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谁?”
孙梓想不到这是眼前这个老人能说出来的话。可那人平静的表情在说出这句话后就像一张面具,扎在脑后的红绳松脱,露出其下狰狞且悲伤的表情。商秋枫咬紧牙关,垂头嗤笑两声:“小孙警官,你怎么会不知道我说的是谁呢?”
“商,冬青。”
第一次,也是一只鸟。那只小鸟应该是斑鸠,四川的斑鸠总是很多,又大只又可爱。还生活在乡下时商秋枫就很喜欢这种鸟,被亲生父母卖给商家之后便很少见了。后来养父新娶的女人不知从哪里捡到了一只小小的斑鸠,浑身淋湿蹲在别墅后门抽噎,她肚子里怀有养父的孩子,不该这样淋雨。商秋枫那时才十四岁,撑着一把伞走过去:“母亲……进屋吧。”可当他看清女人手中的东西,便再说不出话了。
那只鸟被女人活活掐死,她的另一只手上还抓着石块,似乎是想要往自己肚子上砸:“我……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父亲想要属于自己的儿子,你要是生下来,日子会好过一点的。”
“……好过?他的种,能是什么好东西吗?!倒不如,让我像这只鸟,一起死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嫁给他……”
“……”
被地位高于自己的男人强奸,怀了他的第四个孩子,当时只能嫁给强奸犯。商秋枫低头看着浑身湿透的女人,又回忆起父亲殴打女人的样子,这女人进家门这么久,他好像都不知道这位继母的名字。那时的他不懂什么伦理,也不懂该如何安慰对方,只是握住女人的手将鸟的尸骸拿走:“……你死了,还会有更多的你出现在这个家里,你不是第一个……这个孩子,出生了,就会结束了。”
然后变成养父期待的样子,至少能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话非常自私,但当时或许是太孤独,或许是因为养父有了别的人可以打,终于不再折磨自己,他用尽了一切努力去挽留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莫名夭折,第二个孩子终于是个儿子了,养父很高兴,取名叫冬青。
“我看着商冬青长大,看着他,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亲手掐死了鸟,那时高雨求我不要告发。”
高雨是女人的名字,她哭着抓住商秋枫的手:“这孩子要是出问题,我还得再生一个吗?!秋枫,秋枫你救救我啊……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一只鸟而已,就,就原谅他吧?好好教他,他会好的……”
那是谁说的呢?说养父的孩子不可能是个好东西?
商秋枫没有制止,可很快他就发现,养父其实也知道商冬青残杀动物的事,甚至还带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拿着气枪去后山打鸟。那时的高雨已经学会掩藏自己,她已经做得足够好,好到似乎很是吸引自己……商秋枫仰头苦笑,握住自己颤抖的手腕,努力压下发抖的声音:“我看到……亲眼看到那个孩子把猫按进鱼缸里,淹死之后拿出它的肺,享受……捏破肺泡的声音。所以,我让高雨快跑。”
女人跑掉之前嘱咐商秋枫,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另一个女儿,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跑掉。被推下水后的高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成日和自己最讨厌的小儿子待在一起,不顾自己的暗示,最后还是被父亲捅死了。而自己还是愤怒了,冲进房门勒死了养父,在准备把父亲挂到房梁上时,商冬青推来了一张凳子:“大哥,你那张椅子不够高,他挂不上去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家里的所有,都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
“也包括你和我妈妈的事。”
那是个变态,一个看到自己父亲的尸体毫不露怯的变态,享受杀死动物,终有一天会变成杀人。应该那时候把商冬青杀了,就不会出现这么多死亡,但商秋枫下不了手,或许……他也甩不开商家的财富。谁想要回去种田?谁想要一辈子都过被人看不起的日子?钱和地位,继承了整个殷商集团之后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有了那些,才能掩盖住自己杀死养父的事实,有了那些,他也能保护好其他的孩子。
可逐渐的,自己就在这片欲海中不能自拔了。
商冬青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似乎从父亲死后他就再也没有犯过事,学校的成绩是全优,对外的风评也极好。果然如他所说,这孩子从未想过取代商秋枫,他似乎不爱看经济之类的书籍,对家族的产业也毫无兴趣,看的都是些心理学、神学之类的书籍,偶尔也会去当地的基督教会捐款捐物。直到12岁时,商冬青被检查出患有睾丸癌,不得不做手术摘除睾丸。
“第一次,我替他善后。”商秋枫咬着后槽牙,说话也变得艰难,“学校说,他上厕所的时候被男生嘲笑,所以……他放学之后把人打晕,割掉了那个学生的生殖器。”
警察说没有任何过度伤害的痕迹,仿佛做这件事的唯一目的就是摘除对方的生殖器,还把出血点用火枪烧灼,对伤口还进行了缝合消毒处理。商秋枫赶到时,那孩子就安静地坐在看守所靠近花盆的长椅上,一位儿童医生陪在他的身边,而商冬青见到商秋枫来,竟然还冲他天真地笑:“哥哥。”
“为什么……”
“妈妈告诉我人要有同理心。”
“商冬青?!”
“可我觉得他们没有,人果然是不能相互理解的,毕竟……他们没有经历过。”
商冬青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几个警察看到都快吐了出来,那是一个被冲洗干净的生殖器,甚至还做了初步标本处理:“现在我把他们变得和我一样了,他们不会笑了。”他凑到商秋枫耳边,以最小的音量说,“可是这东西,一点也不美。”
如果当时就送他去精神病院,其实也还来得及。但当时养父曾经的律师联络到了商秋枫,拿出了一份遗嘱,只有在商冬青平安无事生活到十八岁后,商秋枫才能继承养父80%的股份。
商秋枫看着病床对面放着的数个表彰奖杯,眼中不乏眷恋:“殷商集团是我的心血,因为有了我,才有今天的殷商集团。当时想,那只是个孩子,能搞出多大的事呢?”能干出什么坏事,还记得缝合处理,“我……舍不得,我放不开手,所以我就让他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跟着我做事……我得看着他,可是根本就看不住。”
越长越大,了解更多,商冬青用以威胁商秋枫的筹码就变得更多了。但那种威胁从来都不直接,而且商冬青每一次都不会留下太多的痕迹,久而久之,善后的事情也不用商秋枫来做了。只要不去看,不去管,就可以当做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发生,并且商冬青这个“有为青年”能给公司带来的商誉提升也属实让商秋枫难以割舍。
“他很有才能,23岁去子公司任职的时候,一个季度的业绩提升了8个百分点。员工对他的满意度很高,整个战略的改革、实施以及风险应对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冬青天生就有这种能力,让人无条件相信他说的话一定会成真。”
但也是那一次,商秋枫被特邀至美国参加一场医学学术会议,他本意是想投资医疗器械,却认识了一位华裔心理学教授。对方听过他对“某位朋友”的描述后,虽语带保留,但仍是担忧地说:“那个人,恐怕是反社会人格障碍者。”
所谓愉悦犯,杀戮开始就不会停止,他的杀戮没有别的理由,只是为了自己的享受在杀人。对方建议商秋枫联络警方,多次叮嘱这样的人非常危险,但商秋枫仍是只字不提。因为那时华西的检测已经出了结果,所有的商家人因为基因缺陷,都会早早因为多发性癌症而离世。这是天罚,没有治愈的方法,他也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个孩子死去,不用双手染血,变成和那孩子一样的人。
“可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不满足于伤害别人了。”
商秋枫示意护工站起来,苦涩地说:“这是我要交给你们最关键的人,吴建英。”
商冬青24岁时,不知是因为什么,将当时来负责家政的女工吴建英麻醉,之后摘除了她的舌头,用水灌入她的耳朵,还切除了吴建英脸上部分的皮肤,拔去了六颗牙齿。那时商冬青以为吴建英已经死去,便让司机将一个黑色行李箱送去垃圾填埋场,但司机把这个行李箱送商秋枫的住处,那时吴建英还活着。
“我送她去做了整容手术,并且让她在我的私人房产中住了十年。”商秋枫重重叹了一口气,“等到她变得已经无法被辨认出当年的特征,我才让建英到我的身边。因为……冬青的病越来越重了,病到那个份上,他应该也不会再杀人了……但我又错了,所以,我为集团做了万全的准备。”
护工递给了孙梓一个瑞士地下保险库的货柜钥匙,还有一封英文信件。那里放置着商冬青个人名义下于官员之间进行的利益输送证据,殷商集团旗下所有出事的公司都归属于商冬青名下,并且还带有十年内所有出席、且与商冬青在慈善晚会上接触过的明星名单。吴建英递去东西的手都在颤抖,她凄切的眼神似乎在诉说这么多年的不甘心,痛苦撕扯着眼前的女人,就算只有四十出头,看起来也像是六十有余。
商秋枫冷静地说:“只要你们答应只处理商冬青,不颠覆殷商集团,我可以给你们的证据,还会更多。”他顿了顿,“化学污染的真相,与向南合谋制毒贩毒的证据,”见孙梓表情有些许松动,商秋枫立刻说,“西山湖与麓湖之间的地下通路地图,以及商冬青负责的公司……所有原始账册接受你们指派的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不明账项会给你们更多的启发。”
“同样,殷商集团中商冬青的派系我也已经一并清除,”商秋枫补充说,“不会有人再向他提供援助,人人都会因为我的态度而寻求自保的途径,小孙警官,你答应吗?”
“这个决断权,不应该交给我。”孙梓拿出手机,那头不知何时已经接通了荀非雨的电话,他盯着商秋枫对荀非雨说,“哥……我们……”孙梓带出哭腔,“我……我不甘心,他在算计我们,我不甘心,我不想……”
只毁掉一个商冬青,保护伞不会被根除,伤害白落梅的人何止是一个商冬青而已呢?孙梓不想谈判,也不想做一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他想要报仇,想要一切都能沉冤得雪,想要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是什么,他根本不想要这个谈判之后的结果。可他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法官,他没有资格替谁答应这个条件。
“受害者家属么?”商秋枫眯了眯眼睛,低头苦笑说,“你不接受也是合理的,但你想清楚,不在这时候扼杀他,就无法回头了。”
荀非雨握紧手机:“我需要别的理由。”
“……”
“你听起来就像是夺走商冬青在公司的位置,我需要你私人的理由,这样你才不会临时变卦。”
“这个理由不足够吗?”
“殷商集团就是我活着的意义,除了它,我已经一无所有。”商秋枫露出惨淡的笑容,“我所爱的人都已经死去,商冬青所说的办法也没有拯救高雨的孩子……有如果的话,那一天我绝对不会撑着伞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