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扉。
听到这个名字,江逝水畏缩的面容顿时沉下来。她单手拖住笼底,右手直接从缝隙中伸进去,捏住朏朏的脖子猛地一掐。左贺棠始料未及,立刻想要上前却被后面的姬兰因一把抓住,江逝水冷笑着收紧手指,她阴鸷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你也来体会一下跟我一样的痛苦好不好?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开心?”
荀非雨眉头一皱,他注意到周围频频侧目的视线,立马拽开了江逝水的手:“停下,我们不是来吵架的。”
“是的,九家会议还在等你。”岳佳许看了荀非雨一眼,身后的人为谭嘉树让出一条路,“嘉树和逝水跟我回妖监会,天狗……请配合岳家的看守。”
话音落下,谭嘉树却并没动作,他和姬兰因对视一眼,那小姑娘便点头笑了笑。他转身拍了拍荀非雨的肩膀,贴过去小声说:“五神宫没有正常人,我开完会就来找你,你先跟着兰因一起走。”
“谭嘉树,这不符合规定。”岳佳许出声争辩,“这可是能危及……”
「关在姬家才符合妖监会的流程,你比我更清楚。」
姬兰因向江逝水伸出手,索要笼子,在谭嘉树施压的眼神下,江逝水才不情不愿地将猫笼交到姬兰因手中。左贺棠不满抱怨道:“小姑娘,我可不记得带你来的时候谈过这些内容。”
谭嘉树嗤笑一声,抱起手臂挡着姬兰因面前:“左叔叔,你女儿死了,我怕你对元凶不利啊。交给兰因不是正合适吗?小阿姨也没有异议吧,岳家看守,嗯?好像也没人问过我的意见。”
岳佳许眉头紧锁,哼了一声别过去头。姬兰因单手拎起猫笼,她冷冷扫了那两人一眼,又向江逝水摊开手掌,微微蜷了蜷手指。江逝水看着那双如墨黑眸有些不适,不解地望向谭嘉树:“她还要什么?”
“托管费?”谭嘉树嬉皮笑脸,弯下腰凝视着姬兰因的眼睛,其中却没有任何笑意,“怎么了?她身上应该没有别的了吧?”
筹码。苍白的嘴唇吐出两个无声的字眼。
荀非雨看不过眼,接了笼子姬兰因才轻声笑笑,与谭嘉树打手语:「想要和他们谈判,你不能有任何后顾之忧,让我把恶鬼带走……把易家人作为你最后的筹码。」见谭嘉树看向江逝水,姬兰因果断摇头,「她必须被带回五神宫,岳家会给你解释。」
“好吧。”谭嘉树揉了揉姬兰因的发顶,转头跟江逝水耳语几句。
她的神色变了又变,终于走到姬兰因跟前,让两人的影子重合了一瞬:“好了。”
姬兰因秀眉微蹙,甩头直接往机场外走去。荀非雨快步跟了上去,回头时谭嘉树正隔着岳家和左家的人向自己挥手。他嚣张肆意地笑着,那笃定的,混杂着骄傲的光似乎又回到了谭嘉树的眼睛里,那人将手拢在嘴边,对荀非雨高声说:“要等我啊,我一定很快就来找你!”
“吵死了。”荀非雨眼神闪了闪,尴尬地咳了一声,回过头却发现姬兰因盯着自己,“……有什么事吗?我该怎么叫你?”
荀非雨不会读唇,也不知道手语的意思,姬兰因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边走边写:「兰因。你不该长这么高,我抬头看着你说话,很累。」
他们已经站在空荡的机场大道上,可是路边并没有任何来接他们的车辆。荀非雨失笑,正想问怎么去姬家,另一张纸条和一根红绳已经递了过来。姬兰因晃了晃自己戴着银铃手钏的小臂,示意荀非雨将他自己和朏朏用红绳绑在一起:「抵达姬家之前,我不会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红绳尾端落入她的影子之中,易东流自黑夜中浮现,也系上红绳。姬兰因略略抬眼,转身立刻向前走去。不知是不是荀非雨的错觉,他似乎觉得姬兰因身上那些银铃声越来越响了?不,这并不是荀非雨的错觉,叮的一声,姬兰因左手铃铛一晃,远处某个地方立刻响起了一声共鸣。
而且更加怪异的是,荀非雨的夜视能力似乎在这北京的冬夜里失效了。他逐渐看不清周围的光景,城市的灯光正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浓重,似雾水一样的昏黑。姬兰因的身形几乎要融进那永夜之中,银铃却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每向前踏一步,脚下的触感就会变化。或是坚实,或是水洼,又或是粘住长靴的泥泞。可不变的是蒙住眼睛的黑翳,只有在铃声响动时才会些微减轻。
风越来越大,他们的身边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的气息。姬兰因停下脚步,从腰间挎包中取出一条尾端缀着银铃的长鞭,眯眼握住鞭尾的银制尖刺,血液覆上去那一瞬间,长鞭霎时染上血红。不等身后的人反应,姬兰因抬手便甩出破空一鞭,银铃撞到地面之上,突然传出一阵振聋发聩的铃声。
那穿透力极强的声响震得荀非雨捂住了耳朵,而天色似乎随着铃声短暂地亮了一下:两条缠绕红线的汉白玉柱骤然出现在了落鞭之处,其上挂着无数银铃,俨然像是一座门扉。姬兰因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甩出一鞭,门柱便出现一次,它们越来抬越高,似乎能直通入云。
易东流抬头看向那高耸的门柱,神情愈发凝重。在这里,荀非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缺失的不仅是视觉,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焚香没药气味。前头的姬兰因停下脚步,侧目看了荀非雨一眼,抓住红线一抽,天光乍现。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青苍的重峦叠嶂,周围鸟鸣阵阵,高大的乔木遮住了清晨不算温暖的阳光,其上挂满了缀有银铃的红色布条。手机上的时间让荀非雨吃了一惊,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6:40,而他们的定位在河南境内的万仙山,距离北京首都机场近600公里。之前出现过的汉白玉柱正横卧在一行人左右两边,而周遭的乔木绕着红线,吊着一方焚烧没药蓍草的青铜六角壶。
姬兰因单手拉过一缕红线,示意荀非雨往内走,刚迈进去一步,荀非雨就险些跌了下去——眼前哪是平地,分明是螺旋向下延伸的楼梯。再往顶上望时,他只能看到荧光矿石镶嵌出北斗七星的洞顶,连个入口都没有。这时,连姬兰因也不见了。
一张纸飘落到荀非雨脚边,他皱眉捡了起来,上头就是姬兰因的字迹:「我饿了,去山下买点早饭,你们随便走走吧。」
“这丫头……”
荀非雨啧了一声,他所在的位置距离洞顶至少十几米,而楼梯右侧没有扶手,往下压根望不到底端。每隔三圈楼梯,便设有一个红线青铜吊炉,烟气随风在洞中流转,熏得荀非雨鼻子直发痒:“阿嚏!咳咳,阿,阿嚏!”
“捂住口鼻会好些。”易东流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荀非雨背后,他也被姬兰因推了进来。但他完全没有荀非雨那么紧张,表情极为肃穆,抬手轻抚这满是壁画的墙壁:“这里,确实是个好去处。”
“姬家?”荀非雨往下看只觉得发晕,他一边观察风的流向,一边问易东流,“你好像知道这是哪里?”
“姬家禁地,天堑渊。”
之前看到姬兰因的手语,符合流程这四个字就让易东流想起了一个地方。他幼时翻阅过易家珍藏的妖监会旧典,其中便提到过:姬家向来不参与任何妖监会对外的事务,再加上其余几大家对命理的依赖,当年分割十天干时,姬家便取得了最末癸级的控制权。癸级虽位于十天干最末,但这个部门相当于内部监管,并负责肃清所有的叛徒。
具有追踪能力的癸级干员负责抓捕,若是力所能及,便会当场诛杀,如不能及,便交给姬家家主,关进姬家的禁地——天堑渊。这里既无来处,也无归途,垂直向下的阶梯看不到尽头,往上走永远触摸不到洞顶。终日焚烧的蓍草和没药对妖鬼都有抑制作用,加上整座山上布置的迷阵,连只苍蝇也无法从这里飞出去。
见荀非雨表情骤变,易东流苦笑着解释说:“但这个流程,因行不通,被废弃很久了。”
姬家秘术足以缩地成寸,用铃声引路才能开启通往天堑渊的道路,乍一听极为骇人,但只有家主能习得这种来自神明的术法。可惜姬家家主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受过此等重伤后往往身体羸弱,押送途中事故层出不穷。数百年前岳家夺权,天堑渊便不再关押叛徒,地点换入五神宫的流云塔地下。
名为看守,实是保护,易东流唯有感叹谭嘉树选了一位好盟友:“年纪尚小便在秘术上有此番建树,姬家的孩子果然不容小觑。”
荀非雨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抱着猫笼向下走去,凝神感受在洞窟中流窜的风。如果这里真是一个密闭的环境,那么多个焚香吊炉迟早会耗尽洞中的氧气,这里也不会有风。风的来处一定会有出口,待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等人,他会变得越来越焦躁。
可左侧的石壁上无比光滑,几乎是严丝合缝。青蓝色的烟雾触及墙壁,或是沉坠,或是攀附而上,荀非雨只能不断地向下走,直到左侧出现了一幅烟气往内渗透的壁画:怀抱着雪白四不像的神女斜倚在一片黄花之中,巫祝手持银铃围绕在她的周围,为首的红衣巫祝以一根红线银铃与她相连,正举起一段洁白的琼枝要割去自己的舌头。
他眯了眯眼,正当想伸手去触碰,却听得笼中一阵异动。伤痕累累的云扉睁开了浅金色的眸子,它拼命撞击着那贴满符咒的笼子,似是想要扑进画中神女的怀中。两行悲哀的泪水沾湿了云扉眼周的绒毛,它精疲力竭地蜷缩起来,呜咽着低喃:“黄花娘娘,白泽神君……我,我是朏朏啊,看看,再看看我吧……”
明黄花瓣垂落如雨,飘落到清澈见底的溪水上,似狐又像猫的朏朏跳起来衔住一片坠落下的花瓣,却没注意到脚下的水。那时林中的白泽窜了出来,朏朏稳稳落在白泽光滑的脊背上,将这只灵智未开的小东西驮回神女的脚边。
云扉到现在都还记得黄花如薄纱软缎的长发,它被一双柔荑抱至膝上,黄花捏着一撮长发逗弄这只幼兽,她抚摸着幼兽的皮毛,声音如泠泠泉水一般清明:“白泽,有没有办法能让这孩子不再这么贪玩呢?上回险些跌进深谷,这次又要落入水中……”
雪白的四不像鹿角低垂,轻轻碰了碰朏朏的头,那时,它第一次听懂了神女的话语。朏朏兴奋地跃入神女怀中,亲昵地蹭着她的下巴,那令人欢愉的能力却没有在神女身上凑效。她低垂着眼,似是责怪一样瞥了眼白泽,搂紧了不知所措的朏朏:“太过聪慧,便会丧失这份无忧无虑的快乐……”
“吾送你一份礼物吧,”黄花将朏朏举起来,低声说,“若是不堪忍受,便永久地沉睡下来,直到你想要醒来。”
“醒来的时候,我能看到你吗?”
“嗯,白泽会来接你……去玩吧,玩累了就回来。”
“好!”
“我,好累啊……”云扉止不住落泪,“可是,你们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