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活着？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古怪，江逝水该找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她疑惑地看向姚远，皱眉解开手上的绷带，其上的血痂还能隐约看出红色：“这个，应该能证明我活着吧？”
姚远瞥了一眼，不忍看下去，轻轻点头。他像是反应了过来，定定地说：“啊，是那个人，他的灰眼睛……我早该……”
“什么？！”江逝水大吃一惊，“这个人是宗……唔？！”
她都不知道姚远能行动得那么快，这人直接起身捂住江逝水的嘴巴，冲着她拼命地摇头：“不能叫出名字，在这里都不可以！不要说……不要表现得你好像知道什么一样，要安静，不能被看到。”
他快速打量着周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担忧地看着江逝水：“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我必须走了……小宁姐姐，不要说出他的名字，下次见到画里这个男人，用尽全力往一些国外传入的宗教场所跑，千万不要听他说的话。”
“找个机会辞职，然后……然后不要回北京，直接去国外，对，找Sin老师或者别的人都好，不要回来！不要再追查什么了，哦对，不要提问，也不要索求，不能接受任何他无缘无故给你的东西，尤其是象牙牌。”
姚远一把拽下夹在衣领内侧的银色项链塞进江逝水手里，他看向窗外夕阳落下的余晖，咬牙松开江逝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放心在这里吃完晚饭再走……这个地方很安全，那扇花窗和十字架是叔叔从法国运回来的，从前在一座教堂内放了几百年。吃完之后，让你的朋友，男性朋友在楼下接你……天黑之前，我得走，你答应我，不会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江逝水狠狠喘了几口气，她惊疑不定地点点头：“那你呢？”
似是没有预想到江逝水会问自己的情况，姚远抽了抽鼻子：“我，我最会，自保了……我救不了所有人，而且，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对不起，不能为你做更多，但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杀过人，未来也不会。”
说完，姚远径直走到前台结了账，匆忙下楼离开了这个地方。当他走出门口那一刻，原本呈人形的影子瞬间张开，四双诡异的眼睛不断打量着周围，像是想找到什么证据一样。但夕阳正好投射在那扇教堂花窗上，江逝水的身影浸没在光晕之中，堪堪避开了鬼魂的视线。
她食不知味地咀嚼着服务生端来的牛排，放出的纸蝴蝶往谭嘉树和荀非雨所在的方向飞去，停在了麓山疗养院5楼外的空调外机上。
之前谭嘉树记得云扉送过一份文件到孙梓那里修复，他匆匆看过一眼，那是一张收银小票。清理云扉东西的时候，他再次找到了这张小票，上面的商品只有一束黑种草。巧的是，陆沺曾经也给谭嘉树发过一张黑种草的照片——他们的关系没有好到聊任务以外的程度，原先还觉得是陆沺发错了，因为这是殷知最喜欢的花。
查到殷千泷后，谭嘉树总觉得这件事并不单纯，他让荀非雨查这张小票的地址，结果没用搜索，荀非雨就脱口而出：“海秀花屋，地址在天府新区麓湖路4-1B号。”
“你怎么对花店这么了解？”谭嘉树诧异道，“就凭小票上这串电话号码？”
荀非雨活得太粗糙，了解鲜花店确实不可思议。他嗤笑一声，发动汽车说：“这是雪芽高一暑假打短工的花店。六年前的事了，当时那边地铁线没通，很偏，每次去接她之前我都打这个电话，让她在花店对面的罗森等我。”
到底打了多少次，才会对一串电话号码烂熟于心，六年过后都还没忘记？荀非雨自己也不知道，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的生日，但关于妹妹的一切还是那么清晰。收敛起即将决堤的思绪，荀非雨冷声问：“陆沺给云扉小票，给你发照片，到底想说什么？你问他了吗？”
“他已经退化成了植株。”
“……”
“先去那边看看，我有几个想不通的地方。”
殷知到成都的时候还没到12月，谭嘉树记得那天殷知抱着一束黑种草走进西南分部，自己还问了句什么地方能买到这种花。但这张小票上的消费日期是12月7日，那时风平浪静，当天殷知和陆沺的出勤记录显示，他们去了城南垃圾场巡查，可是并没有带回任何花束。
在得知这是荀雪芽曾经的工作地点前，谭嘉树并没有那么怀疑。他只是想找到这个花店的位置，想证实陆沺确实是发错了东西——但这也是他的奢望，故意给你一张撕碎的小票，已经不是随意的程度了。
谭嘉树看向窗外的槲树：“把一件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变成哑谜，要么是说不出口，要么就是……想要保住什么人。”
与陆沺关系最紧密的人只有一个，殷知。
12月7日，这一束没有回到妖监会的花到底去了哪里？
“花店周边……”他在副驾驶上抽烟，往地图内输入地址，“周边……”
“麓山医院。”荀非雨咳了一声，接过谭嘉树的烟抽了一口，“麓湖路，一直开下去就是麓湖国际社区，往更深处走，能走到麓湖A4美术馆。”
“哈？”
“这条路是当时殷商集团捐款修的，就用了麓湖国际的名字。”
“……殷千泷供职那个集团？”
荀非雨侧目看了谭嘉树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麓山医院，麓湖国际社区，麓湖路，和两个姓殷的女人串联在一起，他只觉得心头警钟巨震。可是当时殷千泷尚未入院，这束花会被送给医院里的谁？荀非雨突然想起一个人，他放大GPS地图，指着住院部后方说：“这里是麓山医院的附属疗养院，姚远的本体就在这里……殷千泷，或许也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没费多少工夫就来到了姚远所在的楼层，向前台提到商小远的时候，那些人甚至还有些奇异的热情：“那孩子的同学啊……他姐姐出事之后就没人来了，就算不省人事，估计也会觉得寂寞吧。唉，我带你们上去。”
“应该的，”谭嘉树切换成社交状态，攀着荀非雨的肩膀说，“雨哥，咱们上回不是还叫了沺沺来送束花吗？怎么听姐说的跟没人来似的。”
荀非雨眉角一抽，点头问：“我学弟，瘦瘦高高的，他没来哇？姐你晓得不？”
姚远的看护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听着荀非雨一口四川话，笑着点点头：“来了啊，搞半天那是你们同学哦？他和他妈一起来的，说想上去看看……怪不得呢，我说他妈妈怎么知道小远本来的名字。”
妈？怕不是只看到了殷知的白发。小远本来的名字，殷知开口就叫出了姚远这两个字，那时间点太早了。谭嘉树给荀非雨使了个眼色，让荀非雨先去看看，自己留下跟看护聊两句：“我们同学会想着殷小姐出事，没人付小远的医疗费，上回捐了点款。”他拿出钱夹数了二十张，“还有点儿尾数，你替咱们收着吧姐。”
看护吃了一惊，连忙推拒说：“不会不会，殷小姐出事了，小远的叔叔也在一直交钱，他们家不缺这些的。”
“多少都是心意，我们本来也想转交给他姐，这不是见不到吗？”
“可是……”
“拿着吧，多尽点心，他在大学的时候就挺辛苦。”
“唉……好，好，你们心肠真好。”
看护揉着眼睛，望向病房轻声说：“那孩子没什么朋友，刚送来的时候天天叫姐姐，叫得我心疼……我儿子啊，也是他那个年纪病死的，拿着捐款也没活下来。你别看这里人少，大家都是实在的人，基金会一直给我们发工资，里头的病人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就算小远不是殷小姐的弟弟，进了这儿也不会因为交不起钱被送出去。”
隔着玻璃窗，姚远的心跳十分微弱，荀非雨看向屋内那个花瓶，中间插着一束新鲜的香豌豆花：“他喜欢这种花啊。”
“说是姐姐喜欢的花。”看护叹了口气，“你同学那天带着花来，商总还说小远不喜欢这种，让殷小姐去重买了一束。”
谭嘉树眼神闪了闪，点点头说：“我离开四川之后一直没回来，当时听说小远找到姐姐了，还让我学弟来这边跟他姐聊聊。殷小姐对他好吗？我一直都挺担心……小远一开始，至少在大学里，我们都知道他养父母对他不太好。”
编谎话就跟真的似的，荀非雨站在病房外叹了口气，回头冲看护颔首，示意自己也是一样。那看护闻言似是有点打抱不平的意思，她不解地说：“殷小姐和商总可都是大好人啊！你不晓得算了嘛，你，”她冲荀非雨抬抬下巴，“你是四川的娃儿，不晓得殷商集团做了多少好事哇？修桥造路，捐希望小学，还资助贫困学生，给我这种被老公甩了的家庭主妇失业培训……甚至都给我娃儿看病，你们咋子还能听风就是雨？”
像是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看护翻出手机公众号，直接怼到谭嘉树面前：“你看嘛！”
心连心活动公众号截图，谭嘉树脑中的弦一绷，接过手机面不改色往上翻。这篇推文写的是商冬青对华西医院的设备捐助，金额100万。看护再往前翻，她留了很多张截图，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这张，我就不信殷小姐会跟那种垃圾有什么！你看他们做了多少好事！”
西南财经大学公众号推文，2011年度名誉校友讲座，主讲人商冬青。
电子科技大学公众号推文，2014年7月殷商集团与电子科技大学格拉斯哥学院合作，共同培养并引进优秀人才。
成都理工大学公众号推文，殷商集团将于2015年4月在大礼堂举办失业培训讲座，在其附属机构为下岗人员提供5000个职位。
四川大学团委青年公众号推文，2019年10月知名校友商冬青将在致远楼举行讲座，校庆日公布殷商集团赞助名单，最高将获得2万奖学金，10万助学金。
荀非雨疾步走过去，他对最后那篇推文有印象，杨雪失踪当时，江逝水似乎就给自己看过这篇文章。谭嘉树一个眼神横过去，冲看护欣慰地笑笑：“这样我们就放心了，以后有时间了也多来看看他。”他递了张名片给看护，“万一……就打这个电话，不吉利的话我就不说了。”
“唉……”看护点点头，将心中惴惴不安的两人送出去，“神会保佑你们的，好心人。”
不等他们走到停车场，蝴蝶立刻落到了荀非雨肩膀上。谭嘉树眼神一凛，加速往麓湖美术馆开去，荀非雨则是直接拿出了电脑，飞速搜索着与殷商集团相关的所有新闻。他一路翻到八年前，终于在四川日报上找到一条新闻：
2011年7月4日，殷商集团与成都七中合作，将捐助600万成立贫困学生集团奖学金，为贫困学生的求学路扫清障碍。
第一批名单：陈珍 王爽
第二批名单：吴慧慧 罗莉
……
第五批名单：林玲 荀雪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