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荀非雨入睡后，谭嘉树才走到一楼接了杯水，闭上眼坐在了窗边。可惜今夜没有月色，他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内在的疼痛已然加剧，日间他好几次咽下涌上喉头的血沫，幸好荀非雨并未察觉。
“你手掌上的伤口正在腐烂。”易东流突然出现，制住谭嘉树喷洒蓍草水的手，“蓍草会延缓伤口愈合，你没有天狗的恢复能力，如此只会油尽灯枯。”
谭嘉树抽回自己的手，淡淡扫了易东流一眼。他放下那瓶蓍草水，垂眸看向被黑蛇所伤的手掌：“站在你的立场，没有必要救我。”
易东流摇头叹道：“仁慈优先于立场。”
他说了声抱歉，从手腕上摘下一截布条，谭嘉树一眼便看出那是鲛绡。易东流将这一截鲛绡系在谭嘉树手腕下方，以一缕鬼气为牵引，将渗进皮肤的黑翳逐渐诱至掌心，霎时，鬼手扎紧鲛绡，阻断鬼气退后的通路。易东流看了谭嘉树一眼，谭嘉树眉头只是皱了皱，摸出怀里的小刀，挑开疮痂，让鬼气顺着血水流出。
“逝水嘱咐过，”易东流退让开来，“易某不会接触你的血。”
“她倒挺有能耐，”谭嘉树拆了鲛绡捆在伤口上，“谢了。”
洁白的鲛绡顷刻间便融入了伤口之中，完全替代了原有那块皮肤。地上装血的器皿被谭嘉树收走，可当他回来的时候，易东流还站在原地。恶鬼的神情还保留着讶异，他长叹一口气，盯着谭嘉树的手说：“妖监会……真的疯了，不该制造出你这种产物。”
谭嘉树一声嗤笑：“谁说不是呢？”待走到自己房间后，谭嘉树才关上门低声说，“不是他们疯了……是我。”
空气中浮动着鲜血的气味，静卧在床上的荀非雨骤然睁开冰蓝色的眼睛，他的瞳孔呈现出异样的红色，獠牙拱出嘴唇，四肢着地跳上天花板，循着血腥味的源头爬去。化成兽吻的嘴里淌出涎液，极为干渴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嚎叫声，天狗在楼梯间轻嗅，急速跑向厨房。
在客厅闭目养神的易东流只是感觉到一阵黑影滑动，他睁开双眼，只看到一节蓬松的狼尾闪过。他疑惑地“嗯”了一声，还未走进厨房，便听到了野兽牙齿刮擦金属的响声。半人半狼的天狗四爪卡在水槽上，盛过鲜血的器皿被獠牙咬得稀碎，带着倒刺的舌苔正在舔舐滤网上残留的血渍。待看到易东流，天狗眼中闪过一道厉色，它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前半身正准备往前扑，却听到了楼上一阵激烈的咳嗽声——还有那喷溅而出的血腥味。
“啊……”咧开的兽吻里浮出一股白汽，天狗逐渐屈服于原始的欲望，“是你啊……”
易东流暗叫不好，立即试图摘下手套，但他的速度比不上一向以迅捷著称的天狗，似是一道电光闪过，那只怪物在空中完全化形，跃上二楼直接扑开谭嘉树的房门，压在正咳血的男人身上。野兽眼中满是凶光，它冲着谭嘉树的面颊吐气，舌头舔过谭嘉树的嘴角：“嗬……果然……是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唔……”
已经冲到门边的易东流被一个手势制止住，谭嘉树并不慌乱，他看向眼中露出迷茫的天狗，举手攀住野兽的后颈，将天狗压向自己的颈侧：“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事。我来告诉你，”他支起身体，贴在天狗耳边说，“是人血的味道，你亲朋好友的血，也是一样。”
“啊……不……”
“有什么不一样？”
“更……更……怀念的……气息……”
天狗挣开了谭嘉树的束缚，两只前爪按着他的肩膀，双眸之中流出滚烫的眼泪。它甩动着蓬松的长尾，呜咽呼号，吐出含混不清的话。明明不该忘记的，明明这种感觉，曾经是那么的清晰：冰冷柔和，就像一束无限慈悲的目光，静静投射在自己身上。可是它只能看到浓雾，那恼人的雾气阻隔了自己的视线，它看不见了。
“别怕。”谭嘉树凝望着发狂的天狗，轻轻拉拽住一缕毛发，指甲刮搔着其下的皮肤，“闭上眼睛，靠近我……对，低下头，靠到我的怀里来。”
身上的重量终于缓缓变轻，狼毛逐渐褪去，瞳仁赤红的荀非雨失神地搂住谭嘉树，闭上双眼将脸埋在男人的颈项之间。谭嘉树眼神黯淡，让易东流将门带上，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来回应这个拥抱，可是手脱离了理性的桎梏，已经覆上荀非雨颤抖的后背。
谭嘉树躺倒在床上，五指轻缓地梳理荀非雨的头发，低声呢喃道：“我是该叫你天狗呢？还是叫你非雨哥？”
这人像个孩子一样，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蹭着，理智告诉谭嘉树要克制，这时候的天狗什么都不明白——可他希望这是荀非雨，这是完完全全的荀非雨。或许是谭嘉树身上太过温暖，并未恢复神智的荀非雨一直没有松开手，这人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面容中露出了久违轻松的笑意。
但谭嘉树却在煎熬，他无法入睡，只能断断续续地述说：“我分不清楚，你告诉我，天狗是一个整体。那你是其中无足轻重的一部分，还是他们所有想法的代表？今天……或许我应该得出一个答案，你说是不是？”
回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越来越紧的拥抱。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无论是荀非雨还是仝山的自我，似乎都无法压过天狗本身的嗜血凶性。
谭嘉树拨开荀非雨额前的刘海，有一搭没一搭揉着荀非雨的太阳穴，他的动作极尽温柔，与任何时候都毫不相同：“从小到大，我都能提前知道答案……而且，它通常都是正确的。我知道所有人都是表面对我和善，岳叔，三叔，逝水，霏霏……数不清的人，接触过我之后，都会更喜欢哥哥。”
“他很笨，也不善言辞，每天抱着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书，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总是偷偷地对我们好，被问起就脸红，支支吾吾说不是他。我很疑惑啊，明明，我才是那个最明白的人，最能让人依靠的人，他们做事的时候都找我，谈心的时候为什么只找哥哥呢？”
“后来我才明白，是我太聪明了。”谭嘉树苦笑着闭上眼睛，“过度的聪明，太善于察言观色，他们在我面前没有秘密，所以也就没有交流的必要了。太过一针见血的答案，只在工作时有奇效，在日常当中是会被人讨厌的。”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讨厌真实，人就是要活在真实之中的，有那么多不敢面对的东西吗？直视苦痛，才能找到根源将其解决，连这种勇气都没有吗？连听我说话的勇气，也没有吗？我偷笑讽刺他们懦弱，愚蠢，什么都不敢做，我就是要做那一个最特立独行的人，我要毫不犹豫地冲向我的正义。”
他抱紧荀非雨，痛苦地皱着眉头：“我……只能往前跑，无法停下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绊住我的脚步，我要证明我是正确的，我没有错。马上，就要跑到终点了，就差那么一步，我就能抓到我的光……”
“可有那么一瞬间……我，不想拥有那个答案了。”
正误没有任何改变，区别只是谭嘉树想要闭上眼睛。他笑自己愚笨，笑自己轻率，笑自己用不留后路来换取勇气。
“因为早就知道答案，我很早就丧失了做梦的能力，我从不幻想什么。”
想要做梦，想要看到平行世界里完全不同的过去和未来。好希望你向我飞扑过来，我是谭嘉树，而你是完完全全的荀非雨。爱人可以在身边沉睡，而他也不用再说什么“团队精神”之类的蠢话，大胆地回应那些被错失的拥抱，用焚尽一切的爱意狂热地回馈。
“可你眼里的，热爱的，怀念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谭嘉树睁开幽深的黑眸，在荀非雨额上落下一个吻，“睡吧，天狗……你已经回到它的怀抱里了。”
混乱的一夜过去，所有人都对夜晚发生过的事情缄口不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姚远睁眼看向身侧空荡荡的床铺，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又是新的一天，他曾经无比恐惧黑夜，因为不确定是否还能睁开眼。期待未来，因为未来里有他的姐姐，深爱自己的人或许也会出现。
“我找了你很久，小远。” 五年前，那个自称是姐姐的女人坐在病房中对他说，“之前帮你垫付医疗费的赞助人，就是我。”
“你，不像，你叫……什么？”
“我现在叫殷千泷。”
“以前呢？”
“宁静致远……我叫什么，你忘记了吗？”
没有忘，怎么会忘掉呢？姐姐的名字可是姚远坚持活下去的希望。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如果没有护士的闲谈，姚远也看不出她已经36岁了：柔顺的长直发，一双上挑丹凤眼，皮肤比雪更白，一双似羊脂玉雕琢的手上总是涂着亮红色的指甲油。
当时那个瘦弱的女孩儿真能长成现在这个模样吗？年龄，也不可能相差这么大。可是姚远不敢质疑，他怕这个女人停掉自己的医药费，这样一来，见到姐姐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但是利用自己的希望，来接近自己这种人，到底能获得什么好处呢？
病情每天都在恶化，账单跟昏厥过去的时间一样，越来越长。殷千泷来的次数也不如之前频繁，她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就像姚远曾经那样，坐在姐姐身旁，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最后那一次，姚远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他的肚皮肿得发亮，腹水已经将腑脏挤压变形，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这时候无论问出什么问题，也不会被怪罪吧？
“姐姐，”姚远蜡黄的眼白里泛着泪花，“我要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你不是她，对不对？”
正在削苹果的殷千泷放下刀，抽出纸巾擦去姚远脸上的泪：“姐姐就在这里，我没有骗你，小远。”
“我，看过，你的百度百科……你比她，大多了，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也可以说不是一个。”
“哈……哈啊？”
病房门被殷千泷关上，她拨弄着手上新做的指甲，似是欣赏一样看着自己的双手：“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神吗？”殷千泷拽住脖子上挂的银链，将掩在衣物下方的坠子拉出来，“姐姐相信世界上有神，而且……我的神明拯救了我，帮我换下了那具不能再动弹的躯体。”
“……”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的，但是收下这条项链吧。”
“唔……”
“想要活下去的话，一定要有强烈的愿望，向神祈祷吧。”
银灰色眼形吊坠卡在了姚远的肋骨之间，他勉强抬手握住吊坠，视线中好像浮现出了一阵迷蒙的雾：“我……我想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某个深夜，隆隆雷声降下，天顶终于在姚远彻底绝望之前传来了回音。
“等喜鹊飞来，你的愿望必会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