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覆盖了龙的身躯,恶鬼身上也开出了繁花,可那时一段琼枝自灰雾中生发,接住了坠落的两人。殷文吃了一惊,按照殷家的优先程度,宗鸣是无法自己做出行动的,可他眼见着江逝水剥掉自己身上的曼陀罗,歪头冲殷文苦涩地笑:“仙官,我也是殷家人啊。”她撕开胸口的衣服,露出那一块长进肉里的甲骨碎片,“你缺失的神心,还在我这里。”
岳夏衍睁开那双金青混杂的眼睛,细读着寒冰祭坛上的神语,良久才露出一个苦笑:“抟转,根本就不需要妖监会的人作为祭品……你骗了他们。”
“是,”殷文承认得倒是爽快,他勾起唇角,“妖监会因一己私欲毁了殷家,这是自食恶果。”
“殷文……你厌倦恶,仇恨恶,”岳夏衍落下一行泪,“那为什么要为这个大恶毁掉你自己?”
自毁?江逝水惊愕地回过头,只听岳夏衍念出那一串刻在骨刃上的神语,那也是宗鸣毁掉的第九片甲骨上的文字,抟转最后一步要以神心为祭,方能诞生出新神。杀人数千是为了神祗的肉体,而神心为祭,则是为了彻底升格。殷文触及不到月神,无法取其神心,也夺不走宗鸣那颗不知是否存在的心,所以为了抟转,他的选择只有一个——挖出自己的神心,就像从前一样。
哪怕殷文的笑极为疯狂,龙眼中也能看到殷文的苦痛,掩藏在嗜血冷漠背后的感情汹涌澎湃,甚至看向自己时,还有几分犹疑不舍。岳夏衍忍住双眼的刺痛,向殷文微微抬起手,似是想要遥遥拂去殷文身上越来越多的曼陀罗花:“如果我说……我能理解你的筹谋,你的愧疚会减轻一些吗?”
江逝水怒瞪了岳夏衍一眼:“你在说什么?!你理解他?!”她的神色似乎柔顺几秒,“仙官……没有愧疚……”旋即又回到江逝水那种狠厉的状态来,“凭什么要死!那些普通人,就算以前的人有错都已经死了好几代了!什么仇能延续这么多年?只有你们这种活了很多年不死的老怪物才会这么记仇!”
“你说得没错。”殷文冷下脸来,“因为我亲眼看到你姐姐把你压进水里而没能救你,所以我仇恨殷千泷。”
“你不是恨,”岳夏衍扶住失语的江逝水,摇头苦笑,“你在后悔。”
“后悔?”
“你是不是后悔为什么……自己都是神了,还会这么无能为力?”
还是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成为神,为什么自己并没有做到自己的初衷,为什么用尽一切努力,也没能挽救殷家。
岳夏衍垂下头,因为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而颤抖:“你在后悔你酿成了大错,所以要为你的错,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他抬眼直接看向殷文,“荀非雨告诉我,你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为人类谋划,为了宗鸣……说你在以你自己的方式,替宗鸣寻找一个终结……殷文,你真的是这么想么?”
殷文愣了一瞬,并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毫无反应的灰雾,只是皱起了眉。岳夏衍却接着说了下去:“你没有。”
“你看不透我的想法。”
“你也没有办法在千年前就看清未来的走势。”
“……”
“龙没有这样的能力,白泽也没有,所有的神祗都没有。因为命运是一条时常改变方向的河,宗先生抓住的可能性也会不间断地更改。因为有未知,才会有对未知的恐惧,这样……才能诞生出神。”
一切通晓神意的祭祀都要隐秘,姬家的仪式就能证明这一点,神祗需要未知,需要神秘,需要于无形之中传音,这样才能保持畏惧。殷文就算能从宗鸣那里听到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他也不可能在千年之前就为今天做出精妙的筹谋。只能说这一切都是苍天选择出来的必然,而当年的行为,只是被覆盖上了一个让殷文不那么愧疚的理由。
“你……靠得太近了,”岳夏衍声音颤抖,“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殷家,可是,你没有办法阻止殷家的恶。所以你后悔了……你想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意义,冠冕堂皇地说,你为了你的旧友,为了未来的人……可是殷文,会有没做过错事的人么?”
“会有没有欲望的人么?”
“会有完全不脆弱的人么?”
“会有不向资本低头的人,不向凶犯告饶的人么?”
“你能保证,他们都是自愿的么?”
“他们的人生也有意义啊,”岳夏衍泣不成声,“他们低头了,他们世俗了,这有什么错……你不可能要求这世界上都是完美的人啊……你也,不要这么要求你自己。放弃吧,现在的你还能回头……”
殷文怔然半晌,嘴角微抽,只是摇了摇头。下一瞬,殷千泷身上长蛇暴起,越过荀非雨死死咬住了商冬青的脖子。她抹平下巴上的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荀非雨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你做不到,那就我来。”
毒牙中的鬼气瞬间夺走了商冬青的生机,但他的灵魂却直接从身体当中剥离了出来,被那条抓不住的长蛇带到了祭台之上。殷千泷怔怔望着祭台的方向,看到江逝水之后身形微微一晃,失魂落魄地笑起来:“最后一步,”她侧目看向荀非雨,“就是要杀了商冬青,那样才能重塑肉体成为神啊。”
这女人疯了吗?被商冬青背叛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帮助他?!荀非雨想向那边跑去,却发现脚上竟也被一条黑蛇缠住。它的毒牙深深刺入荀非雨的小腿肚,整个人直接跌到地上。殷千泷伸手让毒蛇缠回自己的手上,对那离体的灵魂遥遥一笑,她的眼中只有痴迷和疯狂:“因为……我就差一步就成功了啊?他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他是疯子也无所谓!我……上千年的努力,马上就要成功啦!”殷千泷跪在地上,向湖心爬去,“仙官,仙官……哈哈哈,我快成功了,你看,我做到最后一步——”
一只鬼手从地上窜出,直接刺穿了殷千泷的胸口。这只鬼手与其他不同,其上布满了血色神语,殷千泷身上那状似灵魂的浮光在鬼手的燃烧下逐渐溢散,可她却死死盯着江逝水,苦涩地趴在了地上喘息:“商冬青啊……你,算错了啊……可我早就知道了……”
“殷千泷?!”江逝水对上殷千泷的眼神,那只可能是殷文下的手,“为什么……”
“我早知道……呵呵……哈哈哈!”曼陀罗花挡住殷千泷黯淡的双眼,“仙官……从来都没有看重过我啊……我的命,又有什么价值呢?可是我快成功了,你就不肯,不肯看到我成功的样子吗!啊——!”
“在你杀了殷柔的时候,你就不配了。”殷文冷淡地抬起手,捏碎了殷千泷的魂魄,“我赋予你的东西,随时都可以收回。”
拿到了商冬青的灵魂,只剩最后一步剖出神心。湖面已然堆砌成尸山血海,所有人的身上都布满了因抟转诞生的曼陀罗,已经无力再与殷文一战。没有人能阻止他,就算荀非雨强撑着残破的身躯想要化形,也根本无法冲入怨气密布的丛林。月光哀戚地从云洞中照射下来,风中群鸟的哀鸣好似在为他们高唱一首挽歌。
“小柔,”月色下殷文的面孔格外苍白,他将骨刃对准了自己的神心,江逝水的手似乎被外力牵引着,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和仙官一起走吧,用这一颗神心,就算不能铸就新神,也能拥有一位半神了。”
江逝水无法控制那只手,岳夏衍尝试着掰开,双手却被直接拧断。殷文冷冷看着所有人,抬头以骨刃剖开了自己的胸口,他的脸上终于显露出苦意,张口微弱地说:“宗鸣,你也能够消失了……为你我曾经铸成的大错……终于……”
“我没有错。”
“……”
悠远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宗鸣的轮廓在其中浮现,他按住江逝水的肩膀,将她的手又轻又缓地掰开。面对殷文震惊的眼神,宗鸣报以一个晦暗的笑,他回忆起自己初次“看”到殷文的模样,对方也是跪在祭坛之上:“过往种种,我何错之有?”
用刀杀了人,还要怪刀太锋利。
“没有我们,殷文。”宗鸣语气冰冷,“给予你的警告,不比旁人少。给予你的恩赐,也不必旁人少。”
殷文不可思议地笑了,他似乎没有听过宗鸣说了这么多我字:“是你一手造就了今天的我!”
“不是我。”
“如果没有那些馈赠,没有那些被实现的愿望,你没有按照我的……”
“……警告才是我。”
“……”
“除此之外,是你自己……我的回答,只是你的映射。”
一面镜子只能照出对方的样子,如果镜中人与镜子之外那人不同,才会引发恐慌。千年前宗鸣的自我意识甚弱,他所展现出来的模样,都是信徒心中所想的模样,如果信徒再加以揣测,那种形象只会越来越靠近信徒心中所想。继而,信徒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似乎很了解眼前这位神祗,了解他的一举一动内涵的深意,了解了隐秘,其实他只是了解了自己的幻想。
“你眼中的我,从来都是有模样的。”宗鸣抽了抽嘴角,“你现在看到的我,是谁的脸呢?”
岳夏衍神情一滞,颤抖着往殷文看去:“如果你只是希望宗先生消失……我们已经有……已经找到别的方法了……”
“别的。”殷文垂下头,眼皮突然抽了一下,僵硬地抬起头,“别的办法?”
岳夏衍点点头:“是……有别的方法……”
“那在你们的方法实现之前!”十二巫祝迅速动了起来,一瞬神语轰鸣,几乎快要遮盖住殷文的声音,“在没有别的方法之前……我必须成功……”
不成功,死去的那些人就没有意义了。兵不血刃就能做到的事情,他却以这么多人为牺牲,那层缠着虚伪的面皮被撕去,赤裸裸的血肉暴露在岳夏衍干净的眼神中,殷文只觉得自己丑陋。他根本不敢看宗鸣,却操纵着鬼手冲向江逝水:“错的不是我——”
“是你啊。”江逝水露出惨淡的笑来,属于易东流的另一只手此时正握着一截琼枝,“仙官,你错了,本来……就可以不用这样的。”
她侧头向挣扎着要冲过来的荀非雨笑了笑,用琼枝狠狠掼进了自己的胸口。灰雾瞬间腐蚀了那一小块附着在甲骨上的神心,殷文也呕出一口污血,不可思议似的看向江逝水。她不住地抽咳起来,生命一点一点顺着血液流逝:“这样,你的抟转大阵就无法成型了。”泪水从她眼眶中流了出来,“用万人的寿命弥补了一块,你……无法再弥补另一块了。”
“你也不是什么天才,”江逝水越来越涣散的眼神难以在殷文身上聚焦,她勉强仰起头笑着,“只是那时候的人太蒙昧了,所以才……哈哈哈!你没资格,指责这个世界不好……你待在那个祭坛里,根本就没有见过它现在的样子!”
失去神心的保护,恶鬼正在侵蚀江逝水的残躯,但她却似乎看到了黑暗中唯一的光。好像是左霏霏冒着金芒的双眼,又像是易东流为她留的夜灯,她记起荀非雨点燃打火机,又被谭嘉树吹灭的火。
“狗哥,对不起,我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