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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番外二 常青松

作者:Persimmon 当前章节:10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2:12

——

救护车是什么时候赶来的,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来到医院的,荀非雨都已经记不得了。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手中抱着一束粉白色香豌豆花,在春樱迎来花季的晴日里走进了北师大的校园。程钧瞥他一眼,嗤笑说荀非雨怎么穿西装也能穿出一身痞气来,大哥扶着父母拍拍荀非雨的肩,催促说别再笑了,往前走吧。

他们往前走,朝着人群之中走去,荀非雨站在原地,还没回头,江逝水已经一跃跳到了荀非雨的背上:“冲呀狗哥!你今天这身真好看!”

“丫的给我下来!”

谭嘉树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他穿着件花衬衫,嘴上还叼着根烟,拎着江逝水的领子就把人抓下来。男人上前拉正了荀非雨歪歪扭扭的领带,又摘下自己的领带夹别在荀非雨胸口,似乎很满意地笑了。寡言的左霏霏站在花树下温和一笑,江逝水扎进她怀里躲着,女人却拿出一把密齿梳,将荀非雨过长的刘海梳至偏分,她接过岳夏衍递来的定型喷雾,让荀非雨闭上眼睛:“狗哥,要帅一点才好,多少也得收拾一下。”

“就是就是,”谭嘉树搭腔,戏谑瞥了眼荀非雨露出西装裤那截白袜子,“别说哈,你们看荀非雨这黑西装白袜子的搭配,不觉着他有点儿像那什么黑社会么?还有点儿性感哈,扣子再开一颗呗!”

“黑,黑锤子。”荀非雨嘴角一抽,瞪了谭嘉树一眼,后脑勺却被白落梅重重打了一巴掌,“白姐你干啥子哦!”

白落梅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荀非雨一番:“嗯不错,还算有点人样咯。”

江逝水绕到荀非雨后面推着男人往前走:“再不走就迟到啦狗哥。”

“去哪儿啊?”荀非雨望着头顶绚烂的樱花,眼眶突然有点儿红,“咱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他侧头看向谭嘉树,小声问,“就一会儿,可以不?”

“雪芽妹妹被选成北师大心理学优秀毕业生了,你怎么好意思迟到?”谭嘉树一脸诧异,他上前揽住荀非雨的肩膀,几人拥簇着荀非雨往主席台方向走,“非雨哥你脑子没坏吧?等雪芽致辞结束,你可是要上去献花的,这花儿,看到没?”他揪了一朵迅速别到荀非雨耳后,“真好看,操!”

可如果雪芽没有死,我又怎么会认识你们呢?

这只是一个梦罢了,可梦境里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每一个人都找回了曾经的温度,他又重新做回了荀非雨。高高的主席台上,他的妹妹站在话筒之前,说着感谢家人的话,直到荀雪芽看见荀非雨,才露出开心的笑容:“二哥哥!”她的脸上画着淡妆,比高中那会儿漂亮不少,“我也要感谢我的二哥,从小到大都是哥哥一直让着我……大桌子让给我读书,单独的房间也让给我……哥哥,爸爸妈妈,我好爱你们。”

荀非雨被司仪带上台,他已经忘了拥抱妹妹是什么感觉,可是抱住那具冰凉尸体的画面还在他眼前闪回。面前这张漂亮的小脸就像春日里的梦,与冒着黑水的鬼影重叠又分离,荀非雨抿成一条线的嘴微微撕开一条缝,他勉强摸了摸荀雪芽的头,声音都在颤抖:“雪芽啊,漂亮啦……真好,真,真好……对,你是该毕业了,对了,”他甩掉眼眶中的泪,慌忙把手上的花束递给荀雪芽,“哥哥,哥哥给你买了花,庆祝我们雪芽,毕业快乐……毕业快乐!”

可这场梦在荀雪芽接过花束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嘀嘀的仪器声,他睁开眼,单人病房中一个人也没有。冰蓝色的预制板上倒挂着一只撞蛛网而死的灯蛾,窗外的香樟树散发着呛人的味道,门外也非常安静,听不到任何人声。蔚蓝色的天幕上只挂着几朵稀薄的云片,窗户中映出自己的面容:裹着绷带的脸,打上石膏的右臂,一手的伤口,还有这双与天空共色的眼睛。

这里才是现实,孤独的现实,一个朋友也不剩的现实。

一阵轮椅声在门边响起,对方克制地敲了敲门,荀非雨答了声进来,却看到了被警察推着,双手戴上手铐的程钧。警察对程钧说了声十分钟,他只是点点头,眼神定定看着荀非雨,几度张嘴,却欲言又止。荀非雨也愣住了,他坐在了椅子上,低头问:“有烟吗?”

“医院禁烟。”

“那就下楼。”

“……嗯。”

楼下的长椅旁有一棵青绿泛黄的槲树,荀非雨半眯着眼躲避阳光,侧头叼起一支烟,费力地点燃。程钧坐在阴影之中,他只是打量着现在的荀非雨,眼前的人就已经足够让他窒息。荀非雨深深抽了一口,尼古丁带来的晕眩感才让心里的阻滞好受一些,他瞄了程钧一眼,低声说:“你还活着啊。”

“你也没有死。”

“不可思议吗?”

“……”

“比起你的,我觉得看到你,更不可思议呢。”

荀非雨黯淡地笑着,“我不了解你啊程钧,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你。”

“对不……”

“你是对不起我。”

“……”

“但说这些,这个时间点来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不是吗?”荀非雨冷淡地看着程钧,“你已经原谅你自己了,不然……你已经死了。”

“你说得对,可我要活着,才能赎罪。”程钧低垂着头,“庭审那一天,我希望你来。听完……我本该在五年前说的话。”

“我不会去。”

“你应该去!……你,应该回去,应该告诉你的父母你还活着,他们其实……”

“那要怎么解释我的变化?”

“其实可以这么说,你让我想一……”

“我没有在询问你的意思,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了,程钧。”荀非雨仰靠在椅背上,又抽了一大口烟,他起身深深看了程钧一眼,面容中倦怠尽显,“我已经非常,非常地累了。累到,不想呼吸,也不想思考,更不想去解释什么。为了真相,为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切……我的身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变了多少,也不是你能想象的。”

“就让荀非雨……安静地,”他双肩止不住地颤抖,“死在那个夜里吧。”

一周之后,荀非雨的伤势已然大好,孙梓也从瑞士赶回了医院,手忙脚乱帮荀非雨收拾医院的东西。他的航班先在北京首都机场落地,顺道去看了一眼被明漪接回北京的岳夏衍,那人送到医院时双目已经坏死,回北京之后进行了摘除手术,现在装上了一双青色的义眼,什么也看不见了。

谢林被发现因失血性休克死于谭嘉树的出租屋中,那里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孙梓一时想不到荀非雨可以去的地方,他抓住行李箱的把手,小心翼翼地问:“非雨哥,要不去我那警察宿舍凑合两天?改明儿我拿我奖金给你租个屋子,到时候请示一下怎么给你重新弄个户口啥的,人嘛,毕竟还是得在这社会里活着不是?”

荀非雨扫他一眼,翻出床头柜里明漪送来的存折,尾数的零都有6个。现在的他倒是不缺钱,证件明漪也托岳佳许帮他重新办理好了,要回归这个阔别五年的社会,所有条件都已经具备,可是荀非雨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就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他只是摇摇头,自己拎起了行李箱,回头对孙梓说:“你送我去机场吧,我昨天买了张机票。”

这是荀非雨二十六年以来第一次坐头等舱,不是因为有钱才想要享受,只是看到人多,他的胸口就会泛起一阵心慌。其中会不会诞生出商冬青这样的怪物呢?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会不会又成为另一个凶手的受害者?他不想再与任何一个人接触,不想再记得他们的名字,只要不接触,只要遗忘,离别似乎就不再能追得上荀非雨的脚步。

下飞机后,荀非雨打车径直去到了预定好的酒店,前台将事先寄来的包裹交给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并回答了荀非雨当时在网站上留下的问题:“我们中庭种植的树木叫凤凰花,是老板从云南买回来的,商品名叫红花楹……您是想要购买吗?”

“嗯。”荀非雨的回答格外精简,他戴着厚重的口罩,声音也很闷,眼神只停留在手中的包裹上,“方便的话,能帮我问一句购买成树的途径吗?”

“通州那边的种植基地就有。”

“谢谢。”

“不用,这是您的房卡和早餐券,祝您入住愉快。”

“……嗯。”

住了两天之后,种植基地的主人才回复说可以让荀非雨前去看一看。林地之中两棵纤弱的凤凰花树相互依偎,但也找不到第三棵了,主人解释说这种树生长在热带,在北京本就不好活,还热心询问荀非雨想要种植在什么位置。荀非雨仰视着殷红的花朵,良久才说:“树葬陵园。”

“啊……”基地主人一瞬有些慌乱,“对不起,如果你急需……不是,我是说,我可以帮你去问问云南的途径。”

“没关系。”荀非雨摆了摆手,笑容格外平淡,“老先生,你听到嘉树……会想起什么树?”

“嘉树即美树,更是形容某人具有树木那种高洁的品质。”基地主人摸着下巴说,“松柏之质,干旱不死,潮湿不腐……”

“松树……”

“松竹梅。”

“那一棵,就是吧?”

遒劲有力的树枝,化作针尖似的叶片,阳光洒在它的身上,虽不耀眼,却似乎催发了松树之上淡淡的松香。荀非雨将这三株树买了下来,半个月后才等到树木符合移栽的条件。他带着一把铁铲,跟随搬运工人一同走到树葬陵园的高处,谢绝了对方帮忙的好意,低头一铲又一铲地挖坑。扬起的土迷了荀非雨的眼睛,他靠在坑底,将那三人旧物烧成的灰点点洒下,才将树根掩埋进去。

手上磨出了血泡,他似乎也感觉不到痛楚,只是静静靠着那株松树坐下,望着没被完全遮盖的夜空点了根烟:“嘉树啊。”

他看向那棵稍高的凤凰花,“霏霏,”又看向那棵矮一些的,“逝水妹子,”闭上双眼,这些人的模样还是历历在目,“我……好累啊。”

人形异化为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狼犬,沉静地蜷缩在树下,一动不动地躺着。同样寂静的月色照在那只狼犬身上,温柔的流光似乎想要抚平天狗心中的创伤,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唤醒它。不论天晴还是下雨,狼犬就在松树下蜷缩着,不喝水,也不进食,宛如一尊石像,想要在此处永远停留。可天狗那强韧的生命力并不会让他死去,这些不被所有人打扰的时间缓缓流淌,紧绷那根弦逐渐松开,足够荀非雨细想过往种种,他那颗混沌的心里究竟都藏了些什么——因为现在才是真的,真的可以放下雪芽,可以看向自己内心的时候。

这颗心里曾经也有着属于程钧的位置,那是他的初恋,爱得笨拙,爱得自我奉献又自我感动,从未宣之于口。

紧接着,他想挖出自己的心给宗鸣看看,告诉宗鸣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相信宗鸣,他是真的被宗鸣所吸引。只可惜,当他听到宗鸣最后对殷文所说的话才明白,自己那时候的爱不过也只是自我感动,他只不过是折服于自身的欲望,只是爱上了一面镜子中的映照。那些稀薄的自我意识根本不足以称之为一个人,而自己的欲望将它补足,补足成一个虚妄的对象,到头来或许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而将那颗心塞回荀非雨胸膛之中的人,才是谭嘉树。

把心奉献给了别人,没了心的那具壳子,已经不能算是个人。那副肉躯倒在地上,任人以绝情鞭笞折磨,只把心脏托得高高的,眼睛还看着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可无论怎么保护,也难改对方眼中的轻贱和傲慢,因为这爱它爱得沉重又廉价。

那双比月色更温柔的手将不再跳动的心脏放回了荀非雨的胸膛,以言语为线缝上皮肉大洞,似乎也将谭嘉树自己认真的神色缝了进去。荀非雨这时才有闲暇去想,他对谭嘉树的亲近,到底是出于月色对天狗的吸引,还是他眼中真切地看着谭嘉树这个人呢?可就算那十分里有九分都是本能,至少也有一分,绝对不止一分,是因为谭嘉树这个人。

鲜明异常的人在月色中破碎后什么也没有留下,却好似变成一块块流光溢彩的碎片,包裹着荀非雨每时每刻的生活:大雨中的伞,昏暗中的灯,拂过发端的手,还有耳侧摩托车旁响彻的风声……到处都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视觉、听觉、触觉,连嗅觉也不例外。

那才是荀非雨人生中第一次接收到过的,相对正常的,关于爱的表达。他努力聆听,以学习的态度去听谭嘉树说的每一番话,打从心底里认可谭嘉树的观点,却从根本上无视了谭嘉树输出的对象,竟然是他自己。

有如果的话……

有如果的话。

夜间落下的雨砸在狼犬身上,他勉强睁开眼睛,额头缓缓蹭着松树皲裂的树皮,千言万语在腹中累积,堆叠发酵渗出血腥的苦味,滑到嘴边只剩下一句痛苦的长叹:“谭嘉树……嘉树啊……嘉树……你应该,不喜欢我说如果吧……”

可是他们之间向来都只有“如果”。

如果能在年少时遇到的话。

如果没有遇上宗鸣的话。

如果他早一点意识到谭嘉树就是月灯的话。

如果从前能拥有哪怕一瞬闲暇来整理感情的话。

如果能把那句话说完,对着那个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这是对我的惩罚吧,可能……你也不会相信。”

“我对你……不只是好友,不只是景仰……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知道了什么是平等的感情。可是我学得太慢,意识也太迟钝了,表达的技巧……一概都不懂。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表述我的感觉……我的沉默,那是,那不是否认……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一开口就只剩下你不喜欢听的如果了。”

要用爱情来描述谭嘉树给荀非雨带来的影响,实在是太浅薄,它具有大部分爱的要素,却不像爱情那么具有占有性。荀非雨看着谭嘉树,就像天狗看着月亮,月亮世间独有一份,不可复制也不能取代,可那份感情与性和厮守都没有关系。比情爱更高,更远,远到与世俗无关,远到以荀非雨那薄鄙的学识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他们的关系。

“我答应你的,你死的时候,会给你收尸,为你痛哭。”

压抑到平静的声音逐渐变为悲泣:“可我比任何一个人都不想答应,我比他们,都更希望你活着。”

风声也在嘶嚎,凤凰花树落下一地残红,天狗撞在树上痛哭:“我从你这里知道了怎么去爱人,怎么能……怎么敢!哪里来的脸用这种……被你补全的人格,去追求自己的爱?!”树干上被天狗撞出一片斑驳的血痕,“你不该是谁的垫脚石……你不该是我走到未来的梯子,你……可是,你,你没有等我。”

“你怎么就……走得这么快啊。”

——

——

当岳夏衍牵着一只小白狗走到树葬陵园入口时,脸颊的皮肤似乎觉察到一阵湿润的雾。小白狗缓步探着向前的道路,带领岳夏衍往天狗所在的方向走去。最后一役中岳夏衍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眼睛,休养后差不多大好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最后剩下那一点余光,也得发挥作用。

风带来雨后泥土的馨香,荒草丛中天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岳夏衍知道那人察觉到自己来了,扶着凤凰花树坐下,也是一言不发。他闻到了松油的气味,通过触碰,自己扶着的树应当是凤凰花,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触碰到鲜红的花朵,一红一白对比极为鲜明。冰蓝的眼看向那双无机质的青色瞳孔,看岳夏衍低头嗅了嗅花朵的味道,荀非雨方才抽咳一声:“谢谢你寄来的衣服。”

“你选了松树啊。”

“……”

“嘉树小时候就抱怨过,说五神宫里种的都是些花里胡哨的树,好就好在长得漂亮,花也不香吧,还得好好护理着……松树很好,松树很像他。”

“……”

“非雨哥,你在这里待了快半个月了。”

荀非雨没有数过日升日落的次数,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可是每一秒又是那么的煎熬。他闭上双眼,并没有回答岳夏衍的话,只感受着逐渐转暖的山风扫在身上,听林间鸟兽吵闹,这里实在是太静了,静到像是一座被人遗忘的坟场。

“你知道为什么这样安静吗?”岳夏衍缓缓说道,“因为山下起雾了,如果不是雪球,我也找不到进来的路。”

荀非雨诧异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只叫雪球的小狗窝在了他的脚边,睁开一双淡色的圆眼冲自己吐着小舌头。岳夏衍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狗粮喂雪球吃东西,一边喂一边说:“它似乎在西山湖边舔过你的血,变得很聪明……我几乎都要忘记你是天狗这件事,直到看见它我才想起来,我们还有没做完的事。”

妖监会是否有存在的价值,从前岳夏衍心中并没有一个答案,但如今却已然清晰了。妖监会不该是一个独立于公权之外,享有特权和超然地位的组织,它的异化源自于九大家的故步自封,源于盲信所谓权威……但现在那些人已经不在了,对妖监会来说既是一个沉痛的结束,也可以说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但横亘在其中的威胁显而易见,就是这萦绕在山林之间的浓雾。

“你……还在思考吗?”荀非雨的声音格外沙哑,神情也格外倦怠,“我似乎已经……不能再想什么事情了。只要一睁开眼,就会想起逝水妹子的眼睛……你一开始,就知道她要这么做,对不对?”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

“我只能接受……我必须要去接受,因为……让她不得不选择这个方式的原因,是因为我的无能。如果我能做得更好,那他们都不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可是我还能怎么样呢?”

无能为力,短时间之内是绝对无法改变的,除非与魔鬼做交易。荀非雨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已经崩裂的心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创痛。什么都没有留下的世界里,哪里才是属于他的位置?或许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荀非雨迈不出那一步,他只是低着头:“要做,要去做他们没有做完的事……”他苦笑一声,“我知道,我应该去找宗鸣。”

甚至不用刻意去找,这浓雾就围绕在荀非雨身边,一直没有离开,但荀非雨已经丧失了迈出那一步的力量。能够限制宗鸣的只有感情,可要以感情去做除了爱之外的事情,当感情中掺杂了其他的目的,当荀非雨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剩下所谓的“爱”,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荀非雨怔然看着山下的雾,轻声说:“你听到宗鸣对殷文说的话了。”

岳夏衍默然半晌,闭上双眼苦涩地说:“他真的,只是一面镜子。”

你向他投射什么,他便会反馈什么。如果这在正常的关系之中,那就是双向的奔赴,可是双向的爱也各有不同。殷文视宗鸣为挚友,给予信任与理解,宗鸣所回馈出来的样貌就像是“你真的明白了”,“你真的理解了我”。可正确答案是什么呢?那个掩藏在浓雾中的人格正在以冰冷的眼神凝视这种映射,或是悲哀或是嘲笑地看着那人为自己而感动。这样的经历,与荀非雨爱上宗鸣时又有什么不同?

“因为,我爱他,所以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荀非雨有些哽咽,“让我认为他似乎,也爱上我了,让我以为我真的……我足够特殊。”

可凝视是荀雪芽的愿望,亲近是宗鸣的固有属性,反馈也是镜子独有的特征……这一切的爱都来自荀非雨,他爱上的人只不过是他对宗鸣那份爱的具象。自我感动,独自表演,尽管在其中宗鸣那微薄的自我意识起到了些许反馈,可又有多少呢?因为我想你爱我,你才表现出爱,那你自己的想法究竟是怎样的?这是一种强迫,连带着那些看似美好的回忆,都让荀非雨感到恶心。

“我爱他爱得最狂热的时候,原来他……一点都没有触动。”

“……”

“他只是像一面镜子一样在回应我。”

“非雨哥……”

“我觉得不是,我想相信他不是,可是……可是,我要怎么去辨别真假?”

希望被爱,希望被看到,被珍视,这不过是全世界人最朴素的愿望之一,人人都会有,而只要影射出这些,荀非雨就会不断怀疑这份感情的来处,那到底是来自于荀非雨,还是来自于宗鸣呢?

“我害怕看到那种眼神,”荀非雨含泪大笑,“表现得像是非常爱我……其实更看重别的,其实那只是我对他的爱。无论是他还是谭嘉树,不都是一样的吗?不觉得……这样对我,很残忍吗?到底谁才是工具……是我,是我啊!”

岳夏衍第一次听到荀非雨说这么多话,一直沉默忍受一切的人终于哭嚎出声,悲切地控诉,可什么也无法改变。他侧头苦笑:“你知道殷文最后对我说的是什么吗?”

“如果你爱我……”岳夏衍仰头深吸一口气,“那就爱这些人吧……爱这些,拥有我的一部分的人。我们都得不到答案,非雨哥……但我想自己去找一找答案。”

想成为被万人景仰的人,想成为如同过去那个殷文一样的人,看看那样的人,是否会爱上一个普通的人。

“我要走了,”岳夏衍起身向荀非雨略略鞠了一躬,“非雨哥……你也往前走吧,嘉树他……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

——

雪球是一只粘人的小狗,看起来像只串子,长了张萨摩耶的脸,腿却像博美犬一样短。它将岳夏衍带回山下之后直接折返跑回了天狗身边,捡了个舒服的位置蜷在了天狗身边。它有一双干净的黑眼睛,用小舌头舔着天狗身上打结的毛,被荀非雨低吼一声也不跑,只是安静地摇着尾巴,用头拱动着荀非雨的前爪。

离了岳夏衍自然不会有人再给它喂吃的,家养的狗不会捕猎的技术,没两天就饿得汪汪直叫。荀非雨被它嚷得不耐烦,叼起雪球想扔回山下去,牙齿刚咬住那小狗的后颈皮时却听到它欢快的叫声。你以为是去玩儿吗?荀非雨苦笑,又将雪球放下来,自己一头扎进了林地,不一会儿便叼了一只鲜血淋漓的兔子回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回来时那只狗竟然吃着一堆狗粮,对他放下那只兔子一点儿兴趣没有。山林之中没有留下任何人的气味,这些狗粮的来源,荀非雨只能闭上眼苦笑,咽下喉头的血腥气:“……宗鸣。”

山岚似乎向着这个方向汇聚,天狗却低吼一声:“不要过来。”

雾气一瞬凝滞,雪球微微一呆,似乎有些戒备地看向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荀非雨的头发变长不少,银灰色的半长发垂到肩上,刘海也挡住了湛蓝的眼睛。当闻到这人身上的气味后,雪球绕着荀非雨周围小跑起来,结果却被男人一把提起来抱在了怀里。荀非雨低头摸着它已经有些脏乱的毛,叹了口气说:“到处跑,全身弄得稀脏……别动了,陪我去个地方。”

荀非雨回头朝着那棵松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咬紧牙关向山下走去,直到见到那棵靠在平台边缘上的白桦,荀非雨才停下脚步。烧得火红的夕阳包裹在一片烟霭之中,仿佛这些雾都是太阳灼烧云层留下的残留物,一双浅灰的眼逐渐浮现,那个被雾气包裹的人形脚尖停在栏杆上,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保持着五米远的距离,荀非雨退后两步坐在台阶上,看似随意地翻找起裤兜,颤抖的手和慌乱的动作暴露出这个男人的紧张,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带烟。这时一声轻响,雪球从荀非雨怀里蹦出去,跑到栏杆边叼回来一盒中华。荀非雨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包烟,眉尾一抽,一脚将烟盒踢飞回去,他冷冷看向灰雾中的人形,愤恨又悲伤地吼了一句:“滚开!别他妈做出一副施舍我的样子,我不需要!”

宗鸣伸手抓住那盒烟,黯然坐在栏杆上,夹起一根轻轻啜了一口。他的眼神一直贴在荀非雨身上,却不知道应该怎样组织话语。按照人的想法,需要的时候提供适当的帮助,这就会得到一个好印象,但宗鸣并不清楚荀非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他只知道荀非雨似乎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可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荀非雨,你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能让宗鸣消失的方法,只有让他回应“爱”。可这天底下除了荀非雨,不会再有另一个人爱上宗鸣。

“这是我的任务吗?”

“……他们认为你应该这样做。”

“……”

“你的使命……”

“我的使命?”

“我的使命,就是变成一个笑话?”不甘的泪水在荀非雨眼眶中打转,他咬牙切齿地问,“当我不爱你的时候,你永远都不会爱我……不是吗?我给你多少,你就能回馈多少……你这叫退货,跟你自己爱不爱我没有关系!”

“荀非雨……”

“只要我思考,只要我渴望……你只会给我想象之内的东西,想象之外的,永远都不会有。”

“……”

“你只是欲望的具象,我受够了你的眼神!太冷了……太高了……你永远都在天上,我永远都是那个,跪下来乞求你爱我的人。我不要求你表达,我就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卑微?我……我……”

他不过是想要得到一段能够抚平创痛的关系,一份普通,甚至是朴素的感情,而不是一段“既然你想我就给你”的关系。但无论荀非雨怎样努力,只要对象是宗鸣,这段关系的本质就不会改变——因为宗鸣永远无法成为人,他的行事逻辑永远遵从天道的规则,没有惊喜,没有意外,一切都将是水中倒影,朦胧映出自己渴望的样子。

“我的寿命还有多久呢?”荀非雨突然问。

宗鸣眯了眯眼睛,轻声说:“上千年,这是月赠予天狗的礼物。”

“那用它的大部分,可以换一个愿望吗?”

“……你不需要付出代价。”

“……”

荀非雨沉默半晌,摸着雪球的头,似是挣扎了好长一番时间,才缓缓开口说:“我活着的时候,你只能回应我的愿望。”

消除宗鸣这个机制对世人的影响,除了让宗鸣消失,就只有这一种方法了。就像殷文一样,用自己的所有去置换一个优先级。公平除了让所有人都得到一样的权力,还可以让所有人都得不到。荀非雨惨淡地笑了,他站起身往山下走去,一字一顿地说:“而我……不会有任何愿望了,宗鸣,和我走吧。”

“去什么地方?”

“去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

迈出那一步,俗世的一切将于荀非雨再无关系,他也无法再与另一个人建立任何联系。再也不会有人靠近荀非雨,愿望也不会再传达到宗鸣那里,这对所有人是公平的,但似乎他自己早就被排除在人类之外了,也在这公平之外。可荀非雨的脚还是踩进了水洼之中,溅起一片脏污。

浓雾逐渐包围了荀非雨的身影,不可触及的轮廓化作一双手,那双手抬了起来,无论如何也抱不上荀非雨颤抖的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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