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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作者:Persimmon 当前章节:39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2:12

凌晨一点,荀非雨开车载着江逝水、岳夏衍、宗鸣和易东流来到了祝望山陵园高地。那株垂枝碧桃的花瓣似乎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在它枝叶笼罩的范围中,岳夏衍双目的阵痛减轻了些。他披着那件从谭家地下祭坛找来的红色衣袍,头戴一顶荆棘冠,从背包中拿出一串青铜六角铃。

那片2号甲骨是易东流鬼气的根源,如果要将其取出,易东流将不复存在,而江逝水只能想到一种办法,那就是将易东流整个引魂入体,不用剥离。但这样的操作无疑增加了她的负担,又是神的碎片,又是一只吞噬了百人的恶鬼,能存活下来的可能进一步缩减。她靠在树下,手握着那柄银制小刀,反射着寒光的刀刃映出她悲伤的双眼,紧接着,她迅速划了下去。

血水混入朱砂,岳夏衍以一支狼毫缓慢调和,他蘸取红浆,念着荀非雨听不懂的词句,在江逝水的双臂上绘制着阵纹。那枝杈状的血红阵纹从手臂一直画到脚背,土地被刀刃划出凹槽,朱砂流入其中,随着刻画的痕迹汇入易东流的脚下。

白色棉线被岳夏衍浸入碗中,拉出的红线一头系在天狗的脖子上,另一头绕着桃树枝,围绕阵纹一圈,把江逝水和易东流圈在其中。以垂枝碧桃克制恶鬼和鬼气,让天狗成为媒介,而岳夏衍作为此阵的巫祝,一同向着天顶的浓雾漩涡释放阵法,但岳夏衍心中仍有不安——他们无法将活人献祭作为祭品,只能让宗鸣攫取代价,但那代价会是什么呢?

最让人苦恼的就是这一点,宗鸣提出代价时并没有一个容易理解的标准,可真正承受之后,却会让有些人对许愿一事追悔莫及。只夺去生命或许还是比较轻松的代价,譬如天狗的永生,那种折磨才是难以忍受。可江逝水并不打算给出她的寿命,她暗自盘算着代价,却只是对岳夏衍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开始吧。”

跳至桃树顶端的天狗一声哀嚎,岳夏衍身披红袍,双手将朱砂抹于眼下,腕子一震,六角铃乍响。大风在夜幕中搅动层云,浓雾不断扭曲汇聚,以焘海之势盖过星子,遮去天光一片。陵园中寒气愈重,冻得江逝水牙齿打颤,瘦弱的男人一手持银刀,一手摇晃六角铃,两者相撞时,脆响激起一波风花。

刺啦一声,一朵幽蓝火花自暗处浮起,磷火在红线外跳跃,拉伸出四肢和头部,随着岳夏衍的咏唱发出一声又一声刺耳的尖啸。一朵蓝火跃上桃树,点燃天狗脖子上的红线,唰啦一声顺着红线一路燃烧,瞬间灼烧到易东流戴着鲛绡手套的双手,顷刻间,鲛绡燃烧殆尽,露出伤痕遍布的皮肤。

汹涌的鬼气直接从易东流的袖洞中窜出,他的四肢不断膨大,污黑的血水登时炸开,从里头爬出数百个看不到面容的鬼魂。电光火石之间,地面上的红痕弹起数条细线,与天狗之火一起将鬼影束缚在阵法之中。

岳夏衍叼住一张燃烧符,六角铃振臂一甩:“其一,火焚!”

赤红火焰骤然攀附上六角铃,在空中划出一圈火轮,却又像印痕一般悬停在空中数秒。但寒气并未被火舌消解,被鬼气包围的江逝水浑身剧痛,她痛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高举起画上阵纹的双手,沙声高呼:“其二,引魂!”

冲天而起的黑翳被火舌缠绕,如同红龙缠绕黑蛇,直朝天顶的灰雾冲去。但红线却从江逝水双手伤口处生发,拉扯着她手上的皮肉和意图窜出阵法的黑蛇。面对吐信的黑蛇,天顶的灰眼却迟迟没有睁开,荀非雨高声嚎叫,那声音却似乎永远无法触及到天顶之上。就在这时,江逝水猛然睁开眼睛,对那片浓雾念出一段残破的文字。荀非雨并未听懂,但岳夏衍却失声高呼:“逝水妹妹!不行!”

那是神语。

其三,以我殷家轮回之魂献祭,予我神祗之眼。

话音刚落,红眼黑蛇骤然对上一双灰蒙蒙的眼睛。令人牙酸的咔嗒声从凝固的黑蛇身上传出,它正在冻结,天空中伸出的灰色巨手将其点点下压,直至压成片片冒着腐臭的碎片。可从那双灰眸中,荀非雨只能读出哀伤,宗鸣正悲哀地盯着江逝水——下一秒,碎片齐齐向江逝水的双手双足扎去,削去血肉,斩断白骨,自破碎的缝隙中钻入女孩的身体。

残酷,血腥,那幅画面让荀非雨喉头阻滞,腥气上涌。一个活人在自己的眼前被鬼气扎成了筛子,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也变成一片血肉模糊,“不”字已经蹦到了荀非雨的舌头下,但他却根本说不出口——他不能说,他不可以阻止,他决不能让宗鸣停下来。凄惨的尖叫声回荡在他的耳侧,甚至因为天狗的听力被放大数倍,那浓郁的血腥和腐臭混合,火焰灼烧鬼气的臭味让荀非雨作呕又痛苦。

一双灰雾凝成的手轻轻搭在了荀非雨肩膀上,天狗的眼泪不断落下,低头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那双灰眼的视线落在荀非雨身上,双手也极轻地按住荀非雨的肩膀:“你想让她停下来吗?退回到什么都没发生过,这里的人,什么都不会记得。”

停止痛苦,停止折磨,停下这痛苦且无望的牺牲。宗鸣做得到,而荀非雨有这样的选择权,那暗哑的声音在荀非雨耳边轻声说:“我……一向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愿意牺牲自己的所有,来换取一个对自己似乎毫无益处的结果。可我没有那样的权力,让他们停止这样的想法……我这双眼睛,只能像这样看着,记下所有痛苦的表情。”

看着黄花为人消耗自我,看着蜃龙不断腐坏,看着殷文自斩九段,看着白落梅被厉鬼推下高楼。为什么他只能看着?却不能有任何的行动?不能思考的时候,这些事情也就那么发生了,但现在却被拉出来一一反刍,嚼出苦涩,痛苦,无力,甚至是绝望。宗鸣抓着荀非雨的肩膀颤抖,一切似乎在那一瞬静止了,火焰不再跳动,鬼气也不再增长,女孩儿痛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而宗鸣出现在了荀非雨面前,近乎哀戚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要为别人牺牲?

为什么人总是停止不了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还是要做?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能做?为什么只能痛苦地当个旁观者?

那个眼神,就像是在祈求荀非雨说点什么,说一个不要,说一句停下来,说出宗鸣压在心里千百年那句话。荀非雨就是宗鸣压抑千百年才换取来的机会,是他用旁人的生命堆砌出来的那一星半点的自由,他似乎在期待着荀非雨为自己带来什么改变,将自己从这快要压得喘不过气的囚笼里放出来。

可荀非雨只是沉默,皮毛褪去,露出人形,脸上的表情不断扭曲,眼皮抽搐着,落了一滴泪下来。宗鸣见状,声音干涩地说:“她提出的代价是殷家的魂魄,也就是属于她的未来。阵法一成,这个残破的身体,就是江逝水最后的一世。”

因为获得殷文的视野极具价值,只有这样惨重的代价才能符合“天道公平”。天狗作为媒介,不会从中抽取任何一部分,不然江逝水必然殒命于此。但现在,明明有让江逝水彻底停下来的选择,为什么一向喜欢江逝水的荀非雨却什么都没有做?宗鸣苦涩地望着荀非雨,望着那个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男人,缓缓合上眼睛,准备撤去屏障时,却听到了荀非雨的回答:“你要……尊重别人的选择,哪怕你不能理解。”

就算他被赋予了代替别人做决定的权力,荀非雨也不会以爱之名做出违背江逝水本意的选择。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拥有那样的权力,那根本就不是爱,也没有包含着任何尊重。站在这样的位置,拥有感情才是一种折磨,为这些人的痛苦挣扎共情,一次都会耗竭心力,更别说千千万万次。

“我希望,她能……成功。”荀非雨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至少,至少这样的牺牲,要有意义,每一个人的牺牲,都要有意义。”

寒风吹过,浮在空中的花瓣终于落下。缠绕在残破躯体上的鬼气终于被纳入江逝水的体内,断肢血肉处冒出汩汩黑翳,变作曜石一般的肢体,而那双眼睛紧紧地闭着,若不是人尚且还在呼吸,岳夏衍几乎按捺不住冲进去的心情。

红线围成的阵法里已经找不到易东流的影子了,这个男人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只是那双自行动起来的黑手似乎还昭示着他的存在——那双手正轻抚着江逝水冒出冷汗的额头。而现在,阵法仍在运行,嵌入鬼蛊阵中的2号甲骨终于露出了本貌,那是一片保存完好的玳瑁腹甲,随着鬼气一起插入了江逝水的伤口之中。

浓雾散开之后,月色也倾泻下来。江逝水苍白的脸色被月光照射着,那流淌的月华竟像是在驱走她周身的黑翳。岳夏衍看得一愣,望着那遥远的月亮捂嘴呜咽。突然,荀非雨听到一声呛咳,他低头一看,江逝水闭眼坐了起来,单手撑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黑血。

正当自己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江逝水陡然睁开了眼睛,原本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已经被完全取代,眼白彻底转黑,而正中的瞳仁却是鲜血的颜色。那双眼睛并没有看向荀非雨,而是看着荀非雨身后的浓雾,似是怨怼,又像是悲哀地望了一眼。岳夏衍只觉得那眼神格外熟悉,他张了张嘴,逝水的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完,却有一瞬晃神:“你……”

两行泪从那双血眸中流出,“江逝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努力与岳夏衍平视,似乎在打量他这一身红色的祭袍。那视线从荆棘冠看到六角铃,扫过岳夏衍被灼伤的唇角,又落在那双被六角铃烫伤的手上,最终血眸对上龙目,只留下一声悲哀的叹息。

“殷文……”岳夏衍试探性地问,“是你吗?”

那人未作声,只是静静地盯着岳夏衍这副模样。岳夏衍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说:“我当时对你说过的话不会改变……如果是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你。相信人是没有错的,不是每个人都会抛弃自己的神……哪怕不相信神的存在,他们也不一定不是个好人……”

女孩儿张了张嘴,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宗鸣和岳夏衍能听懂的话,随即便失去精力摔倒了在了地上。荀非雨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只留下岳夏衍一人在原地怔愣,泣不成声。

“你不是我,我也……不能再成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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