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10点,程钧抵达北京第六人民医院。商冬青坐在殷千泷的病床前,冲匆忙前来的程钧和蔼地笑:“慢点来也没事,非雨没和你一块儿来吗?”
程钧摇摇头:“他想留在那边。”
“好,”商冬青并未多说什么,他戴上针织毛线帽,一瘸一拐地走过程钧身边,“留在这里也是难过,出来喝杯咖啡吧。”
北京六院是一家临终关怀医院,内部的咖啡厅落地窗前有几丛在冬日也常开不败的月季花。商冬青笑着同其他病人家属打招呼,他捧着咖啡杯坐下来,轻轻挪了挪下巴,下颌关节咔嗒一声。程钧端来两杯咖啡,恭敬地坐在商冬青对面,低声说:“商总,谢谢您帮助非雨,是我礼数不周,我向您道歉。”
商冬青的眼神耐人寻味,他打量着程钧的表情,轻笑说:“只是帮忙撤回一个失踪人口登记而已,当时你也是心急。不过威胁千泷这种事,你还是量力而行……毕竟,”他翻看着手边的报纸,那上头正好是向南死亡的新闻,“唉,世事无常啊,忍一时海阔天空。”
程钧的脸色愈加难看起来,他低着头艰难地说:“我明白。”
“放下吧,”商冬青拍拍程钧的肩膀,挪步走出咖啡厅,“别被死人绊住脚步,活人……得想想依附着谁才能活下去。你是我一手栽培的好下属,前程可千万别毁在一时冲动上。”
“我……明白您的话。”
“是么?”
“……”
“莫名其妙顶了那么大一口黑锅,你的气性就没点儿不甘?”
程钧亦步亦趋,跟着商冬青走过紫藤长廊,他垂首只说不敢,抬头冷冷盯着商冬青颤巍巍的背影:“只要没有做过,总有沉冤得雪那一天……忍辱负重,这是您教我的第一课。”
商冬青回头一笑:“好。让过去那些不愉快都烟消云散吧,你父亲欠的巨债,我也既往不咎……好好做,培养一个继承人是很难的,你得更用心。”
“是。”
“你先回去吧,三天后那个会议的报告材料,对方公司的财务分析还不够细节,晚上发到我的邮箱。”
“好的商总,那我先走了。”
“嗯,可别走错了路。”
回到北京富力万达嘉华酒店后,程钧立刻关上房门,捂着眼睛滑坐在地上。他摸出临行前姚远塞进行李箱的纸包,在房间门窗缝隙上抹上一圈朱砂,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当看到箱子里那些叠好的衣服,程钧不由得想起前天夜里姚远对自己说的话:“如果,我说,我已经不是荀非雨了,你可以放弃吗?”
“你不该……”
“我很笨,可能你早就知道了……但不捅破,你还会一直痛苦下去。”
“……”
“你已经解脱了,程钧。不管你做出怎么样的决定,你已经……不用再为他的期望而努力了。”
为他?为了荀非雨,还是为了自己可鄙的自尊心?明知道殷商集团不是个好去处,却还是被那套房产所动摇;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荀非雨,却还是贪恋着这个人仰慕的眼神。他那令人厌恶的自私,一步步把自己推到了绝境,怪不到荀非雨,甚至还应该对荀非雨说一声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程钧擦去眼角的湿意,“但我没有选择,非雨。”
他的每一个储存设备里都一个隐藏文件夹,保持着已删除的状态,却从未被覆盖。那个文件夹里什么都没有,重要的是文件夹的名字:川C YR0123。
五年前6月8日,程钧刚把补课机构发的工资送给母亲,外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母亲从姘头家追出来,递给程钧一把破伞:“早点回去吧,妈妈……还要工作。”
出卖肉体的工作也是工作吗?这个人,真的是当时告诉自己时时保持自尊的母亲吗?程钧心里只有怨恨,可他看到母亲身上的淤痕,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女人拉着程钧的手,暗自垂泪说:“你不要跟雪芽生气,是妈妈对不起你。”
前几天荀雪芽来找自己的时候,正好被来找程钧要钱的母亲撞上。那小丫头在荀非雨面前装得懂事可爱,撕破脸皮之后无比泼辣,上前咬开奶茶盖,哗得泼了程钧和母亲一身。她还不解气,翻出包里的补习资料重重甩在程钧身上:“享受着我哥的好,还去搞师生恋哦?你一个死基佬,狗脸不要!不说进李姝丹的家门,有你这个当鸡又吸毒的妈,我家都觉得想呕!”
“荀雪芽!”
“吼我?!老子又不是荀非雨,你吼嘛,吼啊,往我脸扇,看哪个笑到最后!”
“我……”
“贱狗一样的傻逼,离我哥和李姝丹远点!不然老子就在你单位门口刷红油漆,看你妈的怎么做人!”
她身板极小,吼起人来中气十足,跟荀非雨一模一样。那家人就是这样,受过教育也改不了泼皮无赖的气质。可程钧无力辩驳,只能看着母亲哭着求荀雪芽,看那丫头搡开自己的母亲,拿纸擦手还嫌脏:“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为了我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两兄妹的关系,程钧不只是嫉妒,他甚至产生过怨恨荀雪芽的想法。这个精明的小女孩儿霸占了荀非雨全部的精力,不断对荀非雨说什么只有家人才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心情不好就玩失踪,荀非雨不上课也会去找她,还有每年的生日礼物,为了满足这小姑娘的虚荣心,荀非雨课业之余还要出去起早贪黑地打工。
“那你就告诉他,”程钧冷笑,“你让你哥来选,选我还是你。”
荀雪芽啧了一声,讥讽地笑着说:“我和他有血缘关系,再爱你,他也不会背叛家人,你懂什么叫家人么自私鬼?”她看了眼手机,“懒得跟你多说,等我拿到保送资格,就让他跟我一起去北京,肯定能遇到比你更好的人!”
同样都出生在肮脏的地方,同样拿着补助上学,同样的精明世故,为什么荀雪芽完全不理解自己?大家都想要更好的生活,他只是走了一条捷径,荀雪芽看不懂吗?她标榜自己的正义,这样就能夺得更多荀非雨的目光是吗?
程钧握着伞低头走在路上,长久挤压的怨恨终于爆发:“如果……她能无声无息地死去就好了……死吧,去死。”
“你在说谁?”
“……”
程钧惊讶地回头,他都没有意识到身后多出了一个人。那个人长得与荀非雨极其相似,不同的只有一双灰色的眼睛。
男人浑身都湿透了,他打量着程钧因破伞而湿的肩膀,递来一把完好的红伞:“换一下?红色扎眼。”
“换什么?伞?”
“也可以是别的。”
程钧愣了愣,这人说话就像是谜语,根本听不懂。但他包里还有电脑,有一把完好的伞,不要白不要。于是程钧劈手拿过那把红伞,将自己的破伞塞进男人手心,似是不想对方反悔,飞快地离开了那条大路,绕小路往老小区走。
“走错啦,”那个怪异的男人在他身后大笑,“别走错路啊!”
可等程钧回头的时候,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大路中央只剩下一把被车碾坏的伞。而那辆开过去的车似乎被伞骨扎爆了后轮,停在了路边上。那是一辆加长宾利,当年整个四川也没有几辆这种车。程钧不由得驻足,躲在巷口往那边看。
只见驾驶室上下来了一个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他看了一眼后轮,哼笑一声往地上一呸:“后轮爆了,哪个傻逼扔的伞!操你妈!”他骂骂咧咧打开后盖,取出备用轮胎用千斤顶撑起车,“死妈了吧,遇到这种B事!”
车内传来微弱的男声:“文明点儿。”
奇怪,换车胎的时候车里的人不该下来吗?程钧虚着眼睛往车内看,还没等他看清,蹲在地上的男人已经换好了车胎。那人警惕地往后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程钧红色的伞盖:“我操,你……”
就在这时,后座的车窗被人用一个奖杯砸出了豁口。女孩尖利的嘶喊声直接让程钧吓得后退一步,那是荀雪芽的声音:“有人……有人吗!救命!救命啊!啊——!”
单向玻璃让程钧看不清车内的情况,戴金链子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听到车内的巨响,急忙回到驾驶室,一脚踩下油门就走。那时,程钧清晰地看到了荀雪芽沾着血的眼睛,而她身后的男人抓起她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将她砸向窗户。
川C YR0123
程钧到死也不会忘记这个车牌号,但他却没有告诉警察,而是直接回到荀非雨的家中,撕去了荀雪芽最后的日记,并将那本日记扔到了荀非雨床底。因为那条路上没有监控,而能够买得起宾利车的男人——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包括栽赃给目击者。
可是无论如何,程钧也睡不着了,在荀非雨申报失踪之后,他感到了极大的恐惧。他希望荀雪芽还活着,希望那孩子没有看到自己的脸,又希望她死去,因为她一定看到了。但好在荀非雨一直在维护自己,警方的视线也一直没有放到程钧身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什么结果,只能待在荀非雨身边,才不至于被那铺天盖地的愧疚吞没。
然后,他看到了荀雪芽凄惨死去的尸体,以及那个开车的男人。
向南,整个四川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表面上是运输公司的老板,实际上掌控着不见光的黑恶势力,屡屡逃脱法网。可是这样的人,竟然会为另一个人开车,听到车内那个男人的声音就迅速回到车里……这样的人,还是那个真凶的下属吗?
所以向南无罪释放的结果,程钧一点也不意外。
有钱无罪,无钱有罪,这不就是普通民众的悲惨之处吗?只能咽下苦果,只能沉默不语,只能放下一切才得以苟活。
遗忘吧,忘记一切,再重新开始,他会一直陪在荀非雨身边,就当偿还荀非雨付出的所有……但荀非雨和荀雪芽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那两兄妹只认死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明哲保身,什么叫变通,一定要撞死在正义的大路上。
那五年,程钧每一天都没有安稳地睡过。他拼命地工作,争夺业绩,争夺权力,他想爬到更高的位置,或许有那么一天,他还争取到一个为自己辩解的机会。但命运总是不断地转折,父亲借债,母亲重病,家里的亲戚就像闻着腥味的豺狗,扑向程钧要分食他的血肉钱财。而荀非雨还在向南那里当打手,他什么都不明白,却还在责怪程钧道貌岸然。
放弃的念头潜滋暗长,可是命运又在这时偏向了他,荀非雨失忆了,而更好的公司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前往殷千泷约的EdenHall面谈,两人就薪水和职位、包括挖角的福利都谈得非常愉快,殷千泷冲他笑笑:“我喝了点酒,一会儿你能把我的车开去地库吗?”
程钧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他将殷千泷的宝马停进别墅区的地下车库,下车时却看到了一辆出现在他噩梦里无数次的宾利车。
“情人送的,”殷千泷站在程钧身后拨弄红指甲,“程先生,我们谈谈你挪用公款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