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度不公平的交易,因为它除了接受之外没有任何别的选项。荀非雨喉咙一抽一抽地疼,孙梓心中的火似乎烧进了自己的喉头,连发出声音也会拉扯到伤口:“……好,我接受你的条件。”
“谢谢,年轻人……你是哪一位受害者的哥哥,还是父亲?”
“……”
“如果家庭尚有需要,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谢谢你的宽容保住了我毕生的心血。”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
“杨雪没有哥哥,她是家中的大女儿。”荀非雨皱眉看着窗外的暴雨,“我是谁……不是昭然若揭么?”
对面还在沉默,沉默代表思考,但越是思考得久,荀非雨的心情就越是下坠:“商冬青所杀的不只有两个人,是吗?同年龄段有哥哥的女孩儿,不止……不止我们雪芽一个,是吗?!”
那为什么没有被发现呢?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年轻,说明妹妹或者女儿的年纪只会更小,那样的少女或者女孩儿的失踪,为什么没有得到重视呢?商冬青杀死的人都遗弃在麓湖旁边,尸体上那么显著的特征,竟然没有被归类到一起吗?
“你是那个孩子的哥哥啊,”商秋枫颇为神伤,五年前新闻爆出来那一刻他曾无数次在电视上看到女高中生荀X芽这几个字,“原来叫雪芽,那你的名字……”
“荀非雨。”
“雨……”
“告诉我,你到底还知道有几个受害者!”
“建英。”
护工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数十年的聋哑生活已经让她能读懂男人的嘴型。她默然点点头,从商秋枫手中接过车钥匙,看向了孙梓和岳佳许,商秋枫解释说:“为了保证那些东西的安全,我让建英自己设定密码,确定位置储藏那些……名单,连我也不知道她会带你们去什么地方。”他向吴建英挥挥手,“你跟他们走吧,现在……只要不离开北京,就已经安全了。”
警笛声在六院楼下聚拢,商秋枫也听到了门口密集的脚步声,他自知有关于他的案件早已过了追诉期,但眼下还是有些困惑:“小孙警官,你要逮捕我?”
“不是逮捕,是保护。”孙梓苦笑挂断和荀非雨的通话,盯着商秋枫说,“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你这些话,对法官说去吧!迟到了……这么多年的话,一字不漏地,对法官说去吧!”
随后吴建英带领孙梓和岳佳许来到京郊一家基督教堂,神父从告解室的保险箱中取出一个加了三道锁的大木箱,郑重地交到岳佳许手中。半小时后,经扫描的受害者资料和案件以照片形式发到了荀非雨邮箱之中,那是警方都没能获取得到的失踪人口——多数为女佣、妓女、吸毒者和从山区到城市读书的孤女。连续犯案的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但仅有荀雪芽和杨雪两例被划归为连续凶杀,四件找到尸体,但因为发生时间过早且司法体系尚不健全,被草草掩盖,剩下的女孩儿,她们的家人或许都不知道这些人已经去世了。
江逝水翻阅卷宗,发现荀雪芽之前的案子抛尸地点都不在麓湖,而是在金马河河畔:“为什么之前不扔在麓湖呢?”
“麓湖国际在六年前竣工,雪芽死之前麓湖国际落成不到一年。”荀非雨飞速翻看照片,“我没说过吗?麓湖是一个人工湖,城中心没有湖泊。”
“那为什么是麓湖?”
“嗯?”
“你刚不是说了吗?麓湖在天府新区,前几个案子弃尸地在金马河,也就是新津区……等等新津区金马河……”
“……西山湖。”
西山湖的水源与金马河连通,两者位置靠近,且有河道相连,十年前西山湖偶尔也做防汛用。江逝水滚动轮子靠过来,将之前发现被烧毁卷宗的原案推到荀非雨面前,圈出几张尸体的图片说:“你看这个腐烂程度,以及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
出于隐藏尸体的目的,自然是腐烂程度越高,被发现得越晚越好。金马河周围是农村,麓湖位于小区正中心,在金马河畔发现的尸体都呈现出高度腐烂的状态,而麓湖旁侧的尸体则相对完好。这无疑增加了暴露的风险,弃尸于殷商集团修建的小区,这到底是对警方的挑衅,还是别有目的?
但她们的陈尸位置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水边。
岳夏衍看不到卷宗的内容,他的眼前一片昏黑,只能全力去倾听。西山湖中的人类DNA,遗弃在金马河边的尸体,西山湖与麓湖之间的通路,尸体又被遗弃在了麓湖的水边……水?自来水公司?他一瞬抓住了什么,一把拽住了荀非雨的袖子:“荀先生,请你回忆一下,你妹妹出现的时候是不是有水声?或者她的能力,她在什么环境中出现?”
滴答,滴答……残碎的雨声让荀非雨浑身冰凉:“潮湿……黑色的水,只在晚上出现,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她,也是……也是,”他的声音在发抖,“在下着暴雨的夜里。”
“我明白了!”岳夏衍激动地站了起来,“水,水是囚笼,是锁住她们灵魂的媒介!弃尸在流水当中无法锁住灵魂,而湖泊,湖泊是可以的!就像谭家地坛一样,通过压制鬼魂的玉石来限制鬼魂的行动……”
江逝水眼前一亮:“麓湖美术馆的花窗……那是法国教堂运回来的花窗,效用也和玉石一样?!”
“那东西五年前才有。”荀非雨记得很清楚,“麓湖美术馆是后建的,花窗也是后来才有,因为上过新闻所以我记得……雪芽去世之后,我常去那边……亲眼看到这个花窗被放了上去。”
“所以,”岳夏衍咽了一口唾沫,“你妹妹逃了出来,因为暴雨……因为没有玉石或者花窗这种钳制她的东西!而且……我能感觉到,她比其他的孩子强韧很多……”
她和别的受害者都出生于多子家庭,都是家中的女孩儿,都很贫苦,唯一不同的是,她是唯一一个被家人重视和爱着的孩子。荀雪芽并没有被自己的生活压到窒息,也没有被家庭绑架,她还有荀非雨,还想着要出人头地让哥哥和自己一起去北京,所以……就算是被折磨致死,她也没有放弃,成为了唯一一个逃脱出来的厉鬼。
压抑的悲泣声攥紧了岳夏衍的心,荀非雨的痛苦铺天盖地,痛得让人难以呼吸。荀非雨单手用力抓着桌沿,因愤恨不甘而爆出的兽爪将红木刮花:“所以,在西山湖关住了灵魂还不够,他们转移阵地……”
越来越向城市靠近。
又是一声剧烈的炮响声,轰击着天上的乌云。那是降雨炮的响声,来自他们的西南方。雨势滂沱,宽窄巷子内的排水系统也已经拉到了负荷极限,为什么还会继续投放降雨弹?
呼啸的风让雨丝瞬间倾斜,下水道口汩汩冒出水流,墙缝之间也渗出细密的水滴,一滴暗色的水从预制板缝隙中滴落下来,砸在姚远面前的桌子上。他微微怔愣,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后的鬼魂一经触及到天花板落下的雨水,瞬时便发出刺耳的嘶叫。姚远捂住眼睛,怕得蜷缩在椅子上,脑子里始终驱散不走当时在电话中听到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殷千泷为什么那天晚上要让自己拨出那一通电话,也不知道那通电话会引发一场爆炸,更不知道殷千泷会以那四位警官的灵魂制作夕迁阵法。爆炸声只是短短的一瞬耳鸣,却让他跌坐在地上,恐惧得几近窒息。当再度看到被殷千泷带到眼前来的鬼魂时,姚远如遭雷击,只听殷千泷说:“你也是杀人犯,不配合我们的话,程钧也无法活下来。”
骨节增生的脆响不断在姚远身后炸开,掉落的黑色血肉随着雨水渗入越来越多,他的后悔和恐惧不断拉扯,一边在说你应该反抗,一边又说像以前装作不知道吧,反正真正的荀非雨也不会成功,到时候你就能像殷千泷应允那样活下去了。
“可是……可是,”姚远抽噎着喃喃说,“可是他们说过的话,从来就没有实现过啊……”
他蓦地抬起眼睛,望着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监控的警察什么也听不到,他们的眼中没有任何异常:“就该让他淋淋雨!这荀非雨死不悔改,真不知道白落梅为什么要相信他!”
因为他不是荀非雨,因为白落梅相信的根本不是姚远。荀非雨没有糟践自己的人生,反而是他,是他姚远让本来可以……至少可以作为英雄死去的荀非雨变成了背信弃义的恶人,是他毁灭了荀非雨的人生。姚远突然抬起头,抬手果断咬住了被手铐铐住那只手的大拇指,鲜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挣脱的手剧烈地疼痛着,他飞也似的冲向门,猛地推开大吼:“快跑!快逃出去!躲开水——唔……”
鬼魂背后生出的黑蛇在姚远后背落下重重一击,监控视频中这人抓住门框,而下身竟然因看不见的力在拧转。姚远痛得撕心裂肺地大哭,他却挡在门口死死不放开:“快逃……咳……快跑啊……姐姐,姐姐……是我错了,姐姐。”
身上缠绕的黑蛇逼近姚远的面孔,猩红的眼似乎在嘲笑姚远告饶的姿态,姚远满脸是泪,呕出一口血却笑了出来:“你以为……我在叫你吗?咳,你……不配有家人……”
陡然绞紧的黑蛇让姚远痛呼一声,但很快那条黑蛇就被一只鬼手抓住,姚远回头竟看到那四个警察变成的厉鬼竟然在违抗黑蛇,试图保护自己。姚远一瞬愣住,下巴止不住地颤抖,看着他们仅剩的理智正在逐渐被黑蛇吞噬,可眼中的痛苦却积蓄得越来越多,终于,姚远抬起了手:“不要……愧疚,杀了我吧,我是害死你们的人……”
人要接受自己的死亡有多难呢?得知自己肝癌晚期的时候,得知自己没有钱付医药费的时候,得知养父母放弃自己的时候,他早就该接受自己的死亡了。可姚远总是不甘心,他还是想见到姐姐,还是想要活下去,因为这世界就算有太多的不公平,可它还是太好了。有那么多好的画作他还没有看过,还没有谈过恋爱,还没有拥有过自己的家,没有找到自己的家人,他舍不得。
“我偷到了……我想要的,我……没有那么的,遗憾了……”
偷到了爱人,偷到了家人,偷到了自己的家,只是没等到程钧说一句比起爱原来的荀非雨,更爱现在的姚远。
“快跑啊!”
啊字口型凝固在姚远的脸上,他的身躯被黑色巨蛇完全压断,呼吸已然完全停止。从没见过这种景象的警察迅速封闭地下三层的出入口,却挡不住四处渗落的雨水。凄惨的尖叫从各处响起,留守在公安厅的竟然没有一位高官。
外界狂风怒号,乌云盖顶,如墨之线自麓湖中心生发,重重击碎了那扇精致的花窗。它融入雨中,随着雨丝在整个城市上空飘舞。刹那间,一道雷光撕破昏黑,隆隆数声银铃乍响,身着千人血衣的殷千泷站在西山之顶,神色张狂地在风雨中高呼:“以十四少女为祭,以十二厉鬼为媒,唤皇天后土之神,索全城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