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妖监会有三把刀,戍守五神宫的甲级十三人,是为第一把;追踪背叛者的癸级七人,是为第二把;这第三把,就是谭青行和岳明漪制造出的怪物,丙级特遣队。
甲级干员仅从九家嫡系子弟中选取,十三人里谭家曾占了两个,谭嘉树的父亲谭之远,以及他的叔叔,谭琅玉之子,谭之獒。自姬家彻底放权,癸级干员的选取便由岳家全权管控,历任月灯都曾属于癸级干员,其余则从姬岳两家的姻亲中选,现任副统领冯丕祖上就与岳家有姻亲关系。而丙级特遣队的根源,还要从谭琅玉之子谭之獒说起。
谭之獒是之字辈最年长的孩子,他的父亲就是谭家当年的家主。当年雨水颇多,谭家祖宅的桃树因为水分过多而根系沤烂,纷纷枯萎而死,一时间失去桃树对龙气的克制,谭家人因龙血暴动而死之数陡然攀升。因此,谭之獒想到了祭祀,他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向神龙架中的一株垂枝碧桃发动血祭,引来天顶帝流浆灌顶,这才堪堪在一片枯死的桃林中留下一片新绿。
数年之后,神龙架大火,烧死了双目失明的谭琅玉,谭家人却意外发现垂枝碧桃已经在帝流浆的沐浴之下化形,谭琅玉的遗书中为那孩子取了一个名字:谭昭。那个孩子虽不谙人情世故,但已经直接越过了孩童阶段,他的学习速度一日千里,虽不能修习阵法,但天生妖力骇人,一击便能杀死围攻妖监会的厉鬼。
这番旧事本已经随着谭琅玉的死亡而无从得知,但谭青行却从宗鸣那里听来了这件事。那时正逢癸级莫承锦反叛,妖监会两柄利刃已经损了一把,只能人为再铸造一柄新的。岳明漪听闻后,在当时还是一个丁级干员的殷知帮助下,选取了二十五种曾用于祭祀或者辟邪的植物,意图以月灯中储存的帝流浆催生妖物。
由于谭青行本人常年忙于阵法研究,而岳明漪纠缠于外务无暇分身,殷知、仝山和谭昭就被提拔为了丙级特遣队的教官,由殷知负责教授文化知识,仝山教导格斗技术,谭昭则教他们如何运用妖力厮杀。可月灯毕竟是月亮的赝品,由它催生的妖并不能与谭昭媲美,要么灵智低微,不通人言;要么妖力稀薄,熬不到一周便早早死去。
最后,真正合格的丙级特遣队干员只剩下十一人,九节菖蒲陆沺就是其中之一。菖蒲对妖的克制有限,但对鬼魂有极大的杀伤力。以故此人虽刻板机械,只知服从和杀戮,谭青行也把陆沺留了下来,嘱咐殷知多加教导,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的殷知也才二十刚出头,她曾敬佩过被所有人称作天才的谭青行,对那人吩咐的事情自是百般尽心。可陆沺并不是一个容易教的“学生”,对于殷知所说的话,他只能做到全部记下,但却一个字都无法理解。并且陆沺从不提问,他只会服从桃树妖的指示,对殷知视若无睹。
“没有情绪?我看是没感情吧?”当年谭昭向云扉诉苦,云扉便笑着踹了陆沺一脚,附耳对谭昭说,“要不你让那女的别教了,这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残次品……不是教不会,他就是没有啊……”
谭昭面露苦色:“我才不想让殷知天天去找我哥,你给我支个招儿呗。骗骗她,省得她天天烦我哥,给她找点事儿做,有点成就感就不找了吧?”
云扉跳上谭昭的肩膀,翻了个白眼:“吃醋啊?”
“左贺棠以前谈过四个男朋友。”
“……”
“快教,教完我把那四个男的是谁告诉你!”
“滚!”
云扉狠狠挠了谭昭一把,没好气地看着待在原地装草的陆沺:“沺沺,殷知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
“陆沺只服从桃树和月灯的指令。”
“你想一下,谭昭是桃树,你听谭昭的。谭昭的哥哥是谭青行,谭昭听谭青行的,所以你听的是谭青行的命令。然后,岳明漪是月灯,谭青行和岳明漪选了殷知来教你,你听殷知的,是不是就等于你听了岳明漪和谭青行的,就等于你听了月灯和桃树的命令?”
“……嗯。”
“人很简单的,你要应付,你就顺着她做,顺着她说,记住她喜欢的东西,在你犯错的时候说出来,送过去,她就不会来烦谭青行,桃树也就开心了,对不对?”
“……是。”
谭昭重重拍了拍陆沺的肩膀:“铁子,我的爱情就靠你了!”
“爱情?”陆沺木着脸。
云扉眯眼笑笑:“对,爱情,你可以问问殷知是什么。然后跟她说你不是不懂,你需要体验,多带你去体验一下,你就明白了!”它冲着谭昭挤眉弄眼,“绝活!”
他确实问了,殷知却闹了个大红脸。这个女人对陆沺说了很多,他虽然完全不能理解,却遵循着谭昭给出的指示,点头,笑笑,然后服从。这样一来,女人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两个人的距离似乎也缩小了不少,但这对于陆沺来说,也只是任务的一种。他学着模仿谭昭看向谭青行的眼神,学左贺棠对云扉的纵容,学仝山为岳明漪送花做东西,只要这样,殷知就不会去找谭青行。
哪怕是谭青行和谭昭确定关系后,他也依旧维持着这样的举动。
但那只是一种模仿,仅此而已,却让殷知万分动容。因为她毫不知情,还以为眼前的冰块被自己融化打动。如果这是一份真实的爱,那是多么的难得。一步步帮陆沺通晓人情世故,让寸草不生的荒地萌生出爱意的种子,是她的努力,他们对彼此来说都是那么的特殊。
可是,十六年前的鬼潮中,陆沺毫不顾及殷知的劝阻,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黑翳。丛生的九节菖蒲遮天蔽日,为岳明漪和谭青行开辟出一条逃生的道路,却独独遗忘了紧随其后追过来的“爱人”。将死之时,陆沺才回过头看到了被厉鬼撕咬的殷知,那女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陆沺的名字,向他伸出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他的心跳了一拍,可是已经太晚了。
再度,或许不能说是“再”,现在的陆沺,只是用第一代九节菖蒲的余烬培育而出的植株。他从帝流浆之中醒来,笑得像只狐狸的男人缠起手上伤口,为殷知让出一条道路。那女人红着眼眶看向自己,当自己下意识叫出了她的名字,一头华发的殷知含泪扑了过来,将头埋在陆沺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什么都不明白的自己,却突然涌出了两行眼泪。
陆沺一直不明白这两行眼泪的意义,他不清楚为什么第一眼就觉得殷知亲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殷知言听计从,直到那天在云南见到了云扉,和那个紧闭的玉盒。潮水一般涌入的记忆并不属于陆沺,只属于那个与他有着共同名字的男人,那些没有参与过的过去,被陆沺日复一日慢慢咀嚼,在眼泪中尝到的苦涩似乎只有一个意义——愧疚。
愧疚自己并非殷知所爱,愧疚那个人并没有爱过殷知。或许爱意早就已经萌生,但作为妖监会培养出的刀刃,本就不应该拥有感情。
“我想……让你做完那个梦。”陆沺的声音带着哽咽的腔调,“或许,多给你一点时间,让你能够接受,他的离开……但我不能,也不会背叛妖监会。不管是我,还是以前的陆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悔改吧,殷知……现在,还能补救。”
殷知听完,颓丧地跌坐在地。她抽咳好几声,绝望地笑了起来:“梦……哈哈,哈哈哈……梦?我,靠着你口中那个梦,熬过了鬼气入体,熬过妖监会的歧视和折磨。我现在的全部,你告诉我……这是一个梦,他没有爱过我……”
陆沺藏起已经开始皲裂的右手,想要触碰殷知,却被女人狠狠打开了。殷知仰头张狂地大笑,她这些年的付出,那所有的努力一瞬都化为了泡沫。为了重启丙级特遣队计划,她投靠了李王两家,忍耐着对方厌恶的目光,为他们的贪念不断进行着阵法实验,将谭青行曾经的规劝都抛在了脑后。好不容易得到了月灯的支持,复活了陆沺,可他的寿命甚至比原来还要短。
为此,殷知放大前任上司在刘心美一案中的过错,借李王两家的势力除掉了自己曾经的老师,一跃取得了负责人的位置。她想要接触宗鸣,想要找到能够拯救陆沺的办法,但见到宗鸣之后,那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过殷知。无论她多么诚恳地乞求,甚至愿意给出自己的生命,宗鸣也没有理睬。
自己就像一只吵闹的蚊虫,叫得太大声,还会被人一巴掌拍死。何必呢?为什么要救他?丙级特遣队注定要早死,至于吗?一直以来,殷知只能听到这种话。月灯没有办法,谭家人不愿意为了一个残次品发动血祭,宗鸣也厌弃自己,殷知已经走投无路,却遇到了那只会说人话的乌鸦。
“我知道,你想要救他,我可以帮你,我能做到。”
“你是谁?!”
“麓山疗养院,来了你就会知道。”
乌鸦振翅离去,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它眨着淡灰色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告诉前台,你要探望一个叫姚远的孩子,别忘了带一束花。”
那一晚,殷知彻夜未眠,陆沺就跪在她的床边,紧紧握住殷知的手。她怔怔地望着陆沺懵懂的面孔,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陆沺已经泛起白意的鬓发,心中极为酸苦:“你不记得了吧,可是,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当时我只是一个丁级干员,还是殷家人,无论说什么,别人都会觉得我怀有异心,层层审查之后才会相信我说的话。你是,唯一一个无条件相信我的人,陆沺……你是我的全部,别背叛我。”
三天之后,殷知找到机会赶去麓山疗养院,陆沺自告奋勇去买了一束黑种草,垂头跟在殷知身后。她没注意到陆沺偷偷撕毁了小票,又咬着牙将小票的碎屑全都揣回了兜里。从电梯往楼上走去,殷知来到了姚远的病房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一个戴着针织毛线帽的男人。他听到两人的足音,转头对殷知笑了笑:“还带了花吗?病人见到鲜花,会不会想到自己呢?”
“……”
“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就要在这玻璃花瓶里迅速地衰竭老去,真残忍。”
“你是?”
带着毛线帽的男人慈眉善目地笑笑,侧头轻轻扫了陆沺一眼。他疾步走回到姚远病床前,待插好那一束花,才回头对殷知背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人挥了挥手。陆沺立刻向后甩出一片叶鞘,直接割断了女人右肩垂落的头发。但她不见怒色,涂着红指甲的手勾住那一缕断发,无奈地低头笑说:“这么凶,不像是快要死掉的样子。”
不等殷知接话,女人抬起琥珀色的眸子,她的隐形眼镜有些滑片,边缘染着一抹血红:“怪不得呢,殷家血脉已经这么弱了,才能让你进入五神宫的大门呐。啊,忘了自我介绍,你可能对我现在的名字没有什么印象,不过看过族谱的话,你或许还记得一个名字。”
“殷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