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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藏318公路一路往西开,到了新都桥再往里走,绕过理塘才能来到一片雪山之下的城镇。东汉时此处旧名为白狼国,现今归属于四川省甘孜州白玉县。川西地势高远,人稀地广,青碧的草原上只见牛羊,寻不见人的身影。县城背部的海子雪山阴面人迹罕至,偶有草原狼群出没,更显得此处万分寂寥。
群狼栖息在一片被牧民遗弃的简易帐篷群中,奇怪的是那正中的建筑上居然立着一根天线。狼王毛色一片纯白,一双琥珀长眼熠熠生辉,它站在高崖之上,跃起衔住一只飞来的纸蝶。它衔着那只纸蝶一路小跑,经过数百个插有石牌的草堆,终于跑到了帐篷附近。绛红帐幔中传来一阵老旧电视的雪花声,狼王顶开厚重的帷幕,后背挨了一身雪。它低低呜咽一声,缓步挪到兽皮软榻上静卧着的男人身边,在他深褐色的右手中放下那枚纸蝶,接着用头蹭了蹭男人的手。
“来了。”荀非雨睁开双眼,灰白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已经落在了地上,他搂住那匹狼,缓缓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吐字也有些含糊,“我们出去跑两圈吧。”
日色正好,云朵堆叠在天空上,投下一片阴影。正当夏季,高原上各色的花贴着地皮绽放,为首的银灰狼犬跑在前头,后面跟着一群小狼崽子,带动没过四足的草原翻出层层叠叠的浪。直至跑到雍错湖,白狼才停了下来,与天狗一同坐在浸没枯枝的水岸边,看日色在宝石般的湖泊中垂下一片粼粼倒影。岸边一棵枯树上扎满了纸蝴蝶,荀非雨变回人形,拉紧身上耷拉着的绛红袍子,靠在树干旁展开了这只白蝴蝶,里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她的声音带着点儿怯懦:“你好……天狗,这里是特监局联络员C1057号。”
重建的妖监会从“妖鬼监督管理委会”更名为“特案监察局”,并入警察组织。沿袭自第一代总局长岳明漪的习惯,每年三月和八月会定期往海子雪山方向投送一只蝴蝶,询问天狗近况。上一个联络员荀非雨记得是个男人,这一次居然换成了一个女孩儿,听声音,年龄似乎也不到二十:“嗯……这才七月,你们不应该送蝴蝶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这是您曾经的朋友拜托的事情……”
“朋友?”
“前特监局副局长孙梓先生病危了。”
“……”
“他……一生未婚,没有亲眷,只希望您能来北京送他一程。”
沉默了好一会儿,荀非雨才应了声好。他抬手将蝴蝶扎入树枝之中,枯萎的树上仿佛扎满了送丧的纸钱。正当他想要往回走时,肩膀却被一双手扶住,宗鸣安静地站在荀非雨身后,低声说:“你这幅样子会吓到他们。”
垂到地上的灰发,毫无打理痕迹的胡茬,人类的样貌连荀非雨自己也不太熟悉了。他只是偶尔才看一看那台老旧的电视,不过新闻也还是老样子,娱乐花边越来越多,明星的讣告似乎比英雄更受到关注。电视剧里的面孔他已经认不出来了,于是索性不看了,只是偶尔还需要一点声音,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根本上的人性。原先带来的衣服也已经朽烂,现在身上所穿这件来自于一位绕山祈福的喇嘛,那人被群狼所围,得到荀非雨搭救后偶尔也来这里拜访,不过二十年前送来两身衣服和一串绿松石夹天珠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荀非雨低头盯着自己布满尘垢的手,闭上眼褪下自己的衣服,走入雍错湖中。冰凉的湖水浸没头顶,映出天幕的云影似乎笼罩到了自己身上。雾气掩盖着天狗赤裸的身形,与水同样冰凉的手捞起一缕长发,又轻又缓地搓洗着。荀非雨略一怔忡,浮出水面看着其中的倒影,轻声说:“我记得以前……好像也有人给我洗过头发。”
太久了,那个人的面容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只有那模糊的轮廓和坚定的眼神,就像高原上格外明晰的月亮。宗鸣没有应答,琼枝在他手上凝成一把刀,将那枯草似的头发削去,他靠近荀非雨的正面,点点刮掉男人脸上的胡子,这才看清了荀非雨的模样:约莫三十多岁的面容,眼神却像是已经死去的人,了无生机。
狼群静默地在湖边守着,荀非雨多年来都没有如此靠近过宗鸣,这时却缓缓抬起手,托住那张直至现在也模糊不清的脸:“很快,这世界上记得我的……就只有你了。”
特监局创立第二年,岳夏衍因多器官衰竭而死;第十三年,程钧在狱中因肝癌去世;第二十年,岳明漪终于在医院迎来了痛苦的尽头。至于荀非雨的父母和长兄,也在那二十年中相继去世。唯一留下后代的白落梅,她的女儿也在一场火灾中因救人去世,年仅23岁。常世之中只剩下一个孙梓,他在北京孤独地活着,每年都借蝴蝶同荀非雨说说话。
“你送走了多少人呢?”时隔多年,荀非雨第一次向宗鸣发问,“我似乎……开始理解你的孤独了。”
宗鸣眼神微微一亮,只是摇了摇头:“不去想就会好一些。”
放弃一切的感知,什么都不去参与,游离在这世界之外才能得到名为“麻木”的解脱。但这个方法对荀非雨来说不凑效,就算不与人接触,帐篷之前的草堆之中躺着的狼也是一代又一代地更迭着。现今的狼王是雪球的后代,它继承了雪球的白毛和忠诚,但它也不过短短二十年的寿命。从它们出生到死亡,荀非雨似乎已经看了无数次:“我……”他话音顿了顿,“算了,去北京吧。”
六院的干部病房是单人间,门口守着十余位警卫。联络员C1057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手头只有一张天狗几十年前拍摄的照片,此时她站在六院楼下,看到那一头银灰的头发立马眼前一亮,快步跑过去向那个男人伸出手:“你好先生,我是联络员C1057,名字是……”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荀非雨只觉得脖子上这条领带勒得让人窒息,他打断联络员的话,“带路,一句话也不要说。”
不要制造声音,也不想识别气味。荀非雨放空一切感官,但几十年没有进过医院,消毒水味还是呛得刺鼻。警卫在看到联络员C1057的证件后一字退开,她侧身让荀非雨走进病房门,全身插管的孙梓躺在床上,身形比年轻时更加消瘦,眼睛似乎也看不太清了,只是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终于抬起了耷拉的眼皮,沙哑地说:“非雨哥……你来了。”
荀非雨沉默地拉开凳子,坐在病床旁边,他握住孙梓颤巍巍抬起来的左手,微微颔首。孙梓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戏谑地笑着说:“我这老不死的,谁也没想到啊……居然,活了91岁。”他咧开嘴露出牙床,“你看,一颗牙也没有了。后悔早些年没有,咳咳,养成好习惯,压力大就吃糖,喝酒……又是糖尿病,又是肝病,人这一病啊,就撑不下去了。”
病来如山倒,他也等不到病去抽丝那一天了。荀非雨看着牙床上的烂疮,心中越来越阻滞,不待他说些什么,孙梓接着讲了下去:“可我还是想多活几年……非雨哥,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那么孤独。我也想过,年轻的时候想过,要不要结婚,生个孩子,然后告诉他曾经有个人,有个为现在这种和平盛景牺牲了一切的人还孤独地活着,让他……代替我变成你和社会的纽带……”
“你……还好没有这样做。”
“是啊,我转念一想,那样的话你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解脱?”
“……”
“你在北京,转了吗?看了吗?现在这社会,你觉得……它好一些了吗?”
“好了很多。”
“你没有去看吧。”孙梓平淡一笑,“它还是老样子,打掉一个大老虎,还会有下一个。没有宗先生,人类的欲望也不会停歇。偷窃、强奸、杀人……贪污、吸毒、卖淫,一个也没有少,有没有宗鸣,他们都一样,会那样做。”
“……”
“我找了那么多年原因,还是……回到了人身上。”
“什么?”
“根,是人的想法。”
“……”
“不是法律,也不是神的钳制,是……咳咳,是教育。”
“从思想上,一步,一步地解脱,摆脱奴性,更加……独立。”孙梓抓紧荀非雨的手,“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个超人英雄,也不需要……不需要神,嘉树哥说的话,我还记得。”
这是属于人的社会,属于普通人的社会。
“普通人要成为英雄,需要付出,太多太多了。”孙梓泪眼迷蒙,死死抓住荀非雨的手,他泣不成声地说,“我总是愧疚啊,总是……一天也没有停过。我最近老是梦到谢林,梦到白姐,梦到……你,一想到当时让你就那么,为了所有人离开你所喜欢的地方,我就觉得对不起你。”他话锋一转,“但要普通人,做好一个,不,成为一个优秀的普通人,这还是很简单的……”
不需要那么多英才教育,也不需要人人都成为顶尖的上进心,内卷轮回,贪婪和压榨逼迫出一个又一个的怪物,但如果从开始就接受自己的普通,或许会好上很多。可这也只是冰山很小的一部分,直到弥留,孙梓也没有找出解决这种畸态的办法。他遗憾地看着荀非雨,抬手碰了碰荀非雨的脸,以最后的力气说:“我死了,就放过你自己吧……把所有,都交给普通人吧。”
监听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联络员C1057和医生一起急匆匆推门而入,只看到老人垂落在床边的手。向外推的窗户大开着,夹带薄雾的晚风掀动窗帘,隐约可闻的狼嚎声似是在为逝者唱响最后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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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荀非雨捏着手上那两张纸质门票,压低帽檐走进北京Icarus美术馆。这座外墙全玻璃的建筑格外通透,阳光静静落在展厅正中那幅屏风上,红叶似乎还在其中晃动。宗鸣站在荀非雨身后,静静地望着这副画,这是一幅曾寄宿着外神的画,其中的神力化作了笼罩麓湖的红枫,当年为荀非雨一行人争得了冲进隧道的时间。
荀非雨不懂艺术,他只是想看看旧物,以及是什么样的人能够画出这种画来。像是猜到荀非雨在想什么,宗鸣压低声音说:“寄宿在《红枫》当中的神说,绘制这幅画的人心中一片澄澈。”
“就像雍错湖?”
“嗯,笔下的东西,就是他内心的模样。”
“……有神性的人。”
荀非雨侧头看了眼画家的生卒年,惋惜地叹了口气。他跟着其他参观者往后走,吊挂在一片蓝闪蝶标本中的画吸引了荀非雨的眼神,画家还是同一个人,捐赠者是前些年去世的知名演员。
“蝴蝶和青木原,”荀非雨一字一顿读着画作的简介,“自杀之地,与变成蝴蝶的灵魂……那个地方应该很美吧。”
“一片宁静的树海。”
“靠近死亡的地方总是很安静。”
“人很难接受自己的死。”
“……毕竟太短了,对他们来说,一辈子太短。”
从出生到死去不过短短百年,能做的事情、能带来的影响不过是沧海一粟般的渺小,可一只蝴蝶振翅也能煽动飓风,点点炬火汇聚,似乎也能照亮永夜。荀非雨站在这幅画前淡笑,多少有些释然:“那人画这幅画的时候才不到二十岁,我活了这么多年,好像也无法直面生死……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是一个普通人?”
许久没有听到荀非雨的问题,宗鸣眼神微动,轻声说:“你一直都可以是。”
“你这话,很像魔鬼的低语。”荀非雨揶揄一笑,侧过头哼了一声,“出去走走吧。”
宗鸣却停在了原地,荀非雨回过头看向那个人,只见那双灰眼中充斥着讶异,以及难掩的激动。好一会儿,宗鸣嘴角抽了抽,向前迈了一步:“你……很久都没有笑过了,荀非雨。”
没有表情,也不发出声音,荀非雨那几十年只会对狼群表达自己那微弱的情绪,对待浓雾……或许他的眼神就从来没有落在过浓雾身上。捱过每一天对宗鸣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他向来都是一个旁观者,静默地看着那个叫做“荀非雨”的人扼杀自己,一点一点丧失掉属于人类的生机。可在荀非雨露出笑容那一瞬间,似乎某处的枷锁松动了,灰眼之前那金色长河再次汩汩流动起来,白树也冒出了新绿的芽。
“是吗?”荀非雨摸向自己的嘴角,那里的肌肉似乎都有些僵硬了,“可能是忘了吧。”
时间带走了许多东西,不仅带走了熟悉的人,连熟悉的街道也荡然无存。科技迅速地发展着,没有身份证明的两个人走在人流中就像两道影子,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曾经的位置。人们的遣词造句方式也变化了,惯用语变了一轮又一轮,饮食习惯似乎也发生了变化。街道上见不到宠物狗,道旁树也从黑杨树变作了银杏,不习惯的人只有荀非雨,他静静看着宗鸣与露天咖啡厅的老板说着话,一会儿就端来了两杯咖啡。
他低头啜了一口,还是苦不堪言:“……难喝。”
“是最流行的。”宗鸣看着手上这杯冷萃,“过了几十年,人还是觉得舶来品更上档次。”
“谁都不会觉得你奇怪。”荀非雨淡淡的眼神中蒙着一层水雾,“谁都不会讨厌你。”
狼群不讨厌宗鸣,甚至喜欢待在浓雾里。荒原上的旱獭和羚羊也与宗鸣亲近,花朵靠近浓雾也会娇艳几分。一切有欲望的生物似乎都不讨厌宗鸣在他们眼中的模样,毕竟那完全符合他们心中所想,映出的是千变万化的形象。宗鸣略一沉吟,喝了口酸苦的咖啡才说:“因为他们都擅长接受自己的欲望,野兽如是,人也一样。”
“我觉得不是这样。”荀非雨的眼神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只是因为你不是你,你是一面镜子,你表现出来的不是宗鸣。”
宗鸣闻言浅笑:“宗鸣是什么样子?”
荀非雨瞥他一眼,没有搭腔,男人只是安静地看着人潮涌动,好一会儿才说:“我更想知道曾经的荀非雨,是什么样子。”他闭上双眼,赤红一片的眼帘里没有浮现出任何一幕画面,“算了一下,我有六十八年……没有当过荀非雨了,可能还要加个五年吧。我都快忘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
他笑中带泪:“摒弃了欲望的人,就不再是人了。他们都说抛弃欲望就可以成为神……而我只能成为没有生机的死人。靠近神山也无法被感化,每一天……我都在期待他们的来信,又恐惧他们的来信,直到……岳夏衍的声音没有了,明漪也没有了,孙梓也……”
“不会再有了。”荀非雨捂着流泪不止的双眼,“宗鸣,只剩下你了。”
早些年的时候荀非雨还想过,是否可以去找寻朋友们所谓的转世,就像易东流和江逝水的重逢一样,自己的心可能得到片刻的安慰吗?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殷家不灭的灵魂,没有从前的记忆,那陌生的眼神刺得荀非雨心口钝痛——那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一个人原来真的只能活一回。那些人都往前走,走进了永夜之外的光里,只剩下他和这片大雾,孤独地瑟缩在黑暗与死亡的边界上。
自然而然地,他看向人的眼神也多出了一分与宗鸣同质的悲哀,因为命运似乎是永无止境的轮回,曾经犯过的错,人类还是在不断地重复。当下定决心不能再去做什么的时候,留给荀非雨的举动只剩下悲伤和失望,他只能惋叹为什么没有变化,只能痛苦——为什么我们曾经付出所有为你们换得的一切,还是被弄得一团糟。
这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一句话,他自己曾说过的话:“我们没有要求你这样付出。”
是啊,那些靠着自己走到今天的人,不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的人,很容易就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些人厌弃这样的眼神,包括荀非雨也痛恨过这个眼神,可现在他似乎能够有一些理解了,甚至庆幸:“如果你一早就明白感情是什么,应该很痛吧。”
“后来明白才会更痛。”宗鸣淡淡地说,“那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做什么都来不及,而且,没有那样做的权力,无能为力才是最痛苦的。”
“是啊。”
“……”
“好孤独,避免孤独就要建立新的关系,然后,又要送别。”
“……”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易东流连句话都不肯说,就义无反顾跳进轮回了。”
漫长的生命里没有爱人和朋友,那只是无尽的折磨。爱能赋予一个人新生,也能在离开时把人推入地狱。
“那一瞬间易东流在笑,”荀非雨双肩颤抖,“一想到这个,我就笑不出来,因为逝水也在笑……雪芽离开的时候,白姐离开的时候,嘉树,嘉树离开的时候,他们脸上挂着的都是笑容。离开,我从前不懂你为什么要因为想离开就枉顾那么多……可离开才是值得喜悦的,活在这里,太折磨了。”
宗鸣皱了皱眉,悲伤似乎要溢出眼底,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不是不能,他不敢,甚至不敢与荀非雨的眼神的相对。可这时,荀非雨握住了宗鸣冰凉的手,那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说:“让我……再做一次荀非雨吧。”
“好。”宗鸣垂头淡笑,回握住荀非雨的手,“请你,也让我成为宗鸣。”
是夜,五神宫旧址的丛林中,荀非雨和宗鸣坐在开阔的山坡上,抬眼看着天顶晕出一圈的月华。荀非雨转头看向宗鸣那张只剩下眼睛的脸,试探性地将手放在了轮廓边缘。宗鸣淡笑着将手覆到荀非雨的手背上,暗哑的嗓音低声问:“宗鸣是什么样子?”
温热的手指触及到雾,缕缕青烟便在触碰下消散,显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荀非雨闭上双眼想象,但他无法捏造出一个不存在之人的模样。鼻梁或许应该高一些,眉眼距离更近,眼窝下陷——因为这样似乎更接近神明的雕塑,可想到这里,荀非雨嘴角微抽,又抚平了自己捏造出的痕迹。他的双手垂到宗鸣肩上,抓住那冰冷的身躯,苦涩地说:“那还是我所希望的……和你是什么,没有关系。”
“但人爱的是什么?”宗鸣抓住荀非雨的手腕,“他们更爱自己心目中所臆想的那个人,也在原本的基础上,为爱人增添了不属于他们的部分。荀非雨,抬头看着我。”
眼前浮现出的是千万张不停变化的人脸,直叫荀非雨眼花缭乱。裂纹布满了那一张张的脸,宗鸣的声音也破碎不清,只是依稀能分辨出几句话:“我……想看到,你会爱上那个宗鸣,是什么样子。”
“哪怕丑陋?”
“嗯。”
“肮脏?”
“嗯。”
“别人看到都会觉得厌恶?!”
“我只能是你眼中的样子。”
冰冷的手与荀非雨十指相扣,那双灰眼中的湖水裹挟着强烈的感情向荀非雨扑打来,男人的声音又高又远,忽然落在了荀非雨的耳边:“我会完全属于你,荀非雨。”
下一秒,荀非雨甩开宗鸣的手,提起他的衣领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京郊远处“咻”的一声,一簇烟火拖出长长的尾巴,窜上天空轰然炸开。漆黑的穹隆一瞬染上花火绚烂的颜色,照亮两人的瞬间,荀非雨的尖牙咬在了宗鸣柔软的嘴唇上。拢在宗鸣脸上的迷雾刹那凝结为一层灰白面具,再一声响,两人鼻尖撞在一起,面具碎裂成迷住荀非雨双目的晶屑,宛如游走在草丛里的淡绿萤火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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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曾经的联络员C1057坐在副局长办公室里,仔细检查着邮件,还是没有找到天狗本应发来那份更换护照的申请。孙梓去世后三个月,那个沉默寡言的银发男人拉着另一位戴着厚重口罩的男人来到她的面前,说想要一个能体验正常生活的身份证明。原以为天狗的蓝眼已经足够美丽,可当她看到那双灰水一般的眸子时,心脏还是停了一拍,不由为那张脸期待起来。可当办护照的时候,那个名叫宗鸣的男人拉下口罩,只是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
说不上英俊,如果说有一张脸叫普通人的模板,可能就是那个样子。上天似乎在塑造这个人时有点儿心急,动作有些粗糙,当时自己确实是那么想的,天狗却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鼻头,示意快一些办理好。那两人似乎去了很多地方,每一年天狗都会以“哥哥”这个署名寄来各地的明信片,让C1057托人放到四川祝望山陵园一个叫作“荀雪芽”的女孩子墓前。那时C1057才知道了天狗的名字,那人叫荀非雨,是七十多年前608案受害者荀雪芽的哥哥。
当自己对那人提起这件事时,对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寄来一两张“给C1057”的照片。照片中天狗身边那男人的容貌似乎经常变化,比以前更加精细,但始终和帅、好看没有什么关系,顶峰也就是个温柔一些的普通人。天狗解释说这是那个人的愿望,C1057只觉得不能理解,成为普通人也能是愿望吗?她数次想在回信之中写下自己的名字,但每每回忆起天狗眼中的悲伤,她就下不了笔。
可这封信件也延迟太久了,久到她有些心慌,于是推了工作,收拾起行囊奔赴明信片最后的地址——四川省成都市天府新区麓湖棚户改造区。因为当年那场被掩下去的惨案,麓湖国际全体居民迁居,那里也变成一片废弃之地。C1057推开缠绕着爬山虎的锈铁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灰白的建筑,嵌在建筑之上的彩绘花窗只剩几块碎片,湖面很静,还能看到没有屋顶的房屋那颓败的倒影。
走得越近,耳边的声音就越是清晰,她停在倒地的“麓湖美术馆”门牌前,侧头一看,建筑之后的阴影中全是为死去的狗立下的坟墓。C1057似乎在垂下一缕光的楼梯间看到了一个灰白的人影,灰尘在光束中浮动,但她却不敢跟上去。这里太安静了,自己发出的响动,自己身上带来那活人的气味,似乎都会打扰到这里的宁静。
但楼上传出一阵咳嗽声,她抬眼向上一看,太阳似乎被凝聚而来的乌云遮蔽了一瞬。
荀非雨躺在花窗之下的软床上,手中握着一个一分为二的妖丹,他被灰尘呛得一阵咳嗽,失去妖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着。宗鸣半跪在荀非雨身边,眼中惊愕一瞬,随后只剩下释然,荀非雨侧目看向他,声音逐渐变得老迈:“关于人的一切……我似乎都体会过了,可是等待天狗的衰老太慢,”他哼笑一声,“荀非雨的性子急,等不了了。”
“你不觉得……十多年太少了吗?”宗鸣缓缓说,“其实……”
荀非雨打断道:“一个人的一辈子,能快乐十多年……我能放下所有,偷来这十多年的快乐,已经是极限了。”他转眼看向天空,“宗鸣啊……我还是想知道,就一件事。”
“……”
“你爱我吗?”
“……”
“不是神的爱,作为一个人,你爱我吗?”
哗啦的碎裂声随着人形的瓦解不断出现,那张已经固定的脸也逐渐崩溃,只剩下稀薄的雾,它死死缠绕在荀非雨的手臂上,雾气中撕裂出一张嘴,吐出模糊不清的字词,可荀非雨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他闭上双眼,另一只手握着妖丹,缓缓靠近那不能承接自己身形的雾,又轻又缓地说:“其实……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也曾经,很爱你。”
“我爱的是一个寄托,我需要……那种寄托,我……爱上了你的眼睛,那双总是悲伤的,与你冰冷的言语完全不一样的眼睛。只要有那双眼睛,只要……那双眼睛还看着我,我就无法停止,我要的只是这样而已。”
“但我又是个俗人,拿了一样就想要更多。”
想要更多如果,更多或许,更多不可能实现的前提。
荀非雨暗暗用力,当他看向刺目的太阳时,掌心的妖丹燃起熊熊烈火,一瞬碎为齑粉。他的身姿在白雾徒劳的挽留下不断消散,只剩下缥缈的声音:“你永远都不能是人,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可那一瞬间,雾水挣脱了神祗的枷锁,飞快地收束扭曲,拉扯出一个纯白无垢,可又万分扭曲的人形,面孔上撕开的裂缝传来低哑的风声,吹到荀非雨的耳边。
“我……爱……”
轰然一声炸响,天空滚起雷云,暴雨倾注进颓败的旧都市,打碎了弥漫在麓湖美术馆附近的雾。C1057慌忙走入建筑中躲雨,可还没等到她走向楼梯,天空已然放晴。她顺着断到只剩一半的楼梯艰难地爬上去,只看到一张被雨水浇熄的床,跪在床边的人形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崩解,折射出一片溢彩流光。
一张照片飘落到C1057脚边,天狗身旁那个人也化作一片雾,连带着他的名字化作了烟尘。C1057不断揉着眼睛,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什么,两个字?还是三个字?她徒劳地伸出手,却收回来擦掉了脸上的泪,女人犹疑不定地看着手中的照片,眯了眯眼睛:“……这里,是不是该有一个人?”
云烟散去,一双灰眼坠入湖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