是密室,储存玉盒和阵法记载。进入这一间密室需要口令,知道引路“声音”的名字,它才会为来者开启大门。而在这密室之中的玉盒也只是障眼法,要开启嵌槽中的阵法,方能抵达玉盒真正的藏匿点——谭家后山的地下圣坛。
岳夏衍跌进暗室,冷汗沾湿了他的白衬衣。他扶着墙壁走到水晶百宝架前,拆下最中间木盒内的玉板,按出嵌在其中的兰花水纹玉玦。它缺口的位置,正和墙体之中凸起相吻合。岳夏衍将其扣了上去,逆时针拧转半圈,弹出的尖刺划开拇指后,他围绕玉玦画出形如衔尾蛇状的阵纹,凝神默念着一种难以听清的语言。
只听得银铃阵阵,泠泠数声后,右侧出现了一个挂满红线银铃的洞口。那里曾是玉脉矿洞,仅容一人佝偻通过。矿洞内壁隐隐泛着幽绿荧光,风从前方吹来,除了苔藓菌落的气味,风里似乎还搀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九转直下,黑暗里终于出现了除灯笼以外的光,从一扇碧玉门的缝隙间渗出。
踩下地上的机关,眼前的光景豁然开朗。地下圣坛坐落于数十丈深的玉脉洞窟之中,面积由下至上收束,穹顶倒悬一株千年撒金碧桃,粉白相间的花瓣伴着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垂落,扫过洞窟内流光溢彩的玉壁,而遒劲的树枝状如银钩,挂着一枚泛着淡淡白光的月盘。而洞窟之下,则是一片静湖。九方龙子青玉柱直插入水,那是通往圣坛的唯一道路。
月盘正对五角圣坛中心,玉盒静静盛放在白玉阶梯两侧的桃花座上。而阶梯顶端的寒玉台上静卧着一个双眸紧闭的男人,黑影鬼手在他周身盘绕,男人嘴唇翕动,黑影发出同暗室里一致的声音:“看来谭家真是废物啊,还以为能看到新面孔……你果然是最好的,它看人的眼光从未错过。”
岳夏衍缓步走上玉阶,在中间的平台上停下,抬头盯着从阶梯上流淌下来的黑水。极为圣洁的白染着令人恐惧的黑,数百只手在黑水中摇摆,掌心齐齐睁开漆黑的眸子看向面容憔悴的岳夏衍,黑水中心咧开一张嘴,勾出诡异的弧度:“再向前走一步吧……抬起你的脚,走上阶梯,到我的身边来。”
“我……很好吗?”岳夏衍双眸失神,怔怔地问,“你认为,我做得对吗?”
“如果是我,我会直接杀了那个擅闯禁地的人。”
“……”
“我会活剥他的皮,分食他的血肉,嚼碎他的骨头,把眼睛挂在这棵桃树上,让他永远看着我,永远无法得到解脱……就像我一样。”
“对不起,九畹。”
引路人九畹,以玉石封存幽魂鬼气,抵御所有未被认可的闯入者。他的本体被幽囚在地下圣坛,自称是妖监会先祖献祭给玉脉而造出的“神祗”。
妖监会记载中的神,以诞生的方式分为两种,一种生于天道,一种生于实物或传说信仰。前者被称为神祇,后者被称为神祗——祗字是祇字的误用。天道神祇超脱于实际存在的物质,古籍中关于他们的描述仅有只言片语:仅闻其声,不见其形。
而神祗有几类,第一种是妖监会五神宫中的“五神”,对应五大家仙——蛇,黄鼠狼,老鼠,刺猬和狐狸。这一种神与神兽龙凤、神树琅玕相似,源自于图腾或者曾经存在的动植物。第二种神祗对应山神、土地神,发源于土地信仰,也是实物信仰的一种。第三种神祗曾经为人,例如造字神仓颉、妈祖林默、武神关羽。而第四种更广为人知,他们诞生于宗教经典,或者口口相传的圣诗和故事。
原本不是神的事物,因为人的信仰成为了神,这就是神祗——信仰让他们拥有了超越人的能力,但失去信徒,就会导致本身的衰弱和覆灭。
而先祖控制九畹的方法,就是剥夺他说出名字的能力,消除他存在的痕迹,仅让每一任家主知晓,以限制信徒的数量来削弱九畹的力量。另外,地下圣坛之上就是一片茂密的桃林,这种具有弑龙之力的树木会进一步限制九畹的行动,再加之以红线银铃封锁阵,确保他绝对无法离开这里。这种幽囚让九畹变得疯狂噬杀,但他不敢杀死自己的信徒,只能加倍折磨闯入者。
千百年来,妖监会数次内斗,谭家某任家主拉拢了岳家和易家,借血祭时“龙血爆发”,杀死了除姬家之外的五家家主。当时的姬家家主在事发之前听闻天意躲于深山之中,却被月灯持有人发现,那时他听到了古龙的叹息。
「滥用龙血,盗取月光,屠杀同族……汝等为他所蛊惑,犯下滔天大错……天道不容,神明憎恶,轮回往复,眷徒终将降下诅咒……」
可他因为被剪去了舌头,还没来得及表达出谶言便被月灯持有人抹了喉咙。至此,这个秘密被三家彻底攥入手中。而后易家突逢惨祸灭门,圣坛便被谭岳两家完全掌控。
“你们两家的人,真是极为愚蠢。”
鬼手缠上岳夏衍的脚脖子,黑影贴在他身上低语:“一昧地追求血统纯粹,导致子嗣凋零。因失误抛弃天才,因利益驱逐异姓……人的优势被你们完全浪费了,集思广益,不明白吗?独自占据着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任由它腐烂在地下,也不肯拿出来示人……”
谭家人所研究的,都是家主从圣坛中带出来的东西,这完全取决于家主本人的理解能力。当家主不够出色的时候,便会产生谬误,导致阵法的研究无法推动。这样一代接一代的错误,让盛极一时的谭家逐渐衰微,直到最后,井中古龙送出了最后的慈悲——谭青行的出生。可正如九畹所说,谭青行因没有抵抗住十六年前的鬼潮,被谭家众人所唾弃。失去爱人的谭青行不堪忍受冤屈和痛苦,郁结于心,早早去世。
而他生前做过唯一的错事,就是将鬼气封在了殷知的身体之中,让她再也无法接近任何甲骨。
这些旧事,岳夏衍自小便听九畹断断续续地说起过。从前他只当是疯狂的神祗在胡乱编排先祖,因为寂寞,因为折磨,所以胡言乱语。可是当谭家人暴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当他意识到曾经发生了什么,当他看到岳家对天狗一族所做的一切,对有恩于妖监会的朏朏所做的一切,岳夏衍终于明白了。
不是神祗放弃了自己的信徒,而是人放弃了他们。放弃信仰,抛下良知、初心、道德……一切纯粹的东西都被忘却了,直到彻底沦为欲望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