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一个水库。”
岳夏衍端着水杯推门进来时便听到了江逝水这句话,一只瘦小的幼犬替他顶开挡在路上的椅子,小声吠叫招呼岳夏衍到床边坐下来。荀非雨不着痕迹瞄了眼岳夏衍几乎失焦的眼睛,伸手揉了揉那只狗的头,示意它出去等着。
江逝水看到狗时隐约有些微妙的焦躁感,她瞟着不属于自己的四肢,闭上眼笑了笑:“有一个高高的水坝,水坝上是一条大路,路灯是惨白色的,水面上有睡莲……这样说是不是太苍白了?”
纵然江逝水从前的职业是小说作者,她拥有比旁人更强的表达能力,但旁人究竟能从文字里理解多少,可能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尽管睡莲是一个较为关键的识别线索,但不经过挨个排查,也无法获知这个水库究竟在什么地方,况且江逝水听不到任何声音,并不知道风从何处来,也不知道风里会带来什么样的味道。
这时,焦黑的鬼手动了起来,它们化作一滩水,流向抽屉,卷出其中的纸笔,端正地摆在了江逝水面前的被子上。荀非雨和岳夏衍齐齐咽了一口唾沫,江逝水眼眶一红,自言自语似的说:“易东流……你还在啊……”
恶鬼变成了江逝水因献祭而缺失的手足,正按着江逝水心中所想,一点一滴描画着昨晚看到的光景。很快,一张草图便呈现在了荀非雨眼前,那是江逝水睁眼看到的第一幕,但这也是大部分水库的模样。荀非雨交代岳夏衍先看着,自己拿出电脑开始调取四川所有水库的卫星地图,结果显然像是大海捞针——足足有上百个水库,如何缩小范围呢?
第二张草图描绘的是那个水坝,水坝上并没有任何字眼,路灯的样式却引起了荀非雨的注意——白色立杆灯柱上方挂着用灯绳编织的红色中国结。不同城市对路灯的装饰也不同,小到区县也是不一致的,村镇上的路灯往往不会有这样的装饰。从这一条线索入手,荀非雨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水库的位置处在郊区,但并不算偏僻——因为路灯装饰这样的面子工程,得做在有人观看的地方。
他立即起身拨通了孙梓的电话,听完荀非雨的解释后,孙梓将手机交给了刚办事回来的谢林。等了两分钟,谢林的声音才从电话中传来:“红中国结灯饰,睡莲,水坝,郊区……你稍等,我已经出发了。”
“你知道在哪儿?”荀非雨急切地问。
谢林开车驶出警局,朝着成都市自来水公司的方向开去:“目前不知道,但我爸是成都市自来水公司的工程管理部主管,如果是水库的话我想他能知道些什么。你把那两张图发给我,我让他当面辨认。”
“行。”荀非雨松了一口气,“不要轻举妄动,谢警官,别把家人牵扯进来,非常危险。”
孙梓那头也没有闲着,他联络市住建委路灯管理所,并出示了那张绘有红色中国结的图片。起先那边的态度还有些散漫,但一听孙梓曾是白落梅的下属,电话立刻换了一个人来接,那人自称曾经受到过白落梅的帮助,立刻便开始帮助孙梓查证:“你说水坝上头的灯哇?”
“对,有睡莲花的水库,两岸都是芦苇,有山夹着……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不过这个灯饰……我好像有点印象!”
“是哪里!”
“新津区,新津区今年和自贡市灯贸委合作的彩灯,用灌水的注射药瓶制作的红色中国结!”
范围直接缩小到片区,谢林那边也有了进展,老爷子叫来了数据中心的负责人,帮助查找新津区现在所存的水库位置。自来水公司内仅记载着水质达到级别的水库,前两年新津的冷水堰水库和俞槽水库的水质恶化严重,已经被除名。数据中心负责人再想不到什么,这时外头来了个年轻人对负责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负责人一拍脑袋:“你搞紧点把老张给我喊进来!”
不处几分钟,办公室走进来一个骂骂咧咧的老年人,他拖着条有些笨重的义肢右腿,空荡荡的右侧袖管贴在身侧,随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晃动。谢林眉头皱了皱,负责人赶紧说:“老张,你对野水库最熟,来跟小谢警官说说。”
老张叫张建伟,汶川地震时他在响水洞自来水厂工作,虽然从那场地震中活了下来,但他的右手右脚都被坏疽感染导致了截肢。他老婆也死在那场地震里,一个残疾人还只身带着两个女儿,上头看不过眼,便安排他在新津自来水厂当个保安。自从冷水堰和俞槽水库分出自来水公司,张建伟的工资也就成了各家都不愿接的锅,他三天两头到这边儿要钱,正巧被谢林碰上了。
那老人抓着脖颈上的瘊子,听到警官两个字神情微微一闪,顿时收了那骂街的态度:“你……你要问啥子嘛?”
“新津的水库哪个通了大路?野水库也算。”
“冷水堰和俞槽都有,野水库的话……李家沟,二毛沟水库都有哇?”
“灯杆上头有中国结的,中国结晓得不?”
“晓得晓得,我看一哈。”
看到第一张草图时,张建伟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第二张一来,他眉头明显一跳:“这个角度,谁?谁在水上?”恐惧让他黝黑的脸浮出一层无生机的蜡色,他戳着谢林屏幕正中,那居中的水坝显然让他感到害怕,“警官……是不是有鬼在水上啊!”
“你告诉我这是哪里!”
“西山湖……”
“啊?!”谢老爷子一声惊呼,“西山湖?以前的莲花沟水库?”
西山湖,90年代原名为莲花沟水库,从1991年起一直作为成都片区饮用水来源,该水库位于新津与天府新区之间,与贯穿新津和彭山区的金马河同源。2008年地震后,响水洞自来水厂被迫关闭,莲花沟水库供水需求量激增,张建伟也被安排在了莲花沟水库工作,一开始并不是作为保安,而是水库右侧斑竹林仓库的看守。
仓库中只有些旧机器和替换涡轮,本来也是别人看不大上的东西,而他工作之余也就是接女儿张苗苗和张婷上下学。父女三人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但就在大女儿张苗苗升高中那一年,莲花沟水库突然爆发了水华现象。原本能见度极高的水面漂浮起一层青红相间的腥臭绿萍,水质富营养化严重,水中的生态环境不断恶化,远远都能看见因缺氧而泛起白肚皮的草鱼和鲤鱼。
他们的屋子就在水库旁侧的山上,熏天恶臭在夏夜难以入眠,张苗苗也因此高考失利,没有考上大学。张建伟还记得那是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张苗苗拿着成绩坐在家门口发呆,两人没说几句就呛了起来,大女儿一气之下就往河边跑去。张建伟拖着条假腿,向小女儿张婷嘱咐两句后便抓起老式手电追了出去。
那湖畔的路许是被往来的调查组踩得泥泞不堪,张建伟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风吹得水华浮动,把死鱼尸体拍到芦苇荡中,稍一扭头就能看见那浑浊的白眼。张建伟高呼自己女儿的名字,又竖起耳朵听动静,生怕张苗苗跌进水里。他那手电的灯照着树林和水库,却没发现半个人影。
可就在那时,灯影晃过的某个地方突然引起了张建伟的注意。
水库浮标处正在冒泡,咕噜咕噜的声响让他皱了皱眉——因为那不像鱼吐出的泡沫,声响似乎也过大了些。他虚起眼睛看过去,手电的光正巧打在那片古怪的泡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些泡沫泛出了浅浅的红色。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并不是他的错觉——在那片水泡的周围,池水浮现出了一片近似于鲜红的颜色,空气中分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血味。
不知何时变得冰冷无比的手电牢牢粘在了张建伟的手上,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咔哒似的哽咽声。霎时间,远处传来了女儿的尖叫:“爸!救命!爸——!”
张建伟如梦初醒,慌不择路地冲向女儿尖叫的地方,张苗苗躲在一棵树后,指着芦苇荡里一处闪光的东西瑟瑟发抖:“你看啊……那个东西,像不像前天来问话那个叔叔手上戴的表?”
一块天梭表被缠在芦苇之上,表盘被砸得四分五裂,指针停在零点一刻,这正是调查组那个失踪专家的手表。张建伟当即捂住了女儿的嘴,他直接关了手电,摸黑拉着女儿从小路绕回了家中。隔日,他便把两个女儿都送到了成都的亲戚家中,自己装作无事发生似的待在仓库,直到上面把他调到了俞槽水库。
莲花沟水质污染一事,在张建伟调走之前就已经草草收尾,也没有说个结果,那个失踪的调查组专家也被证实是患有抑郁症投水而死。此后,为了改善水质,莲花沟改名西山湖,大面积种植能够净化水质的睡莲,经营权也转给了一个集团,说是为了承担社会责任,主动担起了净化水质这苦工。
“可我……”张建伟一把抓住谢林的手,瞪大了双眼惊恐地吼道,“警察同志,你要相信我啊!莲花沟水库里会冒血,你说那里是不是闹鬼了?!跳水自杀,手表那表盘上还有血呢!我不信啊,但是我不敢说,我……我不敢说啊,是不是水库里冤鬼索命,把那专家抓进水里了?!”
谢林听得后背发寒:“你冷静点,告诉我这里具体的位置在……”
谢老爷子一声暴呵:“谢林!跟我过来!肯定跟莲花沟没有关系!”他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抓起谢林的手就往外走,直到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老头才抬手擦了把头上的汗,“我不晓得你在查啥子东西,但是涉及到莲花沟,你绝对不能碰!”
“爸?”谢林愈发惊疑,他父亲从来没有摆出过这么复杂的表情,“我不能向你透露任何与案情有关的东西,但这条线索对警方来说至关重要。”
“不行!”
“……”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别,孩子……你听爸一句劝,这不是你能查的东西,你领导会跟你说的,别查了。”
越是这么说,谢林心头的怀疑反而愈加清晰。父亲脸上的神色是恐惧,他显然是知道什么,那个调查专家的死,草草收尾的水质污染事件都透露出了莲花沟的异常。时隔多年,父亲恐怕是突然想起了这个水库的名字,以及藏在水库之后的事情,而令人恐惧的集团……谢林苦笑,走上前拍了拍父亲的后背:“爸,我是你儿子,我也是个警察。”
父母都会保护自己的孩子,可那些被害死的人,也曾经是别人的孩子。谢林后退一步,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说:“爸,我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