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有一双明澈的眼睛,见人自带三分笑。十四岁时,他已经长到了179,在岳家那堆孩子里,他就像一只洁白的鹤。哪怕只是通过仝山的眼睛看过那孩子一眼,天狗几乎就能够确定,那孩子必然会成为下一代月灯。只是之后,仝山自毁妖丹,宗鸣收留幼犬,将它带离北京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我不意外,选他是应该的。”荀非雨望着远方,神情有些怅然,他扶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不堪,“我有几个问题,趁我醒过来之前你能回答我吗?”
“……行。”
“第一,你告诉我这些,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想看你的抉择,因为我……无法选择其中之一。”
它无法舍弃任何一种可能,所以才会格外痛苦。荀非雨挑眉,点了点头:“你做好选下一代天狗的准备吧。”
天狗怔了一会儿,压抑地呜咽了一声。荀非雨只是笑着拍了拍天狗的腿,仰头呼出一口气:“第二,我向宗鸣许愿,和你当年的行为没有任何区别,你为什么说我是背叛者?你的信仰,是爱……不是我信了别的神,而是我没有爱上应该爱的人。”
这回天狗又愣住了,它皱了皱眉头,低号一声:“你还信过别的神?”
荀非雨嘴角一抽:“不是你说的吗?你说老子引来了浓雾,背叛信仰?宗鸣……”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天狗的意思:在天狗的认知里,宗鸣并不是神。那些被黄花展现给荀非雨的画面,眼前这只天狗非常清楚。浓雾足以威胁到神,但宗鸣的原身,那片浓雾并不是神。降格才让浓雾拥有宗鸣这个名字,但他还是不能被称作为“神”,那是一种存在,如果不是神祗的努力,也不会有人格。
所以,荀非雨浑身颤抖:“宗鸣……不是那个被你怨恨的神?”
如果这个神指的不是宗鸣,那么天狗矛盾的态度似乎就能得到解释。引诱它许下愿望的神并不是宗鸣,它怨恨的对象也不是完成愿望的宗鸣。憎恶的对象不是他,但为什么又能做到“亲近”?定下代价的难道不是宗鸣吗?其中难道没有任何恶意吗?
“为什么?”荀非雨站了起来,“你为什么会相信他?你为什么确信宗鸣给了我能够杀死他的能力?不对,有什么地方一定错了……”
天狗苦笑一声,哑着嗓子说:“我从仝山的眼睛中看到过,你们人的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自动贩卖机。只要投入硬币,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饮料,宗鸣,就是那样的东西。我不用相信他,也不用憎恨他,因为只要那枚硬币没有被吐出来,他就会一直履约。”
履约与否,代价为何,其中的判定并无任何感情因素,宗鸣这种存在,只能相当于一台完全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有支付了代价就会履约,这种坚固的纽带已经超越了相信,因为没有任何感情就代表这份合约没有任何弱点,不存在任何舞弊的风险。对交易而言,这就是最理想、最公正的对象。
“那引诱你许下愿望的神……”荀非雨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问,“到底是谁?!”
狼犬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人类对他的尊称。”
“居住在鸣文殿里的白衣神祗,仙官。”
同一时间,五神宫正殿笼罩着一片阴云。传信的纸鸟已经从各家祖宅处飞来,毫无意外,在北京的妖监会仅剩的六家成员,身上都出现了血字符文。岳佳许在飞机上躲过一劫,而岳明漪身上也什么都没有出现。岳夏衍仔细对比左贺棠手上的符文和玉盒上的刻印,他因恐惧而颤抖着:“这就是,活祭的刻纹,身上有这种刻纹的人,都被选作了祭品。”
“什么?!”
“我不想死啊!”
“殷知!可恶的殷家人!把他们都杀了!”
“破解的办法呢?!打开玉盒,快把抟转打开!转机,不是有转机吗?!”
“癸级呢!待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抓殷千泷,找到宗鸣!”
李寅暴怒着,对一脸木然的癸级副首领发号施令,那人却充耳不闻。谭嘉树靠在黄金台旁的朱漆柱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如同岳夏衍和江逝水一样,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没有被选择成为祭品。这时,王柏文突然抓起了岳夏衍的手臂,他愤怒地将男人推搡在地,一脚踩碎了岳夏衍的墨镜:“凭什么!凭什么你没有被选成祭品!”
岳夏衍睫子上全是血痂,那双金绿的兽瞳让王柏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你……谭家的眼睛……”
“我的母亲是谭家人。”岳夏衍惨淡地笑了笑,他把江逝水拉到身侧,低声说了句别怕,挽起了她的袖子,“果然……是你。”
怨恨的眼神让江逝水如坐针毡,她咬紧下唇:“什么意思?”
岳夏衍由着江逝水为他擦去脸上的血,他将女孩护在身后:“只有眷徒没有被选中,神……保护了我们。”
谭嘉树亮出自己的手臂,他皱了皱眉头,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已经赶到妖监会的易东流戍守在江逝水周围,而在混乱中云扉已经跑得不知去向。此话一出,正殿内顿时像炸了锅,一些人跪下来向神乞求,一些人冲上来追问神从哪里来,指责的声浪一重盖过一重,都在咒骂所谓的“幸存者”。
李寅狠狠捶着桌子,怒吼道:“姬兰因呢!姬家人,姬家人一定知道神在哪里!”
“她死了。”谭嘉树眼神冰冷,“为了束缚随时有可能狂化的天狗,姬兰因让天堑渊塌陷了。”
希望直接破灭在众人眼前,岳夏衍不敢相信似的颤抖着,江逝水也捂住了嘴巴。而李寅却咒骂起来,他怒极反笑:“谭嘉树?为了月灯,我们存活的希望就没有了?你告诉我,她就这么死了?!那就再抓一个姬家人……快啊!”
因为自己性命堪忧,混乱的人群开始寻找下一个替罪羊。谭嘉树冷眼看着他们发疯,眼中的憎恶越来越重,他哼笑一声,点了根烟:“没用,姬家的传承仪式必须在天堑渊举行。必须用她那根银鞭里的刀割去舌头,扎穿耳朵……”
话还没说完,一个茶杯已经砸到了谭嘉树耳边。滚烫的茶浇了谭嘉树一身,岳家的长辈气喘吁吁,怒视着谭嘉树骂道:“那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妖监会就要不复存在了!来人,抓住谭嘉树和岳夏衍,带去谭家祖宅开启玉盒!还有那个小女孩儿!抓住他们!”
人群的眼神顿时如同凶狠的狼,在长者的指挥下向三人飞扑过去。易东流怒斥一声杂碎,当即化成一片漆黑残影,影影绰绰的黑影钳制住那些能力不足的普通人,但还是有漏网之鱼,用符纸击穿了黑翳冲到了谭嘉树身边。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冰冷的刀光闪过,人头从那人脖子上滚落下来,喷射而出的鲜血甚至溅到了正殿穹顶。
谭嘉树一脚踢开倒在自己身上的尸体,笑笑说:“还有人要抓我吗?献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能让你现在就死。”
混入人群的癸级干员架住了闹事者的脖子,而看不清面容的冯丕收起腰间的刀,李寅见到兜帽下的笑唇,大吼道:“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
“闭嘴。”谭嘉树和岳夏衍异口同声,他有些讶异地看了岳夏衍一眼,他这个哥哥很少出现这样的情绪,愤怒,甚至是失望。
岳夏衍紧紧握着江逝水的手,悲哀地看着畏惧又不甘心的众人,语气中带了些乞求:“我希望大家可以冷静一些……”
“要死的人又不是你!”
“操你妈的!这就是你们的冷静!”
“刀都架到老子脖子上了!”
“贪生怕死!你们都是怪物!”
谭嘉树蹲在尸体旁边,他突然抬眼扫了一圈,锁定了那个说出贪生怕死的人:“你女儿在上海读书吧?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结果呢?不怕死,要不要先为你女儿死一下?”
男人咽了口唾沫,比起岳夏衍,他们更惧怕这个行事诡谲的谭嘉树。岳夏衍苦笑,他向前一步走过去,站在高处对所有人朗声说:“请求各位相信我一次,冷静下来思考一下。这个血字来源于何处?”
不待回答,岳夏衍直接说了下去:“它源自抟转的活祭阵,抟转的第一重阵法,这是启动抟转的先决条件……现在你们还想打开玉盒吗?”
有人嘴快:“不试试怎么知道!”
很快他就挨了长辈打来的耳光,谁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岳夏衍眼中浮起一丝失望,他黯淡地笑了,轻声说:“不是我和嘉树怕死,我们两个人身上背负着诅咒,迟早都是要死的……”
易东流顿时惊讶地看着岳夏衍,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刚才就询问过江逝水,姬兰因的纸鸟似乎只给那个冯丕看过,谭嘉树知道并不奇怪,但是岳夏衍怎么可能清楚这件事。男人悲悯的笑容让易东流怔忡,他下意识护住江逝水,却听岳夏衍接着说:“殷知联络了谭家人,想要提前开启玉盒,而玉盒中记载的抟转,正是让神降临的阵法。所以,才会有数量庞大到骇人的牺牲,才会……”
不详的预感让谭嘉树想打断岳夏衍的话,但左贺棠已经先发制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台下附和声一片,谭家人不愿承认自己被殷知欺骗,更多人以为这是岳夏衍的托词。但谭嘉树却很清楚,岳夏衍根本没有在说谎。可抟转是用神语撰写的,失去了易家储存的手札,岳夏衍怎么会理解神语?要知道,就算是天才如同谭青行,也并未完全勘破阵纹和神语的关系。
眷徒。这两个字突然提醒了谭嘉树,他看向江逝水,又看了一眼岳夏衍,低声说:“不可能……”
“因为,我获得了神眷。”岳夏衍的面色沉静如水,他冲谭嘉树安抚地笑笑,“我向神供奉了我的一切,通晓了神的语言……逝水,也是一样的,我们是同一个神祗的眷徒。神语告诉我,不能与那双灰眼对视,不能许下愿望……而妖监会原有那三片甲骨的神语,我也已经解开了。”
“岳夏衍,你疯了吗!”谭嘉树怒吼,“哪里有神!你怎么会遇见神!我不是告诉过你什么都不要做吗!那条龙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还有愿意帮助人的神啊?!”
岳夏衍苦涩地别过眼,众人并不在意谭嘉树的吼叫,就像不在意他的死活一样。质疑的眼神从来没有断绝过,毕竟他一直都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但岳夏衍现在有了底气,他只是缓慢地陈述着:“抟转,要拆开理解。抟,是糅合,也是上升,而转,是转嫁。”
第一片甲骨上的神语记载,抟转并不是凭空创造而出的阵法,它的原身来自于千年前一场由神举行的,名为“降格”的祭祀。将“降格”的流程步步翻转,从拘束到释放,这一场把未知拉下天际的祭祀,彻底调转为将人捧上神坛的阵法。
“除了毁掉抟转,”岳夏衍悲哀地说,“没有任何解救你们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