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18,四川省公安厅地下一层,姚远被单独安置在四面无窗的狭小审讯室内,门口留有两位警员看守。警方以暴力胁迫、过失杀人为由调查他与白落梅一案的关系,但众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无论荀非雨等人找到什么样的实证,也无法在时间和空间上解释姚远的转场。这几天的审问显然也没有什么结果,姚远除了开口问一句程钧的情况外,什么也不说。
保护性质的拘禁自然也不会重视结果,但这并不是警队里所有人的想法。谢林和孙梓走后,负责姚远的人也都是白落梅曾经的下属和后辈,总有几个想问出些什么,想了解为什么姚远在那两个人离开后就对案情只字不提。为了撬开他的嘴,审问专家来过,不该动用的拳头也加上了,他们站在“荀非雨”的立场上劝说,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姚远不为所动。
原因只有姚远知道,因为只有坐在这里的肉体才叫荀非雨,他自己一刻也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只是现在稍微有些改变,他现在是一个身份偷窃者,一个间接害死姐姐、直接伤害恋人的凶犯,也同样是包庇犯。
面前的警员挡住了唯一可以走出这里的门,那人富有压迫感的身材和愤怒的表情让姚远有些害怕,但他只是低头不语,直到那人吼出:“你怎么能这么自私?!白队帮了你多少!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自私……吗?”姚远喃喃重复,嘴角微微抽搐,“曾经……或许是吧。”
“什么叫曾经?!”
“……”
“荀非雨,你——!”
“我说出来,才是自私。”
警员看不见的鬼手搭在姚远的肩膀上,正轻轻按着他颤动的肩膀。蛛丝似的鬼气浮动在封闭的室内,他消瘦的身躯慢慢向下蜷缩,因阵法异常而产生的骨骼错位正隐隐作痛。那位警员被这不可理喻的说辞气笑了,砸下文件夹摔门而出,姚远却呆呆地看着那扇门,低头轻声说:“外面……外面,是不是要,下雨了?”
另一位安静坐在门边的警员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新闻:“没有,这一周应该都是大晴天。”
“是不是很久……都没有下过雨了?”
“……嗯,有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天气预报应该不会出错……不过你不交代,也看不到雨。”
“会,会有人工降雨吧……我的骨头,已经开始痛了。”
“不要想着用这种借口逃跑,不交代,就没有人会带你去看病。”
该逃跑的不是我,姚远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却没有一个人听到。滴答声一直回响在姚远耳边,他略微抬起眼睛,只看到身后黑影眼中的泪。污黑的水从被烧灼的双眸中淌出,按在姚远肩膀上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姚远闭上双眼苦笑,细声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千千万万次,但当“对不起”这句话说出口时,就已经太晚了。
第二天下午六点三十分,城郊一声炮响,震得地下室的灯影也微微颤动。姚远嘴唇翕动,监控头中也听不到他正神神叨叨说着些什么。紧接着,夕阳余晖中聚起一片密云,在接连不断的炮声中向着城区汇聚,细密的雨丝飘散下来,十分钟不到,天府新区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打得西南分部池塘涟漪不断,江逝水帮助岳夏衍折着符纸,荀非雨正与明漪讨论在什么时间节点攻入西山湖最为合适,这雨声听得让人烦躁,哗啦啦的声响总让荀非雨回想起那些夜晚,雨水打在他的雪芽身上,那该有多冷呢?见他出神,明漪眯眼敲了响指,荀非雨登时一愣,看向明漪的眼神一瞬恍惚:“你……”
明漪也是一愣,不料这时荀非雨的手机响了起来。距离让孙梓和谢林搜寻商秋枫的踪迹已经过了三天,这通电话的内容却让荀非雨有些不安,孙梓语气古怪地说:“非雨哥,商秋枫……他,主动联系了我……我现在正在去六院的路上。”
“你一个人?!”
“不是,岳先生的妹妹和我在一起。”
明漪颔首,岳佳许回到北京之后也承担了看护孙梓的职责。她沉默地开着车向北京六院驶去,后视镜下方的风铃上还挂着谭嘉树和岳夏衍小时候拍摄的照片。孙梓对那边说到位置再开视频,转头便看见了这张照片,本来想说的话都被咽了下去。岳佳许顺着孙梓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这是我们嘉树和夏衍,背面是嘉树和兰因……还有逝水和霏霏。我,看着他们长大,我……”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了,岳佳许抽了抽鼻子,一脚油门冲过了黄灯。孙梓吓得一惊,忙说:“岳姐,要不换我来开,城区你这已经超速了!再急不能闯红灯啊!”
岳佳许嘴角轻抽,腾出一只手叼起根烟,孙梓忙不迭摸出打火机去点火。看着女人边开车边抽烟的样子,孙梓捂住口鼻呛了两声,开窗往外看去:“风太大了,还是开慢……”
“不能慢。”
“……”
“孙警官,我恨自己不够快,恨自己,不够聪明。”
如果当时自己手再快一些,抢得到回北京的机票,或者再聪明一些,一早就识别出那孩子的密谋,岳佳许也不会只能看着这张照片发愣。她自己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最心疼的孩子却因为身份置换一年也见不到几面,翻遍了手机她甚至都没找到一张谭嘉树近照:“太晚了……我的人生,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这样的遗憾了。”
孙梓默然,像是寻求安慰似的,握紧了放在兜里的警官证。六院1208号是个内科单人病房,商秋枫前些年检查出了冠心病,如今下肢浮肿,只能躺在病床上。一头华发的中年女工沉默着为两人打开病房门,对于孙梓的问话,护工一概不答。岳佳许眉头微皱,待彻底走到商秋枫床前,才听到这个面色严肃的老人开口低声说:“建英她听不见,也没办法说话。”
商秋枫与商冬青年龄差距近十五岁,他身量颇高,只是因为衰老且卧床显得有些佝偻,但目光依旧炯炯,直直看向孙梓。那审视的眼神从头看到脚,商秋枫瞥了岳佳许一眼,护工低眉顺目送来两杯水,两人只接不喝,商秋枫也只是笑笑:“孙梓,你的父亲不应该让你被卷入这件事。”
“不好意思,我的父亲为我而自豪。”孙梓让岳佳许坐下,自己站得笔直,挡住病房唯一的出路,“商总,为什么通过我爸联络我?”
一早孙梓的父亲便打来了电话,说是殷商集团董事长商秋枫给自己的秘书发送了一篇邮件,希望孙梓可以去六院与商秋枫见一面。孙梓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阻拦,他的父亲对此只有支持,并另找途径为他安排了接应的警车:“我让你去四川,是因为你以前太不懂人的多样,一直活在我的保护伞下,不知道什么东西能比过好自己的生活更重要……现在你找到了,我能做的,只有尽自己的可能保护你。”
商秋枫闻言沉默,护工坐在他的旁侧,握住商秋枫颤抖的右手。窗外晴空万里,枝条上的鸟巢中还能听到幼鸟啾啾的叫声,他的视线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找你的理由……你的同事调取了冬青的病历。”见孙梓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商秋枫只是闭了闭眼,“我虽然老了,但我不糊涂……我活了这么多年,每一天,都在关注谁在打听我家的事。”
“这说明你家有见不得人的事。”孙梓不经意瞟了眼岳佳许兜里的录音笔,学着白落梅曾经冷静的样子,压低声音问,“商总,商冬青是你一手养大的,对于他,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讲?”
“冬青……”商秋枫神色颤动,与护工握住的手越来越紧,“呵……”他抬起双目,“你是否能代表你的父亲,答应我的条件。”
“商秋枫先生,”岳佳许淡漠地开口,“我们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商秋枫瞥她一眼:“那你们为什么要答应和我见面?”他松开护工的手,转动手腕上戴着的菩提子,“我所寻求的并不是保住某个人,打给你父亲,让他听听我的条件。”
孙梓与岳佳许对视一眼,还是打给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孙忠义确有实权在手,但国内政权也并非一手遮天,只是听听商秋枫的诉求,孙梓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想要说什么。商秋枫看到电话接通,坐正开门见山地问:“如果我已经做好准备,孙部长,你是否能保住殷商集团?”
殷商集团本就不是他们的目标,没有人能够彻底根除殷商集团在川渝地区,甚至是全国的影响。它既是官商勾结的保护伞,也是数个希望小学、慈善机构的赞助人,每年为国家提供以万计的工作岗位不说,其主产业房地产和矿石开采都是实业,所谓支柱,也不能倾塌于一夕之间。
孙忠义沉默了一会儿,镇定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我并非你的保护伞中一员,也没有这样的权限。”
“殷商集团下通讯技术公司不日独立,永不上市。”
“……”
“技术将无偿与铁路部门共享,搭建购票与实时监控平台。”
“……”
“我没有儿子,孙部长。”
长长的叹息回荡在病房之中,孙梓的父亲仍是不语,商秋枫紧皱眉毛,闭眼说:“孙部长,我只要你一句话,你会上报且考虑这件事,你的孩子、甚至是你的派系就会得到超乎预想的结果。”
“这种结果没有意义。”孙梓抢白,“爸!”
“有的,”商秋枫平淡地看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毁掉保护伞确实是大功一件,但同时毁掉他人的生计,也会招致咒骂。对于以民为本的国家,民生……才是大事。”
“那你的弟弟杀人……你好意思说民生?!”
“……孙部长,你要考虑吗?”
长久的沉默后,孙忠义回了声好:“告诉孙梓你的准备,我们将举行会议探讨。口头承诺并不足够,政府需要更具有效力的保障。”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商秋枫心满意足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淡淡看向孙梓,“你们说得没错,不是来谈条件的,因为你们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本。至于为什么叫你,小孙警官,你的角色……应当是未来的英雄吧。”
“什么……”
“以你的背景才能取得平安和荣耀,所以能与我商谈,找到真相的人,只能是你。”
“……”
“这也是一种让渡,你的父亲也乐见其成。”
岳佳许一把抓住愤怒的孙梓:“不要被这种话激怒。”
“我并不想让你生气,坐下来,冷静一些。”商秋枫看着窗外的鸟,安静地笑着说,“早知道……我就该在杀死养父的时候,连带着那个孩子一起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