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族谱自唐末乾符五年后出现了四十年的断代,主家嫡系被妖监会九家联合围剿,堵截到河南小屯村道观中。负责保管文书的旁支三人连夜从鸣文殿地底逃了出去,回头只能看到黑夜中鸣文殿内泛起的血火之光。那本雕印族谱沾满殷家嫡系的鲜血,上头泪痕斑驳,跨越千年,次次誊写,最终被殷知的爷爷交到她的手上:“是先祖有错,上面记载的,都是罪人。”
年少的殷知曾翻阅过这本族谱,她的家族发迹于商朝,曾出过三代巫祝,第三代巫祝单名一个“文”字,被帝王以国都殷赐姓,后虽被凌迟又遭车裂分尸,但殷文所著的文字却流传下来,成为了殷家立身之本。殷家的嫡系,就是殷文的后代,一直繁荣到唐朝末年,而殷柔这个名字,被记录于咸通五年,是族谱上唯一一个女性的名字。
族谱中记载,殷柔生于咸通五年七月十七,其母生产时浓雾环绕宅邸,天顶光华流转。那是难得一见的吉兆,殷家人将其视作被神祝福的孩子,殷柔亦不负众望,聪颖异常,十二岁时已经殷家巫术——阵法用得炉火纯青。但乾符五年,殷柔被人扼压溺毙于鸣文殿前的池水中,年仅14岁。
殷千泷将头发撩到肩膀之后,一条黑蛇当即从她袖洞里窜了出来,直接咬在了陆沺的脖子上。很快,陆沺就失去意识软倒在地。殷知猛地退后一步,殷千泷只是与那条黑蛇对视一眼,轻笑着对殷知说:“只是一点鬼气而已,我们没有必要让外人听到殷家人的谈话。”
“你不可能还活着。”殷知皱着眉头,“一千多年前的人,你告诉我,你是殷柔?!”
“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殷千泷摸出一根烟,靠在墙上小口地抽,“你也可以走出去,告诉妖监会我是殷家人,你看到时候……还有谁能救得了你的情人,保不齐你的亲眷也会和你一起死,毕竟,你也是殷家人。”
“……”
“你踏进来的时候就应该有觉悟,你已经是妖监会的叛徒了。”
“你……”
“旧事我不想再提,我现在只是想帮你。”
“条件。”
“都是殷家人,还说什么条件呢?”商冬青一边用电脑处理着公司的文书,一边搭腔说,“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窗外停着的乌鸦落到商冬青肩上,连他温和的笑也变得诡异起来,“你的身体也不太好啊,十六年前受了不少苦吧。”
那两人的话就像刀子,又准又狠地扎在殷知心里。窗外漫起大雾,挡住了殷知的视线,她找不到别的可以看的地方,殷千泷却步步紧逼走了过来。她抓住殷知的手,沿着阵纹将袖子撸了上去,微微眯了眯眼睛:“看阵纹是谭青行的手笔啊,连鬼气也封进了你的身体,你也该知道自己没几年可活了吧。”殷千泷垂目看向地上的陆沺,“不过他总归是要走在你前面的。”
“别说了!”殷知几乎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你这么了解阵法……是你!你就是那个……”
“我是什么?”殷千泷弯腰凑近殷知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你的族人。”
黑蛇在殷知颈边吐信,它冰冷的鳞片让殷知浑身发抖,那是鬼气的副作用,浓烈的鬼气从蛇的口中喷吐而出,身上的阵纹顿时烧灼起来,让她痛得难以呼吸。殷千泷退后半步,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红指甲,商冬青笑了两声:“我和千泷是认真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也不想为难你做什么。毕竟在妖监会那种地方,生存下去已经很难了。”
他盯着殷知的眼睛,眼神似乎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你的眼睛,很漂亮啊。”
殷千泷咳了一声,商冬青才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用做什么,你只要让凶手归案就好了。”
“什么?!”殷知吓了一跳,这两个人就站在自己眼前,让凶手归案,这是什么意思?
“凶手啊,不是杀人犯吗?”商冬青无辜地笑着,“杀掉她们的是向南和他的厉鬼,让警方和你的同事把他抓到就好了。”
目的呢?弃车保帅?可是向南那种人……看来眼前的人根本就没想留向南的活口,那她呢?殷知冷笑一声,抓紧了自己的手腕:“我不相信你会帮我,你们在利用我。”
“准确地说,帮你的人确实不是我。”殷千泷挠着黑蛇的下巴,“要延长你情人的寿命,必须要帝流浆,而且不能经过月灯。你也知道,除了谭家血祭之外,只有神,才能改变帝流浆降临的时间。”
“你在开玩笑?!神?这世界上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从来不帮我们?”
“你错了。”
“……”
殷千泷托起从窗外飘进来的雾,她笑得格外灿烂:“因为神站在我们这一边。。”
很快,殷知就明白了殷千泷的计划。能够轻而易举让陆沺失去意识的女人,又怎么会被向南折磨成那副模样呢?这都是殷千泷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起初殷知以为殷千泷只是想借此清除向南,彻底洗脱自己的罪名……但这两个人真的需要洗脱罪名吗?他们完全有能力杀死所有追查这个案件的人,无声无息地让其被替换,就像荀非雨一样。
直到警方安排云南追捕的前一天,殷知又在西南分部之外看到了那只漆黑的乌鸦:“想让你的情人活命,就不要让他去云南。”
对方提前知道警方的行动,殷知并不意外。她不敢好奇云南究竟会发生什么,只是向明漪建议让陆沺留在四川。不出几日,她就收到了谭嘉树找到玉盒的消息。这听起来就像是个惊天笑话,抟转碎片是殷家至宝,拱手送给妖监会?还让她把玉盒带回五神宫,打开供所有人研究?
“没有神的回应,妖监会拿到抟转也没有用处。”离开四川之前,殷知最后一次见到了漆黑的乌鸦,它停在机场廊桥之内,将一枚衔尾蛇玉戒抛到殷知手上,“但我们殷家的神,会在开启玉盒之时降临。你只要在开启玉盒的时候敲碎这枚戒指,神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你的代价,就在这枚戒指里的阵法之中。“”
只用等待,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陆沺衰弱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他几乎无法维持人形,而月亮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六十年才会降下一次的帝流浆,上一次还是在三十多年前。殷知等不下去了,她不想再看到那个冲进黑翳里的背影,不想再看到自己的爱人在眼前化成一捧飞灰。
于是,她开始联络谭家人,意图加速打开玉盒的进程,可没想到的是,姬兰因中途倒戈,计划再次被搁置。更意外的是,陆沺竟然会背叛她,竟然说自己错了。她抛弃良知善念换来了一个破碎的梦,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哈哈……没错,是我。”
“我就知道不该相信殷家人!”
“殷知!你哪儿来的胆子!”
李寅和王柏文破口大骂,殷知却充耳不闻,她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冷笑着说:“岳夏衍,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弟弟,为什么有监控摄像头,我还能改阵纹?为什么我构陷谭家,谭家的人还是相信我说的话?”
岳夏衍深深低下头,咬着下唇没有出声。殷知拽掉戒指捏在手心,恨恨地说:“因为这都是谭嘉树的计划!因为这个和我一起重启丙级特遣队计划的人还不满足,他要接近天狗,要制造和天狗共处的机会!谭嘉树,你处心积虑地接近他,玩弄天狗的心,以为自己就会有好结果?!”
好结果?谭嘉树镇定自若,他淡淡抽了口烟,从天狗现世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个好结果。但在更早之前,他的未来就已经注定,不可能再有任何光辉。程序正义在谭嘉树这里根本就不重要,他要那个结果,中途不可能没有任何牺牲。
为了代替亲友的牺牲,谭嘉树不仅需要冲锋陷阵的丙级特遣队和负责肃清的癸级,他还需要更强大的助力——天狗。要说服岳明漪拿出天狗的妖丹,对旁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作为看着谭嘉树长大的人,岳明漪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告诉了谭嘉树那个人的名字——荀非雨。
在快要调离北京的日子里,谭嘉树都在调查这个即将成为天狗的男人。荀非雨前二十一年的人生单调乏味,他甚至没有出过四川,没有见过山城之外光怪陆离的大城市。在大学里,同学对其的评价两极分化严重,有人说荀非雨性格耿直又讲义气,除了偶尔讲点儿旁人都笑不出来的冷笑话之外没什么缺点,但也有人说荀非雨死倔脾气爆,曾经因为有人出言说他妹妹不好,在校外把那人打了个半死——在荀雪芽出事之后。
一条濒临崩溃,又充满仇恨的疯狗,这就是谭嘉树对荀非雨最初的评价。仇恨是最好的保命符,他从没有怀疑过荀非雨会被天雷劈死,就算失败,仝山也一定会怜悯荀非雨。这个男人可怜又可笑,但天狗们,都是这样的性子,要为自己的光奉献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人生和未来。
他对荀非雨的喜好倒背如流,喜欢改装机车,喜欢强者,喜欢辛辣的口味和廉价啤酒,经常抽凉烟。这个男人并不算粗枝大叶,他只是隐忍不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做事却非常实在。与凶悍的眼神相比,荀非雨内在非常诚实,忠诚得就像一只护主的狗,甚至相当盲目,近乎失去自我的奉献型人格。
只是时间太晚了,这条狗已经有了主人,还是那个目空一切的宗先生。
所以他需要更精密的计划,确保天狗会向着自己迈出一步,并且准确地踩入随处可见的陷阱之中。要被纳入这种人的朋友领域,第一要务就是取信和共处,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示弱和原谅显得尤为重要,还有一句话——“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最初的一步根本就不用说出来,要让对方自行感受,然后那颗心自然而然会向重伤的自己靠拢。
荀雪芽引来的鬼潮,就是他所获得的第一个契机。那颗打穿左霏霏手掌的子弹根本就不是跳弹,谭嘉树瞄准的就是左霏霏的手。他要制造一个停顿,一份歉疚,一条还能再度修复的手臂换取未来的曙光,简直是无比划算的交易。
那一次次的相遇根本不是偶然,这是他计划中的基础。第二步,缩短距离,让自己和荀非雨同处于“被怀疑”、“不可控”的位置,让男人的同理心作祟,让他能够有更多接近荀非雨的时间,完全处于规则之中,且让人无法抗拒。
第三步,为这个迷茫的男人重塑一个偏向妖监会、偏向人类的自我。如果荀非雨失去了自己的光,那么谭嘉树就要成为那指路的灯,他要高悬在荀非雨的前方,告诉那人前途尚有光芒,只要看向了对的地方。公义,善良,道德,这就是最好的枷锁,足够捆束住一个在正常社会中成长起来的普通人。
我们都是人,我们才是同胞,我们才是一样的,你所相信的人,只能是我。
“我什么时候玩弄过他的心?”谭嘉树淡淡地笑着,“这是以他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就像陆沺一样,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做出应有的牺牲,这才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